陳 波
貴州行泰律師事務所,貴州 貴陽 550025
我國在20世紀90年代中期開始出現關于建立個人破產制度的爭論。該爭論伴隨《中華人民共和國企業破產法(試行)》的修訂和《中華人民共和國企業破產法》的制定而達到最高峰,最終以持不建立觀點的學派的“取勝”而暫時落幕。我國司法機關尋找的關于個人破產替代性制度在理論和實踐中存在的問題,使得個人破產制度建立提上議程。這一議程表現顯示了國家在繼續完善統一、透明的個人征信體系建設方面的堅定決心。
關于個人破產,其含義是指作為債務人的自然人不能清償其到期債務時,法院依法宣告破產,對其財產進行清算和分配或者進行債務調整,對其債務進行豁免以及確定當事人在破產過程中的權利義務關系。
近年來,個人債務糾紛成為我國面臨的一個社會難題,但目前解決個人債務問題的制度架構和實際效果都不盡如人意,存在明顯短板,建立個人破產制度這一主張顯得極為迫切。
我國目前民眾的商業思維已經逐漸完善,在消費方面出現多元化,最大的特點就是消費提前化。雖然美國在次貸危機中已經對信貸消費產生質疑,但是客觀顯示卻是,這些飽受詬病的消費方式已經成為我國消費結構的主力軍,在消費結構中占有相當大的比重。因此,建立破產制度對我國將產生巨大的影響。具體而言,有如下幾個方面:
1.完善我國的破產制度體系,使其更加系統全面及合理。個人破產制度作為破產制度中的重要組成部分,目前的破產法卻沒有對其作出規定,破產法律體系存在缺陷,適用方面也僅限于法人組織。
2.在個體經濟和私營經濟中發揮著重要的作用,保障其健康穩定的發展。隨著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制的最終建立,我國的個體經濟和私營經濟遍地開花,其特點為規模較小、資金有限、易淘汰、易再生。易淘汰的特點決定了這些個體企業一旦被淘汰,那么其債權債務關系如何消滅,如何處置。目前大多只能借助私力救濟的方式維護自身合法權益,如上門催債、訴訟催債、電話短信催債等私力方式處置,甚至存在暴力追債等情況。一方面是合法權益得不到維護,另一方面是追債過程不合規不合法容易引發更嚴重的社會問題。如果我國建立了相關的個人破產制度,允許經營失敗的那些個體在保障基本生活、保留最基本的自由財產前提下提前進入破產程序,無疑有利于整合社會主義市場經濟的有序發展。在這里筆者提出一個“社會保護網”的概念,在一個社會中,個人在社會中的經濟活動應當是有一個保護機制的,即允許失敗的機制、底層保護的機制,這個機制保護那些合法合規在經濟活動中失敗的個體,讓他們有再次創業或者說融入市場經濟體制中的機會,而個人破產體系無疑給他們提供了這樣一種保護機制。
3.有助于維護消費信貸,滿足社會發展需要。舉個例子,亞洲金融危機之后,為了恢復經濟、深化改革,我國政府采取了一系列拉動內需的政策,同時為了鼓勵消費,允許銀行開展個人消費貸款服務。個人消費貸款的決定因素在于消費意愿以及消費安全性,消費意愿很容易達成,但是消費安全性是非常難以促成的,目前行之有效的促進消費的方式為降低銀行存款利率,逼著存款進入社會消費,這種被動消費始終無法產生高效的消費行為。如果建立一套完善的個人破產制度情況就不一樣了,完善的個人破產制度的意義在于讓個人敢于消費、放心消費。個人在消費活動中只要遵循按需求、按能力、合理合法,有個人破產制度兜底,那么他的消費就不會超出負荷。可以說個人破產制度是個人信貸業務健康發展的重要保障。
4.符合全球經濟一體化發展的方向。全球化是當今時代不變的主題,我們的經濟、社會、文化、制度與全球聯系愈加緊密,各個領域的制度規范也朝著統一標準化方向發展,個人破產制度作為破產法中不可缺少的組成部分,是與國際法律體系接軌的必然產物,也是一個系統的法律體制、完善的經濟體系所應當具備的。在各國經濟個體相互交流、往返、合作逐漸密切的今天,個人破產制度的建立無疑會填補破產法在此處的空白,讓我國的市場經濟體制更快與國際接軌,加強國際經濟交往。
我國并沒有獨立的個人破產法律,但是由于各種客觀社會問題的存在,立法部門也在其它部門法中對其進行了適當的規定,在一定程度上保障了公民、非法人組織的債務清償秩序。若是個人破產制度得以建立,下列的法律規范應當系統化地成為制度的一部分,通過援引下列法律規范,向讀者闡明制度本身的合法性及合理性。
1.列入失信被執行人與限制高消費令,避免了個人破產制度成為逃避債務的港灣。個人破產制度的意義絕不在于讓無履行能力的債務人逍遙法外,具體可見《最高人民法院關于限制被執行人高消費及有關消費的若干規定》,被執行人為自然人時,就被強制要求不得有列舉中的消費行為,若其違反限制高消費令,可根據《中華人民共和國民事訴訟法》《中華人民共和國刑法》等追究民事或刑事責任。也就是說,個人破產制度的存在并不是為了讓未履行法定義務的債務人逍遙法外,而在于通過個人破產制度宣告破產后,其應當承擔的法律后果不應當受到任何實質影響,制度是為了保障他能有再次從事經濟活動的權利。
2.關于被執行人懲戒方面的法規和司法解釋在近年逐漸得到完善,國家通過大數據、信息化的手段,統籌各部委、各金融機構、社會服務機構建立起了一整套的信用懲戒體系。如《關于對失信被執行人實施聯合懲戒的合作備忘錄》(發改財金(2016)141號),對于失信被執行人及親屬在經濟領域、工作領域、生活領域、學習領域等領域進行了限制。社會企業也在響應國家的號召,在企業合作、招投標、招商引資等方面都提出信用要求,作為是否與其合作的參考因素。
中國共產黨第十八屆中央委員會第三次全體會議通過的《中共中央關于全面深化改革若干重大問題的決定》(以下簡稱《決定》)第一次較為系統全面地出現與個人破產制度密切相關的內容,如“擴大企業及個人對外投資,確立企業及個人對外投資主體地位”等表明要提高個人在國際經濟事務中的參與度,加強個人的市場主體地位;“建立全社會房產、信用等基礎數據統一平臺,推進部門信息共享……建立個人收入和財產信息系統”表明國家建立統一、完善、透明的個人征信體系的決心;“劃轉部分國有資本充實社會保障基金……建立更加公平可持續的社會保障制度”預示將建立一個社會保護機制,讓在經濟活動中失敗的個體能有再次創造經濟價值的機會。上述背景表明,我國的個人破產制度立法符合我國國情、順應時代發展,有必要重新啟動對是否建立個人破產制度的程序審視。
首先,個人破產制度的建立有著較強的理論基礎,非我國所獨創,世界上的大多市場經濟國家都建立了完善的個人破產制度。我國的經濟發展與發達國家相比延緩了30年左右,根據經濟發展規律和國際社會的先進經驗來看,我們也到了建立個人破產制度的時期。其次,個人破產制度作為破產制度中的重要組成部分,目前的破產法卻沒有對其作出規定,破產法律體系存在缺陷。再次,我國的個人消費貸款業務已經開展十年有余,還貸的峰值即將到來,若是出現經濟波動,將對還貸者造成巨大壓力,特別是在中央收緊房地產領域信貸的政策下,穩定將是個體經濟所追求的唯一目標。個人破產制度的出現無疑像是一顆定心丸,必將成為穩定社會經濟活動的重要措施。反對者表示,個人破產制度需要個人財產登記制度與良好的社會信用環境作為基礎,[1]我國目前的環境雖然相比以往有所改善,但尚未達到信用環境成熟的階段。這些觀點本質上與肯定者是不沖突的,反對者是從制度建立的現實基礎上去論證合適與否。這種觀點忽視了一個客觀事實和現實規律,即個人破產制度的建立也會促進個人信用體系和法律制度的完備,畢竟個人破產制度本身就是法律的一部分。[2]
2020年8月26日,深圳市六屆人大常委會第四十四次會議審議通過《深圳經濟特區個人破產條例》(以下簡稱《條例》)①《深圳經濟特區個人破產條例》。,這是國內首部個人破產立法,具有“破冰”意義。
《條例》的出臺引發社會各界的普遍關注,畢竟這是一次創新性的嘗試,人們關注配套法律制度的建立、營商環境的規范作用、信息登記及利益主體之間的平衡點。制度本身是非常系統、規范和復雜的,而個人破產制度的主體不管從哪個方面來考量,都應當是重中之重,筆者將借助該《條例》進一步論述個人破產制度。
《條例》首先對主體范圍進行了明確的限定,即“在深圳經濟特區居住,且參加深圳社會保險連續滿三年的自然人,因生產經營、生活消費導致喪失清償債務能力或者資產不足以清償全部債務的”。我們在理解上述范圍的時候應當注意以下幾點:
“自然人”這一措辭沒有進行任何具體的限定,說明《條例》在主體的范圍上選用的是一般破產主義,包含所有的自然人,而不是特定的群體。這是一個非常值得關注的點,因為在個人破產制度的主體理論方面,存在一般自然人和商自然人的區別。顯而易見,一般自然人是包含商自然人的,主體的范圍決定了主體適用的廣度和深度,過大的范圍可能導致適用個人破產制度的泛濫。②《企業破產法》第一百條第一款:經人民法院裁定認可的和解協議,對全體和解債權人具有拘束力。筆者認為,并不是所有的個人生產生活領域都應當適用個人破產制度,有的領域有更好的規制手段、明確的法律規定。比如民間借貸領域,法律通過訴訟時效的方式處理掉大量的陳年爛賬,僅需對那些沒有約定還款日期的借款糾紛進行處理,對于超過訴訟時效的糾紛,若被告提出時效抗辯,那么債權人將失去勝訴權,在我國不承認私力救濟的背景下,基本等同于債務消滅。這些領域就不需要用到個人破產制度。可以說,主體范圍的劃定,透露的是立法者的意圖,是基于促進經濟發展的考慮還是出于穩定經濟社會的考慮。
1.構建合理的復權制度。“限制高消費令”的設計存在合理之處,但是不足之處也非常明顯。首先在設計上非常模糊,具體的限制項目在實踐中一直是機械的填充,而社會實踐具有靈活性和可變通性。比如限制在星級酒店入住,很多高檔酒店、山莊都沒有進行星級評定,但是仍然需要支付高昂的費用才能入住,限制高消費的人可以隨意入住。項目上存在不足,效果上也存在問題,我國目前仍未脫離現金支付,“限制高消費令”顯然無法對現金使用進行有效規制。筆者從事法律工作多年,知曉大量“限高當事人”都是用現金甚至是代支付維持自己的高消費生活。[3]接下來談一下復權問題的核心,復權的條件,復權是采用時間恢復還是采用還債恢復,這一直是一個值得探究的問題。筆者認為結合國情制定解除破產令的時間,在后續通過大數據持續關注被執行人的經濟狀況是一條切實可行的道路。
2.制定合理的破產門檻。破產門檻的高度不只是影響到債務人的權利救濟,還關系到債權人的切身利益,過低的破產門檻有損害債權人權益的嫌疑,不利于社會市場經濟的發展,會導致信用危機、合作危機。債務清償和解程序是個人破產制度的潤滑劑。[4]高門檻主要體現在審查審批上,在進入個人破產程序后,應當嚴格審查債務人的個人資產負債狀況,對其資產進行評估。再通過鼓勵債務人和債權人協商或申請調解機構進行調解的方式來逐步化解破產問題。
3.設計個人破產免責制度。破產程序完畢后,如果債務人在窮盡一切償還措施的情況下仍有負債,那么應當依法免除掉該部分的責任。[5]個人破產免責制度看似會造成權力的濫用,但事實上,世界范圍內存在個人破產免責制度的典型案例,如德國《破產法》相對寬松的個人免責制度。窮盡一切償還措施是重點,對于債權人而言,這意味著即使繼續向債務人主張權利也無法得到償還,那么主張本身就顯得無意義,在法律的框架內,債權人的救濟權利到此已經結束。在道德的框架內,可以鼓勵債權人與債務人繼續溝通協商,通過各種合理合法的方式來解決債務問題。
制度服務于社會,筆者認為不應當將完美、全面、系統作為制度誕生的必需條件,社會都還在發展,制度又何以苛求全面。在實踐過程中,可以通過諸如破產管理人的介入,在制度的實施過程中不斷完善和發展個人破產制度,使其更好地服務于社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