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耿延民 by Geng Yanmin
(中國藝術研究院研究生院博士研究生)
不同的時代會塑造出不同的藝術風格。南朝,盡管常年戰爭,民不聊生,但是作為一個承上啟下的重要時期,既是最壞的時代,同時也是最好的時代,如在文化藝術領域得到了較大的發展。其中南朝陵墓石刻藝術的產生非常具有典型性。因此,本文則對南朝陵墓石刻藝術產生的時代背景以及時代精神對其帶來的具體影響展開論述。
由于戰亂不斷,為加強統治,從宋武帝劉裕開始,專制主義中央集權制度重新確立了起來。此舉使得在陵墓前石獸的使用上也具有強烈的等級觀念。比如只有王侯將相才可以在墓前使用石獸,并且帝王用有角石獸,其他人的墓前只能使用無角石獸。因此陵墓石刻得以在同一個題材下不斷發展,呈現出一種縱向的多樣化面貌。經濟上,此時相對穩定的南方地區取得了進一步發展。由于中原局勢動蕩、民不聊生,因此大量黎民百姓選擇遷往南方,經濟重心也隨之轉向南方。此時一些較為先進的科技也在農業生產中開始使用,值得一提的是這在賈思勰編寫的《齊民要術》一書中有著詳細的介紹,如書中記載了許多有助于提高糧食產量和生產率的發明創造。這都為藝南朝陵墓石刻藝術快速發展提供了客觀的物質條件。
政局的動蕩雖然給人們的生活帶來了痛苦,但也因此為藝術創作提供了更加寬松的環境,使其得到了蓬勃發展。魏晉南北朝是文化自覺的時代,此時的藝術成就與審美品位較以往有了極大的提升,創作者也有較高的創作自由,進而形成了“藝術的自覺”時期。在繪畫領域,涌現了“才絕、畫絕、癡絕”之稱的顧愷之等人。不僅如此,還誕生了標志著中國古代繪畫進入了理論自覺時期的《古畫品錄》;在書法領域,有天下第一行書《蘭亭集序》的作者“書圣”王羲之,及書法理論《書品》《論書》等著作。由于此時戰亂不斷,美術作品鮮有流傳至今的。在這種情況下,保存至今的南朝墓前石獸就顯得彌足珍貴,這為我們研究南朝陵墓雕刻藝術具有十分重要的現實意義。因此,筆者認為“藝術的自覺”體現在雕刻藝術上就是“造型的自覺”。

圖1 齊宣帝蕭承之永安陵石刻 圖片來源于網絡
南朝的陵墓石獸的造型特點繼承了漢魏時期的藝術思潮,并與北方傳來的技藝相融合,形成一種與眾不同的藝術形式。其雕刻樣式與表現手法逐漸趨于成熟,表現出一種南朝陵墓石刻特有的氣韻生動、造型秀逸多樣的藝術形式,具有或柔美或彪悍,或僵硬或流暢等特點。造成這種變化的原因,我們不得不把宋、齊、梁、陳朝代更迭的時代精神給雕塑造型藝術帶來的直接影響因素考慮在內。
據考察現存最早的六朝石刻為宋武帝劉裕初寧陵的兩尊石獸,位于南京東郊江寧的麒麟鋪。這兩尊石獸的體量都接近三米,南朝之前的陵墓石刻,迄今沒有發現這樣大的體量。該作品由整塊石材制作而成,雕刻技藝也有了十分明顯的進步。從形態來看,頸、胸、腰連成的曲線較為僵硬,細節刻畫也尚不成熟,刻線紋路與身體動勢的流暢性不甚協調。但這些細節的不足不影響其表現出的非凡設計理念和帝王氣勢,為南朝陵墓石刻做了開創性的探索與示范。
南齊時期的陵墓石刻遺存大多位于丹陽地區,其造型風格與劉宋時期相比產生比較為明顯的變化。其中以齊宣帝蕭承之的永安陵和齊明帝蕭鸞的興安陵兩處的陵墓石獸為典型代表。齊宣帝蕭承之的永安陵為現存齊代最早的陵墓石刻(圖1)。其兩尊石刻整體造型呈流線形,胸闊,到腰處逐漸收緊,須的曲線由胸到頸部動勢彎曲,四肢相對纖細,符合動物邁步走路的動態姿勢,整體形態富有動感。石獸身體兩旁長有一對翅膀,翅膀上刻有細魚鱗狀圖案并留有長長的羽毛,羽翅尾端略高于軀體,有上揚之感,讓石獸整體看起來更有節奏感,視覺上也有翼獸的輕盈之態。連接羽翅與尾部之間的具體部分,裝飾有曲線紋路,既能使雙翼有延伸、伸展質感,又能使石獸通體富有裝飾意味。與劉宋時期的石獸相比,永安陵石獸細節明顯增多,也更加華麗,標志著南朝陵墓石獸造型樣式的形成。
齊明帝蕭鸞的興安陵現存一對辟邪,令人惋惜的是這對石獸保存狀況欠佳。興安陵的石獸與南齊前幾代相比,造型方面有很大的不同。后者均有朝向禽類的騰飛感發展,而前者則回歸了走獸感。從這尊石獸的造型來看,頸部極短,頭部與軀干幾乎相連,胸部飽滿而挺闊,四肢沒有彎曲,粗壯有力,沒有了前代那種輕盈跳躍質感,更像一只猛獸威武莊嚴。總而言之,這是統治者的審美取向,是力量崇拜的產物。
蕭梁時期的經學和厚葬風氣十分興盛,這使得不論是王公貴族,還是平民百姓的陵墓中也逐漸興起了放置石獸的風俗。因此,在這種時代精神的影響下不僅給南朝石刻帶來了數量上的繁榮,同時也豐富了其藝術形式。其中梁文帝蕭順之的建陵和武帝蕭衍的修陵的石刻最具有代表性。
梁文帝蕭順之的建陵現存一對石獸,石獸的角、四肢和尾巴已部分缺失。建陵石獸的造型與南齊帝陵石獸基本相同,整體動勢相比較更趨平穩。石獸的體量較為適中,頭、胸、腰、臀的“S”型曲線幅度均變小,頭與胸頸的扭轉角度也較小,給人一種動作遲緩的印象。在雕塑風格上,建陵除了石獸動作擺動的幅度較小以外,它和南齊陵墓中的石獸風格差別不大。建陵石刻雖然繼承因素偏多,但也做出一些變化,比如不再專注于寫實風格,裝飾性增強,紋飾逐漸變得統一和穩定。建陵石刻作為蕭梁時期最早的石獸形象,己經初步形成了追求造型完整的意識,與南齊的富有動感藝術風格相比,其更加穩重,給人一種磅礴大氣而又氣定神閑之感,讓人過目難忘。
梁武帝蕭衍的修陵現有一只石獸,盡管其體量和建陵石獸的體量相當,但是前者石獸身體的比例則與后者有著較大差別,比如石獸的頭、脖頸、軀干和四肢的整體比例明顯不協調。該石獸在造型上吸收了現實生活中獅子的形體,前肢刻紋與垂須的處理與初寧陵相似。我們可以從這種不協調和不成熟中看出蕭梁在石刻藝術形式上更加注重自覺造型的意識,并對當時乃至后世的石刻藝術都產生了一定的影響。
在前期不同國家石刻藝術的積淀與總結的基礎上,南陳時期的石刻藝術與之前平穩莊重的石獸形象相比,其變得更加富有生機與活力,趣味性增多。同時,禮教在人們的日常生活中扮演著越來越重要的角色,所以“石獸不再體現出時人精神氣概的超然宏大,而變得愈加繁麗小巧,更具裝飾意味”[1]。

圖2 陳文帝陳舌永寧陵石刻 圖片來源于網絡
陳文帝陳蒨的永寧陵是這一時期比較有代表性的陵墓石刻(圖2),現存有一對石獸,眉眼突出;嘴巴大張,但不似吼叫,而像是在開懷大笑,口周肌肉發達;四肢同樣粗短,獸爪指尖向上翹起,像是在游戲玩樂,神態頗有趣味性。羽翼和腰部的鬃毛用云紋刻畫出,華麗繁復,像是一只穿了華服的神獸,神采飛揚。這樣的造型處理方式犧牲了一些體量上的威嚴感,但同時增加了石獸的趣味性和裝飾性。
“縱觀整個南朝時期的陵墓石刻,除去劉宋還處于初創期外,總體造型上是由挺拔俊美轉向了敦厚粗壯,隨年代推移,“S”形曲線動勢越來越弱,頭頸的后仰角度以及四肢的動作都越來越小”[2]。然而,在時代精神的影響下,南朝陵墓石刻藝術不僅對不同時期的藝術風格和審美范式加以吸收,同時還融合了不同時期的雕刻工藝,因地制宜,最終形成了自己獨樹一幟的雕刻藝術風格。因此,南朝陵墓石刻在中國當時特有的文化與時代環境中逐漸成長壯大,并成為中國雕塑史上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分析南朝陵墓石刻的造型藝術不僅有助于研究石刻藝術發展的一般規律和特殊規律,而且還能為進一步思考中國雕塑藝術的核心與本質打下堅實的基礎。
注釋:
[1] 楊曉寧.論南朝陵墓石刻的藝術風格與思想性——以石獸為主[J].中國文藝家,2018(10):84.
[2] 王家晛.南朝帝陵石獸造型特征研究[D].中央民族大學碩士論文,2020: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