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淵 子
從去年,寫散文陷入困惑。若虛構了人名,那個熟悉的人物就不會迎面而來,內心也無法掀起不可遏抑的波瀾。這個題目是去年夏天要寫的,百轉千回,居然是因虛擬了人名,遲遲寫不下去,或寫得僵硬、乏味、拙態百出。我是不是太偏執了?“散文在于溫和親切,在于變化多樣,在于那廣博無邊的生活題材,在于那歲月沉淀下無法虛構的真摯情感?!弊蛉兆x一位作家的創作談,仿佛找到了答案。
是的,情感無法虛構,作為載體的人物更無法虛構,像把張三的事情安在李四頭上,騙了別人也騙了自己。所以在重寫這篇散文時,我打定主意不給人物改名。之前讀過作家韓浩月《世間的陀螺》這本書,他把家鄉的親人朋友幾乎寫遍了,我相信那些人物都是真名,若是虛構的就不會寫那么好。
朱虎這個人物并不具備文學特質,他太普通了,與千千萬萬普通人一樣,從小讀書、參加工作、娶妻生子,后來又下崗失業,柴米油鹽一輩子。但一個人無論多平凡、多卑微,也不該成為文學忽略的對象。弱者是文學中最動人的形象。如《變形記》中的格里高爾、《窮人》里的杰符施金和瓦蓮卡,竭盡小人物的悲郁。可惜朱虎不是卡夫卡,不是陀思妥耶夫斯基,他寫不出曠世無匹的自傳,也就不可能有人記得他。
我也寫不出曠世無匹的文字,我只能把朱虎當兄弟那樣去看待、去懷想。奇怪的是,我使用了朱虎這個真名后,情感便洶涌而來,像大潮在我面前掀起了巨浪。巨浪過后,我看見遠處的山,山下有座小城,小城的馬路邊上,朱虎站在那兒等我。此刻天空湛藍,白云悠悠,陽光照射著朱虎略顯黑黃的臉。待我走近,那張周正純樸的面孔露出了憨厚的笑容,怯生生地說:“大哥回來了?能、能住些日子吧。”
我不記得上次與朱虎見面是什么時候了,但這絲毫不影響朱虎是我兄弟。不管過去多少年,我始終堅信他就是我兄弟,不可改變。
朱虎是我家老鄰居,但我不好把他界定為我的小伙伴,我們玩不到一起。那時的我夢想做詩人,沒學會寫詩卻學會了詩人的幽獨,玩不到一起的原因全在我。朱虎在我面前,似乎有著與生俱來的自卑感,為了克服自卑便不斷地證明他的好、他不差、他是可以的,比如工作好、收入高、比我們結婚早的小日子、娶個漂亮媳婦等等?,F在回想起來,我認識朱虎的過程,或者說在和他交往的所有時間里,他都在極力地證明自己。還記得三十年前他就說:“大哥,我現在挺好,管著食品庫呢。許多人買東西都得找我,是不還行?”
“是不還行?”是他的口頭禪,顯出妥妥的自信和榮耀。

插圖:包 蕊
小時的朱虎確實不差,他聰明、懂事、性情溫良,從上小學開始就當班干部,是百分之百的好孩子。只因父親遭遇橫禍,像有只巨手把他從一個無憂少年拎成一個心智成熟的小大人,過早地擔起了養家重任。這場災難的發生地在云南的某個農場,背景和年代都與王小波《黃金時代》里的云南農場如出一轍,既波瀾壯闊又氣勢洶洶。然而,那個特殊年代是我這篇拙文所無力觸及的,我寫不出情愛中迷幻般的豐美體驗,更寫不出王小波那樣的思想深度。
“證明自己,這是一條不歸路,你將永遠痛苦?!敝旎]讀過這句話,他不知道這是一道生命哲學,他用祥林嫂式的表達,反復贅述著他的那些好,無非是不想讓別人瞧不起他。但這就像逆風劃船,越是證明越是受挫。在某一天夜里,朱虎突發了腦梗,好在不嚴重,只是以前好多事情想不起來了,但他證明自己的初心始終不變。
他說:“下、下崗也挺好,我在弟弟他們工地上包了活兒,一年能掙兩三萬呢,是不還行?”
“我找人辦了低保,一個月二百多。這、這是國家給的,一般人辦不下來呢,是不還行?”
“兩、兩個孩子都挺有出息的,什么都不用我管。我現在沒啥愁事,是不還行?”
“還有兩年就辦退休了,差、差不多能開兩千多呢,是不還行?”
……
我不知道一個把領養老金當成最后理想的人是不是可悲,但我沒資格瞧不起他。因為朱虎一直在坎坷的生活道路上努力著,不停地設置一個個明媚的前景。盡管他的實際生活乏善可陳,但他的精神世界卻充滿了陽光。
在所有老鄰居里,朱虎是少有的幾十年不間斷來我家串門的人,而且和我的兄弟姐妹都很親。尤其對我母親,一口一個“大媽”叫著,比我這個親兒子還依戀。可以這么說,朱虎是“老親故鄰”這句成語的形象代表,他身上集聚著忠義、善良、純樸、憨厚這樣的品性,所有人都愿意靠近他、親近他。記得小時候,他有事沒事都會到我家坐著,幾乎成了我家的一員,如果不到我家坐會兒,那今天的日子等于白過了。他是一個讓你放心的人,永遠不會算計你、坑害你。有他在,事可囑,心可安。
生活從來不會停止對一個人的磨練。平淡的日子像一面鏡子被打碎了,碎成滿地星光。美麗的媳婦離開了他,我不知道變故原因,我想用“人生若只如初見,何事秋風悲畫扇”來美化這個變故,我無法評價那些說不清的恩怨,我只知道女人帶動一個家庭,而男人只能淘染自己。一個很想證明自己的人,當再也無法證明自己時,該如何安放那份沉重呢?好在還有幾年就領退休金了,處于一人吃飽全家不餓的境地,也是挺自在的。
朱虎照例一周一次來我家串門,主要是陪母親說話。家人早已拿他不當外人了,有時打個招呼,有時招呼也不打。但這些無關緊要,朱虎不挑這個理兒,何況他來并不是看我們,是來看我母親的。他在母親屋里坐著時我從沒進去過,不知道他和母親聊些什么。耄耋之年的母親坐時間長了也累,累了會徑自躺下休息,也沒拿朱虎當外人。這娘倆就東一句西一句地聊著,聊過之后,朱虎會暖暖地說:“大媽,我回去了?!?/p>
母親也會暖暖地說:“你走呀虎子,沒事就來哈?!?/p>
我沒法統計朱虎來看母親有多少次,攏共坐了多長時間,但有一點可以肯定,他在母親那屋坐的時間肯定比我長。大概是親者自親吧,我不會沒事上母親屋坐著,我認為有比和母親聊天更重要的事兒。有一回我大言不慚地說:“其實,最孝是能干大事。你看那些名人、大官兒,有幾個在家守著老媽的?”母親被我忽悠得點了頭。也許是母親不愿戳穿我。我自己反駁了一句:“你既不是名人,也不是大官兒,你也好意思說干大事?”善良的母親從不傷人,她總是善解人意地說:“去忙你的吧,不用陪我?!?/p>
后來聽弟弟說,朱虎“墊高了”。社保出臺了一個政策,可補交一筆社保金,朱虎補了三萬多,這樣退休金就能領到三千多了。這對朱虎來說是一個天大的念想。他說:“一個月多開一千,一年就多開一萬。多交的社保三年就補回來了,是不還行?”又意猶未盡地補充:“我的點兒好,正趕上這撥政策。人家說,過這村就沒這店了?!?/p>
從此,朱虎便有了阿Q般的自豪,也就總聽他說:“我也能開三千多了,公務員能開多少,是不還行?”
如果日子就這樣過下去,朱虎會懷揣著對退休金的熱切盼望,陪著母親快活地聊天。尤其是漫漫冬季,家里供暖不好,弟弟妹妹也忙,孩子們都遠走高飛了,老屋里冷冷清清,幸虧有朱虎常來家中坐坐。長時間不見他,母親會念叨:“虎子怎么不來了?”
是呀,虎子怎么不來了?虎子又一次犯了腦梗,左邊身癱瘓,生活不能自理了。但頭腦清晰,說話也無障礙,只是他怕了,因沒有人可以照顧他。兩個孩子都在外地,怎么可能扔下自己的生活來照顧他呢?身邊只有一個姐姐也古稀之年了,身體也不好。姐姐心疼這個弟弟,想擔起手足之情,可咬牙照顧了一個月后還是累倒了。朱虎最后的歸宿,只能是眾說紛紜又頗具爭議的養老院。
而這時,朱虎離他退休開三千多的日子還有兩年時間,卻面臨著生命里的一道坎兒。許多人在最后這道坎兒倒下再沒爬起來。兩年對于常人來說就是一晃蕩的事兒?!盎问帯币辉~很生動,賈平凹就說,他在西安城一晃蕩,就過去了二十年??蓪χ旎碚f,這一晃蕩就太難了,比李白的蜀道還難。莫泊桑說:在命運的悶棍之下,我流血了,但絕沒有低頭。朱虎不是莫泊桑,他挨了一記悶棍后,只能用自己的方式向命運低頭。
我很戚然。如果朱虎早兩年退休或晚兩年發病,那就有三千多元的退休金可領。在我老家那個小城里,三千多元是什么概念,是一份衣食無憂、尊嚴滿滿的生活保障。他可以在人群中淡定從容地來來往往。對朱虎來說,這是他最后的幸福時光,就算生活不能自理,用這筆退休金雇個保姆照顧自己,也會生活得很好。若行動不便,可以坐輪椅出去曬曬太陽,也可以在不算冷的天氣里去踏踏冬雪。當然還可以繼續來我家串門,把輪椅推進屋,照樣和母親說話。母親需要朱虎,看見他就仿佛看見那些老親故鄰,看見了逝去的歲月;朱虎也需要母親,看見母親,就會感受到家的溫暖,想起自己母親的慈愛。
但是,一生要強的朱虎不允許自己淪落到如此不堪的地步,他才五十八歲,離進養老院的日子還早著呢。他不想拖累兒女或姐姐,他不愿這么躺著等死,更不愿拖著空虛的靈魂茍延殘喘地活著。在某天夜里,在死亡般的黑暗中,他從心底發出了一聲怒吼:絕不這么活著,絕不!
大腦清晰的朱虎,在最后時刻,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他不再躲避這頭巨浪,當成石頭迎頭撞去,像浪花那樣粉碎自己。盡管這讓我無比心痛,但我還是贊賞他的勇氣,這勇氣與我的終極預想不謀而合,那就是:當生命只剩下給別人添麻煩時,我會將自己粉碎。
然而對朱虎來說,粉碎自己談何容易?半個身子不能動,連選擇粉碎方式的機會都沒有。換作別人,這個念頭也只能掛在嘴上,成為發泄絕望情緒時的一個出口。但朱虎不是別人,他強烈的自尊心壓倒了對死亡的恐懼,升騰出強者的勇敢。否則,用右手使勁拽住暖氣管,拼出全身力氣往暖氣片上撞擊頭顱,就成為一件不可能完成的事情。大腦會把那常人無法忍受的疼痛分毫不差地傳遞給他,而且不是撞幾次就能結束生命,可能十幾次、幾十次,也可能是上百次,直到把自己撞死!沒人知道朱虎究竟撞了多少次,當他徹底把自己撞離這個世界時,人們看到的是,他那顆曾經很聰明的頭顱上,布滿血痕。
朱虎,我的兄弟,就這樣以我們不可想像的方式離開了人世間。他那憨實的笑,那結巴的語言和膽怯的聲音,永遠定格在那個夏天——天空湛藍,白云悠悠,陽光照射著他略顯黑黃的臉。他站在路旁迎著我走近,用慣有的、沒有半點虛情假意的笑容說:“大哥你回來了?回來看我大媽啊。能多住些日子吧?哦,我還挺好,再、再有兩年就退了。我找人算了,差不多開三千多呢,是不還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