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嘆逝賦》中的“感物”意識

文/邱雪慧

“感物”雖然在先秦時期就已出現(xiàn)，魏晉時人對“感物”起源機制也有一定了解，但并未對其進行系統(tǒng)的闡釋與思考。陸機在《文賦》中提出的“感物緣情論”歷來受到學界關(guān)注，并對后來文學理論及詩文創(chuàng)作均有很大影響。而陸機的“感物”意識在《嘆逝賦》中也有體現(xiàn)，因受到玄學影響，《嘆逝賦》也追求情合于理。《嘆逝賦》是陸機入洛陽后所作，此時吳國已經(jīng)滅亡，恰逢八王之亂時期，當朝的權(quán)貴排除異己，文壇名士多被迫害，陸機在賦中前序?qū)懙溃窇浧缴H故，多半凋零，又憶起當年高朋滿座、同游一處時的景象，哀情盡生，故作此賦。此賦正文共分為三大段：第一段寫作者看到天地萬物的自然循環(huán)，感慨萬事萬物都是不能恒常存在的，人亦如此；第二段寫作者對親朋好友的追思，感傷情緒濃厚，深刻抒發(fā)了作者“懿親戚屬、亡多存寡”的悲痛和生命短暫的悲哀；第三段又回到了理性思考之中，感物生情是正常的，但古今誰無生死，是早是晚，都要同歸一處，不如放掉雜念，享受生活。雖然此賦是追思親朋之作，但陸機在賦中對生命觀進行了客觀理性的思考。

陸機思想中“感物”與“緣情”的關(guān)系

先秦時期的《禮記》中就已出現(xiàn)“感物”，有心隨樂動的說法，孔穎達在正義中釋義：“‘言人初生，未有情欲，是其靜稟于自然，是天性也。’感于物而動，性之欲也者。其心本雖靜，感于外物而心遂動，是性之所貪欲也。自然謂之性，貪欲謂之情，是情別矣。”[1]認為人心本來為“靜”，是沒有情欲的，而“情”則是“感于物”的結(jié)果，“感物”是“緣情”的基礎(chǔ)。陸機在《文賦》中所描寫的“感物”思想也與此相似。“遵四時以嘆逝，瞻萬物而思紛。悲秋葉于勁秋，喜柔條于芳春。”心為四時“物色”而動，“嘆逝”是遵循四時的規(guī)律的，“思紛”則起于萬物之瞻，在陸機這里，“感物”仍是第一性的，是“緣情”的前提。《禮記·樂記》中所強調(diào)的是人生來就沒有“情”，是感于外物而產(chǎn)生了“情欲”，而這種情欲的過度產(chǎn)生是不符合儒家倫理道德規(guī)范的，所以要“哀而不傷，樂而不淫”。陸機的“感物”思想與此相似，但更多是受到玄學的影響。“感物”在玄學中也是一個非常重要的思想觀念，圣人“有情”與“無情”之爭是魏晉時期玄學清談時關(guān)注的一個重要的問題。《三國志·王弼傳》裴松之引用何劭《王弼傳》，何晏等人主圣人無情，王弼等人主圣人有情，何晏等人主張圣人無情之說，認為圣人道合自然，無累于物，圣人之位全在體道，所以無情。但此種言論忽略了圣人也會“感物”，只是把圣人“無累”作為結(jié)果導(dǎo)向。而王弼的圣人“有情論”則認為圣人也會“感物”生情，但是“神明茂故能體沖和以通無”，“通無”即為體道，正是由于圣人的智慧所以才能體道，正因為圣人能體道，才能無累與物，所以王弼說圣人“同于人者五情也”，正是因為圣人的智慧才能“感物”生情后，理大于情，情中和于理之中，才能無累。

魏晉時期，玄學大行其道，當時的文學受玄學影響較大。而陸機也受到了王弼玄學思想的影響，認為圣人是有情的，圣人也會“感物”，在其作品《演連珠》中有明顯體現(xiàn)。《嘆逝賦》正是此時所作，陸機的“感物觀”受到了玄學的影響，而體現(xiàn)出明顯的自我意識和生命意識及自覺情合于理的特征。

唐陸柬之《文賦》（局部），現(xiàn)藏于臺北故宮博物院

自我意識與現(xiàn)實的生命意識

魏晉時期，由于社會環(huán)境的急劇變化，士人心中普遍擁有一種感傷情緒，辭賦中也有許多因“感物”而成之作，曹植《洛神賦》序中就寫到，是感于楚王神女的事，才作得此賦。西晉文學繼承了建安文學抒情言志的總體方向，建安文人熱衷于求取功名、立德立言，追求個人價值的實現(xiàn)，他們將自己的小生命體驗融入到社會群體的大生命之中，一生都在為實現(xiàn)自我的社會價值而奮斗。而西晉文人缺少這種對社會價值的追求，他們的文章批判的地方較少，更加注重個人與家族的名望，追求個人的功成名就以及所帶來的家族地位的提高。因為活在亂世之中，仕途堪憂，個人志向難以實現(xiàn)，甚至生命也會受到威脅，所以詩文之中多有對“小我”志向難以實現(xiàn)的感慨和沉重的生命之憂。感傷生命的主題就成為當時文學寫作的重要主題，其中，“遷逝感是西晉文士的共有心態(tài)，也是西晉文學表現(xiàn)生命意識的主要方式。”[2]陸機《嘆逝賦》全篇都充斥著這種“遷逝感”。

《嘆逝賦》寫出了陸機在這種感傷情緒中對個人生命與天理的深沉思考。從賦的全篇來看陸機的情感變化，首先是對時光流逝之快，人生短暫而長生難尋的哀嘆，接著是對自己親人好友的懷念和舊知故交零落的慨嘆，最后是感慨自己時日無多，不如“解心累于末跡，聊優(yōu)游以娛老”的解脫，流露出作者濃厚的生命悲劇意識和悲哀情思。在作者的情感變化過程中，所感之“物”大致經(jīng)歷了從自然到人事再到自然的轉(zhuǎn)換。作者從自然萬物的四時之變中感到了自然時間的流逝，而后又感慨自己親朋故友的凋敝零落，從自然與人事兩方面來感慨生命的短暫。從自然萬物的變化想到自身生命的難以長久，又從親故的離世思考到自己的生命體驗。作者正是感于這些物的變化而產(chǎn)生了濃重的生命短暫的悲哀之情。而從陸機的家學傳統(tǒng)來講，陸機從小即受到儒學求取功名、匡志濟世思想的影響，陸氏是東吳名門，東吳破滅后，建功立業(yè)重振家業(yè)的理想一直深埋于陸機心中，但此時陸機人已中年，親友零落，而自己性命堪虞，看不到實現(xiàn)平生之志的希望。國破家亡，身仕敵國，命途堪憂，這都讓陸機在賦中呈現(xiàn)出一種濃重悲傷的生命意識。余敦康先生《魏晉玄學史》中認為，在竹林七賢時期，玄學已經(jīng)發(fā)展，“自我意識與精神境界的問題變得突出了……玄學的發(fā)展進入了第二階段，深入到自我意識與精神境界的問題中來了。”[3]陸機在《嘆逝賦》中深刻思考了自身的命運，由感物出發(fā)，理性思考了生與死的問題，由此可見，陸機的“感物”論中也包含著自我意識。

自然生物的隕落，自然界的一切生死循環(huán)都能夠觸動作者，使其產(chǎn)生對自己生命的思考。陸機《嘆逝賦》中對生命體驗的感傷正是起源于自然萬物變遷的感傷，作者深感自己正在自然萬物之中，難以逃脫自然萬物的衰敗規(guī)律。而將這種自然感傷情緒融入到文學之中，成為作者賦中的生命感傷情緒。作者用了很多自然意象來加重這種生命感傷情緒，“野每春其必華，草無朝而遺露”以自然之理來喻人之死生自有常理，無人能超脫生死之道。后又用木槿來托喻生命之短暫無常，而世人終不能悟。“譬日及之在條，恒雖盡而弗悟”，“亮造化之若茲，吾安取夫長久！”對生死的盛衰之理有比較理性客觀的思考。

《嘆逝賦》在《文選》中被歸為哀傷類，魏晉六朝時期，文學作品中出現(xiàn)了大量哀傷主題作品。西晉時期，權(quán)貴之爭以及對文士的荼毒，人才凋零，文士們?nèi)巳俗晕＃袀榫w更加濃重。而在對他人生命凋零感慨的同時，文士自然而然會聯(lián)想到自身的生命處境，不免感慨更深。同時，西晉文人對功名的追求又讓他們深刻感受到時間的流逝，為了緩釋這種沉痛感，又會從對人事的變遷上升到自然天道哲理上，陸機的《嘆逝賦》正具有這種特點。

賦中前序陸機自述是感親友零落，故寫此賦。但此賦并沒有一開始就書寫對親友的懷念，而是感慨天地日月的往復(fù)循環(huán)，人生生死之道的恒定，在自然的恒常之理面前，誰都無法逃脫。在自然的面前，尋求長壽也是虛妄，“懟瓊?cè)镏疅o征，恨朝霞之難挹”，生命倏忽即逝，人生也已遲暮，“人何世而弗新，世何人之能故？”在自然生死之理下，沒有人能夠跳脫生死輪回，最后都會像草木一般凋零殆盡，充滿了對生死之理的客觀思考，也表現(xiàn)了作者對死亡不可避免的哀嘆。雖然認為生死乃客觀之常理，卻無法擺脫親人逝去，而自己也老之將至的悲戚，后面一段用多個情感用詞來表達作者的深沉情感。首先是“痛”“怨”而后是“悼”“愍”，這些感情詞的連用將作者內(nèi)心的悲痛表達得淋漓盡致。又回憶起當時親朋出游的盛況，而現(xiàn)在則凋零過半，兩相對比，更為悲痛。文中還多次出現(xiàn)“老”與“暮”字，可見陸機對時間流逝，人生易老，生命短暫的感慨。而在篇末寫道“悟大暮之同寐，何矜晚以怨早”，看似豁達，但其內(nèi)在的感傷情緒更為深沉。但作者并沒有停留在這種深沉中，而是在文末表達了自己可以“解心累于末跡，聊優(yōu)游以娛老”的期望。

全賦雖然充斥著濃重的哀傷情緒，但陸機并未沉浸于這種情緒之下，一蹶不振，而是清醒地認識到生死乃客觀之理，生命雖然短暫，也不應(yīng)就此悲觀下去，而是要養(yǎng)生保榮，以有限的時間獲得最大的價值。陸機的這種生命意識，早已融入我們的民族精神之中，成為古典審美的一部分。

生命固然短暫，對于生于盛世的我們，不必每天活在死亡的威脅當中，有更多的機會去實現(xiàn)心中所求，有更多的機遇實現(xiàn)自我價值，更應(yīng)去把握這有限的生命，將小我融入大我之中，繼承魏晉風骨，追求個人價值在社會中的實現(xiàn)，用奮斗將生命的空隙填滿。正如陸機在賦的結(jié)尾中所說，“何矜晚以怨早”，不必憂心于生命的長短，不必擔憂于時間的飛逝，在我們?yōu)樾闹兴非笾锔吨T努力時，時間就賦予了生命意義。

生命意識的情合于理

陸機受到玄學影響，其“感物觀”中有情合于理的部分。陸機的詩文在后人中經(jīng)常可看到缺乏感情之類的評價，沈德潛也曾經(jīng)評價陸機的作品“令閱者白日欲臥”。但這正是陸機“感物”觀念受到玄學影響而在文章中使情合于理的重要表現(xiàn)。雖然陸機的主導(dǎo)思想是儒學，但入洛后，受中原玄風的影響，其思想和作品中帶有明顯的玄學色彩。陸機出身于“文武奕葉，將相連華”的世家大族，因其是儒學世家，祖輩對《周易》研讀頗深，這為陸機入洛后接受玄學思想打下了良好的基礎(chǔ)。“有情”與“無情”是魏晉玄學探討的一個重要問題，陸機受到玄學“應(yīng)物無累”思想的影響，“自覺追求情合乎理”，這在《嘆逝賦》中也有明顯的體現(xiàn)。

《嘆逝賦》雖然感傷，卻沒有任這種感傷的情緒一瀉千里、一覽無余，而是將自然和人事兩部分結(jié)合起來，將理思與辭藻結(jié)合起來，極少有對感情直觀、激昂的表達。開篇陸機感慨時間的流逝，年歲之將晚，而后總結(jié)自然規(guī)律“人何世而弗新，世何人之能故”，再由對自然規(guī)律的感嘆轉(zhuǎn)而表達對人事消亡的悲哀，用“痛”“怨”“悼”“愍”四個感情用詞將自己親友寥落，自身已老年遲暮，形只影單朝不保夕的情感表達出來。回憶當時高朋滿座相談甚歡的場景，不禁覺得“觸萬類以傷悲”，看到自然界的一花一木都悲從中來；再想起當時所心期追求者，所得不過千百之十一，哀從中來，失落感與孤獨感倍增，渲染了濃郁的悲哀氣氛。但陸機的情緒未就此一瀉千里，而是收斂了這種情緒，想要將希望托付于后生身上，但發(fā)現(xiàn)后生更有自己的追求，自己不過是天地一客。最后作者參悟生死之理，謂“大暮之同寐，何矜晚以怨早？”不如養(yǎng)生保榮，拋棄雜念，安享晚年，將濃重的哀傷情緒沖淡，只留下作者對生死偏于理性的感悟，恰好符合陸機情合于理的思想。該賦全篇在抒發(fā)情感時都夾雜著理性的思考，并非沉浸在這種感傷之中，即便感傷之情濃厚，最終也回歸到了生死之理上。

理性與情感雜糅，情與理渾然一體，在濃烈的感情之下，也包裹著作者的深沉思考，這正是陸機本篇文章的重要特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