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 力,宗剛軍,陳 亮,王圩健
肺動脈高壓(pulmonary arterial hypertension,PAH)是一大類以肺動脈壓力進行性增高,伴有肺小動脈內皮功能障礙、血管重塑為特征的疾病,往往可引起右心功能衰竭甚至死亡[1]。目前常用于PAH的藥物有鈣離子拮抗劑、前列環素、內皮素-1受體拮抗劑、磷酸二酯酶5型抑制劑等[2]。盡管這些藥物確實延緩了疾病進程,但由于該病的病因并不完全清楚,因此目前尚沒有能治愈該疾病的方法,多數患者都會走向心肺功能衰竭的結局。諸多的動物實驗均證實了同種屬或異種屬間充質干細胞(mesenchymal stem cells,MSCs)治療PAH的可行性與有效性[3-5]。
本課題組前期從人臍帶結締組織中分離出黏液樣物質Wharton’s jelly并從中培養出大量MSCs,稱為華通膠間充質干細胞(wharton’s jelly derivedmesenchymal stem cells,WJ-MSCs),具有分化潛力大、增殖能力強、無免疫源性、無致瘤性、取材方便、無道德倫理問題的限制、易于工業化制備等特征[6]。目前,MSCs的體外培養主要是以含胎牛血清的基礎培養基為主,含有異源性蛋白,易引起人體的過敏反應,阻礙了MSCs在臨床的應用與推廣。無血清培養基(serum-ree media,SFM)是一種合成培養基,主要由基礎培養基和補充因子組成,可以避免血清源性污染及血清成份對實驗研究的影響。本研究采用WJ-MSCs作為種子細胞,在無血清培養條件下體外擴增后移植PAH大鼠模型,探索WJ-MSCs對PAH大鼠模型的治療作用,為PAH患者的干細胞臨床試驗奠定基礎。
1.1 實驗動物和細胞該實驗所用6周齡雄性SD大鼠(SPF級,體質量200~220 g)購自杭州醫學院實驗動物中心(生產許可證號SCXK浙2019-0002),飼養于聯勤保障部隊第904醫院SPF級動物房。飼養環境為恒溫(22±2)℃,恒濕(55±5)%,每天照明12 h,自由飲水進食。本實驗所用臍帶來源于聯勤保障部隊第904醫院婦產科2021年10月40周胎齡剖宮產胎兒,經聯勤保障部隊第904醫院實驗動物倫理委員會批準(編號:20220909),同時經產婦及其家屬同意,產婦健康,無傳染性疾病,胎兒無先天性疾病。
1.2 干細胞培養及表型鑒定無菌取剖宮產新鮮臍帶,以平衡鹽溶液洗去臍帶殘留血液,剔除臍帶動靜脈,取結締組織中的膠狀物(此膠狀物即為華通膠Wharton’s jelly)并剪切成1 mm3及以下小塊,分裝接種于數個75 cm2培養瓶中,每瓶加入10 mL間充質干細胞SFM(北京友康生物,貨號NC0103),置于37℃、飽和濕度的細胞(含5%CO2)培養箱中培養,每2~3 d半量換液1次,每日觀察組織塊周圍,待細胞貼壁融合至80%以上時傳代培養,傳代培養至P3代細胞采用流式細胞儀檢測細胞表面標志物。棄培養基,用干細胞溫和消化酶(北京友康生物,貨號NC1004)消化,SFM終止消化后離心、重懸細胞,調整細胞濃度為1×106/mL單細胞懸液1 mL/管,共6管,分別加入小鼠抗人單克隆抗體FITCCD34、FITC-CD45、PE-CD44、PE-CD73、PE-CD90、PE-CD105各20 μL,充分混勻,避光室溫孵育30 min,平衡鹽緩沖液洗2遍后離心(1000 r/min,5 min,離心半徑10 cm),重懸成0.5 mL/管進行流式細胞儀表型檢測。
1.3 PAH大鼠模型建立及實驗分組將30只雄性SD大鼠隨機分為三組:對照組(control組)、模型組(MCT組)、WJ-MSCs移植組(MCT+WJMSC組),每組10只大鼠,三組同等條件飼養。將模型組、WJMSCs移植組大鼠一次性腹腔注射野百合堿(60 mg/kg)(Sigma Aldrich,貨號C2401),對照組腹腔注射等量生理鹽水。飼養14 d后從WJ-MSCs移植組大鼠尾靜脈注射0.5 mL細胞懸液(含2×106WJMSCs),對照組和模型組大鼠尾靜脈注射0.5 mL生理鹽水,處理后于同等條件下繼續飼養21 d,每周稱量大鼠體質量并記錄。
1.4 右心室收縮壓及右心肥大指數檢測野百合堿注射后第35天,各組大鼠稱重后腹腔內注射戊巴比妥鈉(按體質量40 mg/kg)麻醉,然后固定于大鼠操作臺。右側頸部行縱形切口,鈍性分離右頸外靜脈,遠心端結扎,近心端剪開頸外靜脈,將預充盈肝素鈉鹽水的聚乙烯PE50導管緩緩插入,經上腔靜脈入右心房后進入右心室,尾端連接三通管,通過換能器連接MP150生物信號采集系統(美國BIOPAC公司),記錄各組大鼠右心室收縮壓(right ventricular systolic pressure,RVSP)。脫臼法處死各組大鼠并取出心臟,剪除心房,沿室間溝分離右心室(RV)及左心室加室間隔(LV+S),濾紙吸水后分別稱重,以RV/(LV+S)得出各組大鼠右心肥大指數(right ventricle hypertrophy index,RVHI),反映右心室的質量變化。
1.5 病理學檢測取各組大鼠左肺組織塊常規石蠟包埋、組織切片并行HE染色,在倒置相差顯微鏡下觀察肺小動脈的病理改變,每組隨機選取與終末細支氣管伴行的管徑50~100 μm肺小動脈10根,運用圖像分析軟件測量肺小動脈管壁相對中膜厚度(medial thickness,MT)、外徑(external diameter,ED)、中膜面積(membrane area,MA)及血管總面積(total arterial area,TAA);分別計算中膜厚度占血管外徑百分比(2MT/ED×100%)、管腔狹窄率(MA/TAA×100%)。
1.6 統計學處理采用SPSS 26.0統計軟件進行數據分析,計量資料以均數±標準差()表示,單個時間點的多組數據間比較,若符合正態分布且方差齊性采用單因素方差分析,多重比較采用LSD或Tukey法檢驗。重復測量資料的多組數據間比較采用單變量方差分析,兩兩比較采用LSD-t法檢驗,P<0.05為差異有統計學意義。
2.1 WJ-MSCs的培養及鑒定結果原代WJ-MSCs培養約8~10 d后,組織塊間隙可見大量細胞貼壁生長,形態不均一,以短梭形、三角形為主,呈平行緊密排列或漩渦狀生長,連續傳代培養的5代細胞增殖趨勢相對穩定,細胞形態逐漸均一,呈紡錘形(圖1)。流式細胞儀檢測P3代細胞表型,結果顯示實 驗 培 養 的WJ-MSCs表 達CD44、CD73、CD90、CD105,而不表達CD45、CD34(圖2),符合間充質干細胞的表型特點。

圖1 光鏡下原代(A,×100)及P3代(B,×200)WJ-MSCs形態

圖2 P3代WJ-MSCs流式細胞儀檢測表型
2.2 動物一般情況及生存質量觀察與對照組大鼠比較,模型組、WJ-MSCs移植組大鼠在注射野百合堿第10天后,活動明顯減少,飲食、水量減少,呼吸較急促,體重增長速度減緩(圖3)。模型組在注射野百合堿第18天后開始出現死亡,注射后第21天時死亡率為30%,注射后第35天死亡率為50%。WJ-MSCs移植組在移植干細胞1周后食欲逐漸恢復,體重漸增加,活動良好,在實驗結束時,對照組及WJ-MSCs移植組大鼠生存率100%。與對照組相比,其余兩組大鼠注射野百合堿第14天后體重均有顯著下降(F=36.97,P<0.01),其中模型組下降最為明顯。

圖3 實驗期間各組大鼠體重變化
2.3 右心室收縮壓及右心肥大指數注射野百合堿5周后,與對照組大鼠RVSP(23.5±1.09 mmHg)比較,模型組大鼠(47.8±1.3 mmHg)、WJ-MSCs移植組(41.5±1.72 mmHg)大鼠RVSP明顯升高(F=642,P<0.01),提示肺動脈高壓模型造模成功(圖4A)。WJ-MSCs移植組與模型組相比RVSP明顯降低(P<0.01)。從RVHI結果來看,模型組(0.383±0.03)及WJ-MSCs移植組(0.348±0.03)較對照組(0.287±0.02)大鼠右心肥厚程度顯著增加(F=31.46,P<0.01),但WJMSCs移植組較模型組大鼠右心肥厚程度有所下降(P<0.05)(圖4B)。

圖4 各組大鼠RVSP及RVHIA:右心室收縮壓,B:右心肥大指數;*P<0.05,**P<0.01
2.4 病理形態觀察及圖像分析結果對照組大鼠肺小動脈內皮連續性好,炎性細胞較少,管壁均一(圖5A)。模型組大鼠肺小動脈管壁向心性增厚,中膜平滑肌細胞明顯增生伴炎性細胞浸潤,致管腔明顯狹窄(圖5B)。WJ-MSCs移植組大鼠肺小動脈中膜增生程度介于對照組與模型組之間,管腔輕中度狹窄(圖5C)。三組大鼠中膜厚度占血管外徑百分比(F=146.8,P<0.01)、管腔狹窄率(F=138,P<0.01)均有顯著差異,模型組最高,WJ-MSCs移植組次之,兩組數值明顯高于正常對照組(P<0.01),同時WJMSCs移植組中膜厚度占血管外徑百分比、管腔狹窄率明顯低于模型組(P<0.01)(圖6A、6B)。

圖5 各組大鼠肺小動脈顯微結構改變(H-E染色,×200)

圖6 各組大鼠肺小動脈中膜厚度占血管外徑百分比及管腔狹窄率比較A:中膜厚度占血管外徑百分比,B:管腔狹窄率;**P<0.01
Bourgeois等[7]在研究PAH的病理生理學機制過程中提出了細胞增殖和退化假說,內皮損傷和功能障礙參與抑制肺動脈高壓模型中的細胞凋亡,促進肺小動脈閉塞性叢集病變的形成,而細胞損傷可引起內皮功能障礙,進而引起肺小動脈功能障礙。再生細胞治療旨在修復內皮損傷和功能障礙,同時恢復肺小動脈功能。目前常見的干細胞治療種子細胞有內皮祖細胞、間充質干細胞、誘導多能干細胞等[8]。MSCs屬于多能成體干細胞,其來源于中胚層間充質,分布于骨髓、臍帶血和臍帶組織、胎盤組織、脂肪組織等,其自我更新及分化潛能不如胚胎干細胞,但較內皮祖細胞強,有向骨細胞、神經細胞、脂肪細胞、血管內皮細胞、心肌細胞等分化的能力[9]。本研究中采用的WJ-MSCs取材于廢棄的人體臍帶組織,避免了胚胎干細胞面臨的醫學倫理問題,它介于胚胎與成體組織之間,具有類似胚胎干細胞的原始特性,其強大的再生潛能在組織修復和血管生成中起著重要作用,經過體內注射后可遷移到損傷部位,分化并促進修復[10-11]。此外,WJ-MSCs具有獨特的免疫學特性,表達人類白細胞Ⅰ類抗原(human leukocyte antigen-1,HLA-Ⅰ)、HLA-G,不表達HLA-DR,從而避免自然殺傷細胞的免疫排斥及T淋巴細胞活化,表現為低免疫源性[12]。如果能在體外提取、培養及傳代過程中避免接觸異源性蛋白,WJ-MSCs將有望成為最具應用前景的臨床應用級別的間充質干細胞。因此,本研究選擇無血清培養體系對WJ-MSCs進行體外培養,避免常規培養體系中不同程度的異種蛋白混入,避免因異種蛋白造成的移植宿主對移植干細胞的排斥反應。
許多動物實驗研究發現,MSCs顯示出較低的組織持久性和植入率,約5%[13]。移植的MSCs在受體組織中的低存活率可能與培養條件或在受體內環境有關,因此對其使用有很大的限制[14]。然而,越來越多的證據表明,MSCs修復和改善受損組織功能的能力并不一定需要顯著的植入或分化率[11]。事實上,間充質干細胞的旁分泌機制實現了與靶細胞之間的細胞通訊與聯系[15]。MSCs分泌的生物活性因子介導MSCs的免疫調節、抗炎、抗氧化、抗凋亡等功能。它們還有助于組織再生、血管生成和微生物的清除。本研究中首次采用無血清培養體系培養WJ-MSCs用于移植PAH大鼠模型,發現移植后大鼠生存率明顯改善,右心室動脈壓較模型組下降,右心肥厚程度下降,提示WJ-MSCs移植后可有效緩解PAH所產生的肺小動脈壓力升高、右心壓力負荷重的病理生理過程。從病理結構上看,WJMSCs移植后從一定程度上逆轉了PAH大鼠肺小動脈中膜過度增生及血管周圍炎性細胞浸潤的病理改變,從而緩解了肺動脈壓力進行性升高的進展過程。該研究結果產生的機制有如下可能:(1)諸多研究發現,野百合堿誘導的PAH動物模型,主要通過損傷肺動脈內皮細胞,導致內皮細胞壞死、脫落,進而整個肺動脈血管發生纖維化、硬化[16],小動脈周圍巨噬細胞浸潤,白細胞介素-1(IL-1)、白細胞介素-6(IL-6)和腫瘤壞死因子α(TNF-α)等炎癥因子水平升高,病理結果顯示WJ-MSCs移植進入受體后小動脈周圍炎性細胞浸潤程度較模型組減輕,可能通過旁分泌機制產生生物活性因子,一定程度上起到免疫調節、抗炎作用[17,18]。(2)Zhang等[19]發現,野百合堿誘導的PAH大鼠經舌下靜脈注射大鼠骨髓MSCs后,肺動靜脈壁面積較PAH大鼠模型組顯著增加,通過熒光染色發現,血管內皮生長因子(VEGF)及血管性假血友病因子(vwF)抗體在移植區顯著增加,提示MSCs移植后能在肺內分化成血管內皮細胞。本實驗中WJ-MSCs移植后可能受內環境影響分化成血管內皮細胞,修復受損的肺動脈血管內皮。(3)WJ-MSCs通過旁分泌機制分泌促血管生成物質,刺激新生血管網及側枝循環形成,緩解肺小動脈壓力過高,改善肺內血流及氧供平衡[20]。
另一方面,WJ-MSCs移植PAH大鼠后雖然在血流動力學及病理結構方面較模型組有所改善,但仍無法完全逆轉肺小動脈中膜增生過程,分析原因主要包括:(1)移植細胞量不足或移植途徑引起的移植效率不足。考慮到動物模型的總體循環血量有限,無法一次性輸注過多的細胞懸液。另外,經尾靜脈注射的干細胞需經下腔靜脈循環,部分細胞無法到達靶病變處。有文獻報道,除尾靜脈注射外,經舌下靜脈、頸外靜脈以及氣管內注射干細胞,均可實現本研究類似結果[19,21,22],但各種移植途徑的優劣尚缺乏系統比較。(2)旁分泌產生的生物活性因子數量有限,可能無法完全抑制炎癥反應的進展。因此,采用基因修飾的方法將生物活性因子基因轉染干細胞,進而在移植供體內持續高表達,進而發揮持久的抗炎作用是可能的解決途徑。(3)肺動脈高壓病理生理機制復雜多樣,單一的機制補償不足以逆轉疾病轉歸。在今后的研究中,我們將采用基因修飾的WJ-MSCs移植治療PAH,并對比多種移植途徑的移植效率,探索更加優化的干細胞移植方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