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子美學思想在舞蹈中的體現

□劉屹

《道德經》中，以“道”為核心，老子的觀念集于其中。在老子的哲學思想中，“道”就是最高、最中心的范疇?！暗馈迸c舞蹈之間一直有著不可分離的關系。本文分析了老子美學思想在舞蹈中的體現，以期增強舞蹈感染力。

一、何為“道”

《道德經》第一章記載：“道可道，非常道?！?/p>

老子說，“道”是渾然天成的，且在開天辟地之前就早已存在?！暗馈币恢弊裱约旱姆▌t，周而復始地運行，永不停止?？梢哉f，“道”是天地萬物的根本?！暗馈辈皇俏镔|的，沒有固定的形態，且在混沌之前就已存在。那“道”是怎樣周而復始地運行呢？

“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因此，“道”生萬物，“道”是萬物的本源。

老子說：“道常無為而無不為?！本褪钦f，“道”雖能產生萬物，滋養萬物，但“道”并不具有去創造、主宰萬物的意識和目的?！疤煜氯f物生于有，有生于無。”“無，名天地之始；有，名萬物之母?！薄暗郎?，德蓄之，物形之，勢成之，是以萬物莫不尊道而貴德。故道生之，德蓄之。長之育之，亭之毒之，養之覆之?！边@些都說明了“道”是萬物之本，“道”和萬物相輔相成，不可分離。老子所說的“道”的特質，指的是萬物的共同性?！暗馈弊约哼\動，自己變化，它不受外力因素的影響，也不受人的意志或是神的意志的影響，更不為道德標準、價值觀念、善與惡左右，這就是“道”的“自然”。老子認為，人與自然不可分離，“道”是人的一種生命情感的抒發，它蘊含著世間萬物的發展運動規律。

老子以“道”為核心觀念，圍繞“道”提出了有關中國古典美學的一系列范疇，“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是中國的哲學精神之一，而舞蹈本身就是以人體為載體，是通過人體直接表現生命情感的方式，所謂“人體”則是這天地間的自然生物。

人體是物質與意識的結合，也就是肉體與精神的結合。舞蹈作為表現人生命和情感的表達方式，最為直接，也最為自由。它以人體為媒介，將人的內心情感直接又充分地展現。因此，舞蹈是“道”的一種表現形式，能將看不見、摸不著的“道”寄托于舞蹈，使人通過舞蹈感知到人與自然的聯系，感知“道”的存在。

二、舞蹈中的“道”

（一）“虛”與“實”

“有無相乘，虛實相生?！崩献诱J為，世間萬物都是“有”和“無”、“虛”和“實”的對立統一，兩者相輔相成，缺一不可。任何事物如果缺少了“有”與“實”，只有“無”與“虛”，就失去了平衡，失去了它的作用和本質，反之亦然?！坝小焙汀盁o”、“虛”與“實”在舞蹈中也有重要的地位，兩者缺一不可。

虛實作為一對美學范疇，多用于藝術作品的形象塑造和藝術創作的表現手法。對于舞蹈動作而言，“虛”是舞者通過肢體動作所表現的情感符號；“實”是舞者在舞蹈時的動態造型。由于舞蹈本就是以人體動作為媒介，以此來表達人們的內心情感，揭示人們的精神世界，所以舞蹈給人們所展現的視覺感官就是舞者自身想表達的、想象的、虛幻的一切物象。對于舞蹈創作而言，“虛”表現為一個實物或是一種意象事物，編導將舞蹈中所表達的情感寄托于舞蹈道具或身體動作上，用虛擬象征的方式將人的意識視覺化，并以舞蹈為媒介展示出來；“實”則是通過意象創造出來的身體動作。

朱和羹說：“虛實并見，即虛實相生?！痹谌何琛断乙艄奈琛分校帉〔挠谖鞑貍鹘y古老的藏族熱巴舞，通過舞臺空間和人物內心表現“空靈”，表演形式和風格特征表現“粗獷”，生命精神和音樂節奏表現“高昂”，該群舞表達了雪域高原的生命色彩，傳遞了藏族人民對生命的敬意。在創作過程中，編導從生命本體出發，將意象、結構、表演形式與肢體語匯相結合，展現了藏族傳統文化精神血脈。所謂“空”，是以舞臺空間的布置突顯出藏族人民對生命寄托的“空靈”。舞蹈時，誦經者一人坐居舞臺前區，一圈燈光打在其身上，塑造出明朗的空間感。而后，隨著女聲吟唱，一排排的朝圣者緩緩走出，呈現出緩慢流動的畫面，這一畫面象征著時間流逝，積雪消融，河流潺潺，給予了觀眾無限的遐想。編導將這些意象的事物和人們的內心情感借助舞者的身體動作呈現出來，印證了“虛”與“實”的內涵所在。所謂“大言希聲”“大美無言”“大象無形”“大味必淡”，這是“道”的真諦，亦是藝術的真諦。

（二）“象”與“意”

“象”與“意”和“虛”與“實”相同，它們既是中國美學的范疇，也是中國舞蹈美學的范疇?！吨芤住分刑峒啊傲⑾笠员M意”，這充分展現了“象”與“意”之間的關系：“象”指物質，“意”指意識。在舞蹈中，“象”指舞者的身體動作，也指舞蹈作品的創作方式與表現手法；“意”指編導賦予舞蹈動作的情感表達。所謂“象生于意，故可尋象以觀意”，在《周易》中所提及的“象”與“意”，于舞蹈而言，十分符合其原理和創造規律。

“象”有天地自然之象，也有人心營構之象的含義，而舞蹈中的“象”是人心營構之象和天地自然之象的結合。因為人本就立于天地之間，能夠體悟天地間的陰與陽，體悟自然界中生命運動的規律，而人的心中之象則是將其體現出來，萬物皆有變化，人心中之象受萬物變化影響，亦有變化，所以人心營構之象，亦出自天地自然之象。清明者樂之聲，故象天；廣大者樂之體，故象地；終始者樂之序，故象四時；周旋者樂之節，故象風雨。從“象天”“象地”“象四時”“象風雨”的自然現象，可以看出天地自然中對“道”的追尋，“立象以盡意”存在于舞蹈美學的意識當中。情致所托，要當以意為主。而舞蹈中的“意”則是用舞者的肢體描繪出一種舞蹈獨有的語匯符號，表達舞者的內心情感和價值觀念。“意”與舞蹈中的舞蹈創作、舞蹈風格和舞蹈種類有直接關系，舞蹈必須先有“意”，才有“舞”。

“夫象者，出意者也，象生于意，故可尋象以觀意。”這句話說明了“象”與“意”相輔相成的關系，舞蹈中的“意”通過“象”表現出來，如無“意”，“象”則顯得蒼白。如群舞《漁光曲》，該舞蹈片段以女性視角展現了女人細膩、溫柔、知性的美，僅靠一把蒲扇和一張板凳凝現出了傳統東方女性之美和市井生活之美。舞蹈時，舞者身著旗袍，手里持蒲扇，懷中抱板凳，三三兩兩結伴而行。微彎的勁，后傾的腰，舞者用肢體動作呈現出上海女人們優雅慵懶的儀態。編導通過蒲扇和板凳的運用呈現出了一幕幕上海弄堂女人們扇爐生火、煮水烹茶、遮陽繡花、對鏡梳妝的生活場景。在該舞蹈片段中，編導正是運用了“象”與“意”高度融合的技法，只有在舞蹈的動態肢體動作中達到了兩者的融會，做到“象”與“意”相互呼應，舞蹈當中的形式之美和深刻內涵才能充分地展示出來，使得舞蹈的意象具有完整性。

（三）“反者道之動”

老子曰：“反者道之動?！逼渲校胺础庇邢喾春蛯α⒚鎯煞N含義，在老子的哲學思想中，這句話指事物的對立面以及事物相反相成的作用，也指事物往復循環的規律性。在中國傳統核心文化和美學中有“日中則昃，月盈則虧”“水滿則溢”“器滿則傾”“樂極生悲”等表現，而這正與中國古典舞的運動法則“欲左先右、欲右先左、欲上先下、欲下先上”“擰、傾、圓、曲”的表現相一致，這些運動法使舞者在舉手投足之間表現著無限循環和無限發展。

在中國古典舞的教學規律中一直有“一起從反面做起”的講究，而這一講究與中國古典舞身體文化中的“形、神、勁、律”相輔相成、相互作用。所謂“形”是舞者靜態的舞姿造型和動態的動作路線，中國古典舞與西方芭蕾舞相反，前者的動作從來都不是靜止的，而是動態的，所有的動作都在過程中完成，是線狀的舞姿；后者則多是點狀的動態造型舞姿。老子所說的“道”中一直有“動”的存在，“道”并不是靜止的，相反，“道”一直身處于永恒的運動之中，正是“道”的運動，構成了世間萬物的生命生生不息，同時也構成了中國古典舞中的迂回盤旋、綿延不斷?！靶巍痹凇胺凑叩乐畡印钡挠绊懴卵诱钩隽藢儆谥袊诺湮璧莫毺氐倪\動法則——“擰、傾、圓、曲”，“擰、傾”一般是相互配合，舞者以身體垂直為軸，重心略微向前傾斜再配合身體的回旋反轉，形成以上身配合的“擰、傾”。在中國古典舞舞姿中，如大掖步舞姿、射燕舞姿、踏步舞姿等都是在“擰、傾”的基礎上建立起來的?！皥A”在中國古典舞中劃分出“平圓”“立圓”“八字圓”“大圓套小圓”等的運動軌跡，通過用舞者肢體動作所描繪出的“圓”反射出了“反者道之動”的律動準則。老子提倡“順其道而行”，在中國古典舞中“反者道之動”的動律也顯現其中，如舞姿與舞姿的銜接，動作氣口的轉換，舞臺空間的調度，舞者情緒的轉變，這些無不體現出“順”。

（四）“眾妙之門”

“眾妙之門”出自《道德經》第一章，在朱載堉的舞蹈美學思想中有“學舞，以轉之字，為眾妙之門”的命題?！氨娒钪T”于“道”而言，指一切玄妙的“道”的門徑；于舞蹈而言，“眾妙之門”則可以用“轉”一字概括歸納整個中國舞蹈的奧妙門徑。換言之，中國舞蹈形態特征的整體僅用一字即可概括——“轉”，也就是“眾妙之門”。

眾所周知，在中國舞蹈中，不管是中國古典舞還是中國民族民間舞，它們的根本特征是“劃圓”，也可以說“劃圓”是中國舞蹈的典型特征。從“劃圓”中的構圖、運動和表演中，可以看出“圓”是“轉”所形成的線條和軌跡。朱載堉將“轉”稱為舞蹈中的“眾妙之門”，“轉”不僅體現在身體的運動規律，還反映著舞蹈的美學原理，因此，“轉”有著極為豐富的內涵?！稗D”包含空間方位的意義，傳遞時間的概念，體現身體的形態，改變了身體的支點，還含有轉動、轉變、轉換的意味。說到“轉”字，人們會聯想到太極圖，太極圖由圓、S 線、黑白兩色組成，S 線將太極圖中的圓分為黑白、陰陽兩界，形成了外圓內轉的特征，也體現著周而復始、無限循環、回旋的特性。

中國舞蹈中的“劃圓”動律無不體現著太極圖中的本質。以海陽秧歌為例，其最主要的動律特征是“S”形的運動軌跡，也就是8 字劃圓。舞者運用頭、頸、軀干、四肢，與身體的各個部位在節奏中形成力的對抗，在動作的運動規律中，構成線形的運動軌跡，其動律迂回盤旋，于不同的空間、方位中產生出不同的變化。如豎“8”字是自上而下的“S”形運動規律，橫“8”字是橫向的“S”形運動規律，斜“8”字是斜上到斜下的“S”形運動規律，它們都是以腰部為核心發力點，形成一種以腰為軸的線性運動軌跡。事實上，8 字圓就是中國舞蹈劃圓動律“轉”“回”形態的象征符號，而“轉”又是中國舞蹈中的“眾妙之門”，所以“眾妙之門”中折射出中國哲學的高度，也蘊含著中國舞蹈美學的文化內涵。

綜上所述，“道”有著無窮無盡的意蘊，從中可以體悟到世間萬物周而復始的運動規律和生命輪回的啟發。而舞蹈是一種以肢體為表現媒介的藝術表達形式。它與書法、繪畫、音樂等藝術形式相同，是人們通過藝術對思想情感、人生感悟和精神境界的表達。舞蹈是通過人體的肢體律動方式來闡述“道”的內涵。換言之，舞蹈是“道”的一種表現形式，通過舞蹈人們能看見、體悟“道”的存在。不同的是，“道”追求至高的人生真諦，而舞蹈基于藝術，需要不斷地吸納“道”中的精神境界?！暗馈敝兴w現的自然、無為、柔弱、不爭等人生真諦，亦可成為舞蹈的真諦，使人們從舞蹈中體悟“道”，體悟世間萬物生生不息的發展規律。

在《道德經》中，“虛與實”“象與意”“反者道之動”“眾妙之門”等的一系列范疇無一不在舞蹈中體現，從編導所運用的舞蹈編排手法，再到舞者所運用的肢體表現力，最后運用舞臺美術設計襯托舞蹈，使舞蹈更具感染力，這些都運用了老子思想中“道”的精髓。反之，透過舞蹈人們能體悟“道”的本質，能對“道”有更深的領悟。在舞蹈中不斷探索“道”，進而發展“道”，能使“道”的理論更加豐富，更加具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