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新萍 賀杰 黃嬌甜 曹建設 朱德勝 肖政輝
(湖南省兒童醫(yī)院重癥醫(yī)學科,湖南長沙 410007)
心臟停搏(cardiac arrest,CA)后,恢復自發(fā)循環(huán)(return of spontaneous circulation,ROSC)患者由于組織灌注不足,常有多器官功能障礙,可致嚴重腎功能不全。成人CA后急性腎損傷(acute kidney injury,AKI)的發(fā)生率為12.0%~69.8%[1-3],AKI與死亡風險增加相關[1],文獻報道病死率為60.8%~69.4%[1-2,4]。Meta分析顯示33%出現AKI的CA患者需要腎臟替代治療[5]。此外,CA后AKI還是神經系統(tǒng)預后不良的危險因素[6]。關于CA后AKI的研究以成人為主,有關兒童的研究少,僅國外有數篇[6-9],研究內容以CA后AKI的發(fā)生率和危險因素為主,CA發(fā)生場所院內院外均有,AKI判斷標準既有急性腎損傷網絡(Acute Kidney Injury Network,AKIN)標準也有改善全球腎臟疾病預后組織(Kidney Disease:Improving Global Outcomes,KDIGO)標準,研究規(guī)模及時間跨度均不大。國內目前尚無兒童CA后AKI相關的文獻報道。對CA后可能發(fā)生AKI的患兒進行早期識別,對于制訂預防和治療干預策略是必要的。本研究回顧性收集湖南省兒童醫(yī)院兒童重癥監(jiān)護室(pediatric intensive care unit,PICU)收治的在PICU內發(fā)生CA的患兒臨床資料,旨在研究PICU兒童CA后早期出現AKI的相關因素及預后。
回顧性收集2016年6月—2021年6月在湖南省兒童醫(yī)院PICU住院并出現CA的患兒病歷資料。納入標準:(1)在PICU內發(fā)生CA;(2)ROSC時間≥48 h;(3)胸外按壓時間≥2 min;(4)入PICU年齡在28 d至18歲之間。排除標準:(1)所有CA前已存在腎臟疾病和/或腎功能不全病史的患兒;(2)第1次CA后ROSC并發(fā)AKI患兒在本次住院期間發(fā)生第2次CA且ROSC的患兒。
ROSC判斷標準結合文獻定義為[10]:(1)心臟有節(jié)律和有效的跳動;(2)可捫及大動脈搏動;(3)血壓可測到60~80 mmHg;(4)擴大的瞳孔縮小;(5)自主呼吸恢復;(6)意識逐漸恢復。前3條為必要條件。
根據CA患兒ROSC 48 h內是否發(fā)生AKI分為2組,未出現AKI者定義為非AKI組,出現AKI者定義為AKI組。AKI組患兒根據ROSC 7 d時的預后狀態(tài)分為存活組和死亡組。AKI診斷標準選擇KDIGO標準[11]。所有入組的患兒監(jiān)護人均已簽署知情同意書,并且已通過我院倫理委員會批準(HCHLL-2022-41)。
收集患兒資料,包括:(1)一般情況:月齡、性別、體重、合并癥;(2)生命體征參數:ROSC 48 h內最小收縮壓(systolic blood pressure,SBP)和最小舒張壓(diastolic blood pressure,DBP);(3)基線值:CA前48 h內所測指標定義為基線值,包括小兒危重病例評分(Pediatric Critical Illness Score,PCIS)、肌酐、乳酸、血尿素氮(blood urea nitrogen,BUN)、丙氨酸氨基轉移酶(alanine aminotransferase,ALT)、血pH值、血清白蛋白(albumin,ALB)、血紅蛋白(hemoglobin,Hb)、血小板計數;(4)ROSC 48 h內實驗室指標:ROSC 48 h內乳酸峰值、ALT峰值、總膽紅素(total bilirubin,TBil)峰值、直接膽紅素(direct bilirubin,DBil)峰值、最小pH值、最低氧分壓、肌鈣蛋白、腦利尿鈉肽(brain natriuretic peptide,BNP);(5)CA前資料:CA前機械通氣比例、應用腎上腺素比例;(6)心肺復蘇(cardiopulmonary resuscitation,CPR)時 間;(7)預 后:AKI組ROSC 7 d內是否存在連續(xù)性腎臟替代治療需求,以及ROSC 7 d時轉歸情況(存活或死亡)、28 d病死率。
采用SPSS 25.0統(tǒng)計學軟件對數據進行分析。符合正態(tài)分布的計量資料以均數±標準差(±s)表示,組間比較采用兩樣本t檢驗;非正態(tài)分布計量資料采用中位數(四分位數間距)[M(P25,P75)]表示,組間比較采用Mann-WhitneyU檢驗;計數資料以例數和百分率(%)表示,組間比較采用χ2檢驗或Fisher確切概率法。采用logistic回歸分析CA患兒AKI發(fā)生的相關因素及影響預后的因素。P<0.05示差異有統(tǒng)計學意義。
共納入163例CA患兒,CA后AKI發(fā)生率為30.7%(50/163)。AKI組基線PCIS、基線血清ALB水平、基線Hb水平及ROSC 48 h內最小SBP低于非AKI組(均P<0.05),AKI組基線ALT水平、CA前應用腎上腺素比例、CPR時間、ROSC 7 d病死率、ROSC 28 d病死率高于非AKI組(均P<0.05)。見表1。

表1 AKI組與非AKI組臨床資料比較
多因素logistic回歸分析顯示,CPR時間長(OR=1.164,95%CI:1.088~1.246,P<0.001)、基線血清ALB低(OR=0.879,95%CI:0.806~0.958,P=0.003)、CA前 應 用 腎 上 腺 素(OR=2.791,95%CI:1.119~6.961,P=0.028)與CA后AKI發(fā)生密切相關。見表2。

表2 CA患兒發(fā)生AKI影響因素的logistic回歸分析
CA后AKI患兒死亡組基線BUN水平、CA前機械通氣比例、CA前應用腎上腺素比例高于存活組,死亡組基線PCIS低于存活組,差異均有統(tǒng)計學意義(P<0.05),見表3。

表3 CA后AKI患兒存活組與死亡組臨床資料比較

表3(續(xù))
多因素logistic回歸分析顯示,基線PCIS低、CA前機械通氣、CA前應用腎上腺素的AKI患兒死亡風險增加(分別OR=0.761、7.875、7.018,P<0.05),見表4。

表4 CA后AKI患兒預后影響因素的logistic回歸分析
英國的一個為期5年的大型多中心研究報道PICU內CA發(fā)生率約為2.24%(1 528/68 114)[12],美國心臟協(xié)會分析了2008~2017年的數據后估計美國兒童院內CA平均年發(fā)病數為15 200[13],我國目前尚無大規(guī)模的兒童在院內尤其是PICU內CA發(fā)生率的相關數據。ROSC后的CA患者與腦、心、肝、腎等多器官功能障礙發(fā)生率和病死率升高有關[14]。
復蘇期間腎缺血-再灌注損傷是CA后發(fā)生AKI的重要致病機制。腎缺血-再灌注后,啟動一系列復雜病理生理改變,如激烈的氧化應激、線粒體損傷、炎癥級聯反應及細胞凋亡等[15]。CA后AKI發(fā)病機制的研究以動物實驗為主。伴有中度低溫的小鼠模型,在CA后30 min,依次重新恢復常溫和再灌注,其腎臟組織學提示AKI早期征象,包括刷狀緣邊界消失、腎小管擴張、空泡化和腎小管上皮細胞脫離[16]。在深度低溫CA后ROSC的新西蘭白兔模型發(fā)現其腎臟組織中丙二醛含量增加和超氧化酶歧化酶活性降低,進而脂質過氧化增加,腎臟抗氧化能力下降,顯著增加了嚴重的腎組織凋亡損傷,使腎小管細胞壞死、腎小管上皮細胞凋亡增多[17]。
關于CA后發(fā)生AKI的人體研究多聚焦在臨床指標及過程,以成人為多,兒童CA后AKI發(fā)生和其臨床過程的數據非常有限。最近一項對296名CA后ROSC兒童的回顧性研究顯示,37%患兒發(fā)生AKI,按AKIN標準,11.5%患兒有嚴重的AKI,6.4%患兒在ROSC 48 h內需要進行腎臟替代治療[9]。本研究中,CA后AKI發(fā)生率為30.7%,以AKI 1期和2期為主,與國外研究[9]數據相似。嚴重AKI的危險因素包括基線肌酐水平異常、慢性肺疾病、心臟停搏時使用高劑量的腎上腺素、心臟停搏后嚴重酸中毒[9,18]。值得注意的是,早期AKI的危險因素包括入院血清pH<7.21,以及入院72 h內發(fā)現的其他獨立預測因素[19]。Mah等[6]隨機對照研究發(fā)現心臟病患兒更易發(fā)生嚴重AKI,既往存在心臟或腎臟疾病、ROSC 8 h內乳酸高、CA前需要血管活性藥物支持和低SBP與嚴重AKI相關。Cornell等[8]研究則提示低齡、長時間胸外按壓、ROSC后乳酸高和ROSC第1天需用多種血管活性藥物為嚴重AKI的危險因素。本研究中,CPR時間越長、CA前應用腎上腺素的ROSC者,其發(fā)生AKI的風險越高,與上述研究[8]相吻合。與上述研究[6,9]報道不同的是,為減少混雜因素影響,本研究中患兒入組時已排除急慢性腎功能不全者,故未驗證基礎肌酐水平異常是否增加CA后發(fā)生AKI風險。患兒合并慢性肺疾病、心臟病等在本研究中均不是影響因素,推測與本研究該2類合并癥患兒不多,可能存在數據偏倚有關。此外,其他研究中未見報道基線血清ALB水平低與CA后AKI發(fā)生有關。但有研究者發(fā)現住院患者血清ALB每降低1.0 g/dL,AKI風險升高0.685倍(OR=1.685,95%CI:1.302~2.179)[20],當血清ALB≤2.4 mg/dL時,KDIGO標準AKI 3期發(fā)生率更高[21]。ALB除了通過保持膠體滲透壓來維持血容量從而維持腎臟灌注外,還具有許多生理作用,包括耦合和攜帶各種內源性和外源性有毒物質,清除自由基,維持毛細血管膜的滲透性,提供一氧化氮儲備,提供抗炎作用,最終抑制細胞凋亡[22]。因此在一定程度上可以成為腎臟的保護因素。
CA后AKI與醫(yī)院存活率下降相關[6,23]。在一個包含238例成功復蘇并存活48 h的成人院內CA的研究中,多因素分析發(fā)現院內CA后AKI是住院病死率的獨立預測因子(HR=3.7,95%CI:2.14~6.33),未發(fā)生AKI的CA幸存者住院病死率為29.7%,CA后發(fā)生AKI的患者住院病死率為60.8%[4];隨著腎損傷程度逐漸增加,病死率亦升高,Para等[2]研究發(fā)現KDIGO標準AKI 3期患者的病死率高達94%。另外有研究表明,在CA前后需要腎臟替代治療亦與CA后AKI病死率增加相關,這可能與既往臨床情況的嚴重程度及CA對重要器官灌注的影響有關[7]。本研究中AKI患兒ROSC 7 d病死率為58.0%,28 d病死率為78.0%,基線PCIS低、CA前應用腎上腺素、CA前機械通氣均會增加AKI患兒病死率。
本研究存在不足之處:本研究為單中心回顧性觀察性研究,可能存在人群選擇偏倚,需要多中心大樣本的前瞻性研究進一步證實;本研究僅對CA后是否發(fā)生AKI進行診斷,未進一步研究AKI嚴重程度與預后關系;本研究未進一步追蹤CA后AKI患兒存活組長期預后情況,如是否發(fā)展為慢性腎功能不全、是否需要腎臟替代治療等。
綜上所述,對于CA后ROSC的患兒,應密切監(jiān)測ALB,尤其對于CPR時間長、基線PCIS低、CA前應用腎上腺素、CA前機械通氣者,腎毒性藥物和主要經腎臟排泄的藥物應謹慎使用。早期識別CA后AKI發(fā)生風險高的患兒,及早進行干預,對于改善患兒預后、降低病死率非常重要。
利益沖突聲明:所有作者均聲明不存在利益沖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