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百合也有春天

◎ 肖 芳

小麗是我新接手班級中一個比較特別的孩子。她個子不高，卻總露出一臉“兇相”，讓人不敢靠近；身為女生，卻常穿著一件男生的夾克，頭發也是亂糟糟的。她在老師眼里，是個油鹽不進的“后進生”；在同學眼里，是個不敢惹的主。總之，小麗確實是一個“特立獨行”的存在。但我想，既然當上了這個班主任，我就絕不能讓任何一個孩子掉隊。

“我不用你管！”

首先我還是主打“感情牌”。每天相遇，我隔老遠就主動向小麗問好，哪怕她對我愛理不理；食堂就餐時，我問她飯菜好不好吃，哪怕她撂下一句冰冷的“不怎么樣”；上課時，我特意喊她回答簡單的問題，哪怕她只是吐出三個字“不知道”……這些“不待見”，盡管讓我的內心有些受挫，但也在我的預料之中，況且這點承受力我還是有的。教了她三年之久的數學老師打趣我：“算了，她就是塊頑石，誰也打動不了她。”可我就不信了，一塊石頭都會被焐熱，更何況人呢？

然而事情似乎在向著更糟糕的方向發展。一天中午，班長跑進辦公室告狀，說小麗打架了。這還了得？以前最多只是對著同學橫眉冷眼一下，現在竟然大動干戈了。我趕緊跑到教室，只見小麗怒目圓睜，臉漲得通紅，眼淚在眼眶里打轉，但硬是憋著，而與她起沖突的李明同學臉上都被抓花了。我先讓李明去學校醫務室看一下傷，然后輕聲問小麗：“怎么回事？”小麗閉口不語。旁邊的同學告訴我說，是幾個男生在課間追逐打鬧，不小心碰掉了小麗桌子上的書，結果她不管三七二十一破口大罵起來。李明忍不住回罵了句“男人婆”，這可捅了馬蜂窩，小麗一下子就朝李明的臉撓去，當然她的大拇指也被李明咬出了血。我想牽小麗的手去處理一下，誰知她把手猛地一甩，大聲吼道：“我不用你管！”說完，她滿臉不屑地瞪著我。大庭廣眾之下，公然對抗，這讓我的臉面往哪擱？聯想起以前她對我的種種“冷遇”，我一時氣急，失去了理智，也回道：“好，今后我再也不會管你了！”

深秋的天空陰沉沉的。事后一冷靜，我覺得自己失態了。她畢竟是個孩子，我何必跟她置氣呢？李鎮西老師不是說過“要有把難題當課題”的積極思維嗎？既然碰上了，說不定她也是一個很好的研究對象呢。我心情頓時平緩了許多。

“老師，小心點！”

后來一個周六下午，我決定去小麗家里家訪。

雖是初冬，但寒意襲人。七拐八拐，我終于來到了山腳下的小麗家。那是一幢老式的紅磚房，可能年久失修之故，顯得有些破敗。只見一個頭發花白的老太太正在屋前剝玉米粒，她正是小麗的奶奶。經過與奶奶的交談，我大概得知了一些情況。原來在小麗兩歲時，她父母便離異了。母親是貴州人，從此一去不復返。父親在外打零工，一年到頭也賺不到多少錢，都兩三年沒回過家了。爺爺過世得早，小麗和奶奶相依為命。小麗穿的一些衣服，是姑姑家的兒子穿過的。奶奶認為女孩子要想不受欺負，就要在外面表現得強勢點……聽完，我似乎明白了，為什么小麗穿著男生的夾克，為什么小麗說話總是大嗓門……其實她也有很多無奈，她以“張牙舞爪”的外殼保護自己那一顆受傷而敏感的心。正說著，小麗背著一筐蘿卜回來了，見到我，她很詫異。“快喊老師呀！”奶奶催促她。她極不情愿地用很小的聲音叫了一聲“老師”。這可是第一次聽見她喊我，我趕忙親切地答應了。

小麗走到堂屋里，熟練地把蘿卜上的泥巴給刮掉，洗干凈后麻利地把蘿卜剁碎放到鐵鍋里，再提到柴火灶上去煮，整個過程干脆利索。柴火燃得很旺，照著她與年齡極不相稱的成熟堅毅的臉龐。我對小麗竟然產生了一種莫名的憐愛與敬佩。一個十一二歲的女孩，照常理來說，應該是在父母身邊撒嬌的，可她卻無端要承受這么多的生活重擔，要干這么多的家務：擇菜、煮飯、洗衣服、喂豬……

我的心柔軟了下來。我蹲在她身邊，指著我左手食指關節處的一個傷疤給她看：“你瞧，老師小時候也經常要斬豬草，一不小心就讓刀給‘吃了肉’呢。”也許是因為我這句笨拙的玩笑話，小麗竟然笑了起來，也伸出左手給我看，說她這里也挨過一刀。我又說：“凡是食指這處受過傷的人，都是人生的幸運兒呢！”“哈哈！”小麗又笑起來，笑聲滿屋子回響。我走時，小麗送我到山口，輕聲道：“老師，小心點！”我心一暖：冬天來了，春天還會遠嗎？

“老師，送你一塊糖！”

家長、老師、學生齊心協力，形成愛的包圍圈，這是我的重要策略。

沒有誰不渴望父母溫暖的懷抱，于是我先從家庭關系入手。我撥通了小麗父親的電話。他話不多，從他斷斷續續的話語中我猜測，他可能生活不太如意，掙錢不多，不好意思回來；與孩子相處甚少，這份親情意識淡漠許多。我勸說道，父親對孩子的關愛不是以金錢的多少來衡量的，可以是一個鼓勵的微笑、一個安慰的擁抱。就算不在身邊，周末可以打個視頻電話隨便聊聊……此外，我每周都會把小麗在學校的生活情況或取得的點滴進步以短視頻或短信的形式發給他。

我又專門就小麗的問題召開了一個任課老師會議。據調查，小麗因以前一次家庭作業沒有完成，被老師大罵一通后，便徹底失去了學習的信心。所以，我和所有老師達成共識，對小麗要降低學習要求，要多鼓勵、多表揚，要帶著放大鏡去發現她的優點……

學生的思想工作就更容易做了。我經常提醒大家，我們是一個團結友愛的班集體，不能讓任何一個人掉隊。大家對小麗要更謙讓、更關愛，但又要表現得有分寸，不能太刻意。

而我自己呢，就時不時地請小麗幫個小忙，比如幫我到辦公室去拿個水杯，或者幫我搬下作業本，反正就是找機會與她交流。也許是那次家訪讓我們有了共同的“手指”秘密，她不再那么排斥我了，這些舉手之勞的事情她也樂意去做。我還借給她許多書看，希望她能于閱讀的潛移默化中改變自己。

變化是無聲無息的。一天晨讀，我發現她穿了一件紅色的新衣服，頭發也梳得很整齊，臉上是藏不住的笑意。“怎么這么高興啊？”我問道。“爸爸回來了。”小麗不好意思又很驕傲地答道，“我身上這件衣服是爸爸給我買的。”衣服明顯大了點，但小麗是那樣神采飛揚。小麗還說了很多關于爸爸的話，比如爸爸給奶奶也買了好多水果，爸爸勸奶奶讓小麗少做事多讀書，爸爸還問了她很多學校里的事情……我一陣感動，真的，孩子要求的真不多。也許小麗爸爸過幾天就要走，但這份愛、這份溫暖，卻足以讓她抵抗沒有爸爸陪伴的日子里的孤獨。

心態一變，天地便寬！老師們也時常向我反映小麗的可喜變化，有的說她上課做筆記了，有的說她的美術構圖還挺不錯的，有的說她張口讀課文了……“捷報頻傳”，我喜不自勝，比自己賽課得了一等獎還高興。

小麗與同學之間的相處也融洽了許多。有時我還能看見她與一兩個女生在操場肩并肩散步，有說有笑。真正讓小麗在全班同學面前“驚艷”亮相的是在愛心義賣活動上，她大顯身手，親手做的麻辣豆腐色香味俱全，大獲好評。別人都在驚嘆這個五年級的女生怎么會如此能干，只有我深知這絕非偶然。3 月的陽光柔情地灑在小麗臉上，她的笑容是那樣明媚生動。我心里感嘆，是的，野百合也有春天！你的快樂童年，我們大家一起來守護。希望你在陽光下自由奔跑，希望你在微風中盡情大笑，希望你在關愛中“野蠻”生長。“老師，送你一塊糖！”小麗笑意盈盈地朝我跑來，又如一陣風跑開了。我剝開糖紙，把糖含在嘴里，真甜！

現在，小麗身上的“刺”越來越收斂，整個人也越來越快樂。作為教育者，我們應該走近孩子，溫暖孩子，發現孩子與眾不同的美，讓每一朵花都可以盡情綻放，都可以擁有絢爛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