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轔轔

文 劉世芬

1

游離于汽車的世界，卻要時時聽取“車”聲一片，什么體驗？

十年前，社會上興起一股學車熱潮，涌入我的生活：身邊一個個女友先后考取駕照，有的正在學駕，有的則已在做著上路前的準備，就連我剛滿18 歲的女兒也已考過“倒樁”，只等寒假“路考”……這讓我自己的駕駛夢也蠢蠢欲動起來。

一次，夜幕下，全家從煉油廠親戚家回城，迎面而來的一輛車不分青紅皂白打著刺眼的遠光燈，女兒坐副駕駛，我坐后排。前座的兩個若無其事，安如磐石，我卻按捺不住義憤，自言自語地斥責：“開什么遠光燈！交警哪去了？簡直不講理……”

如此“泄憤”一番，對面的遠光燈依然晃著。納悶前面的兩個依舊氣定神閑，毫無譴責之意。沉默一會兒，二人視若無睹也罷了，還“不知好歹”地將槍口齊齊掉轉，直指向我。主駕上那位，慢悠悠地說：“好，你放心，你看我如何撞上去，非將那開遠光燈的，撞上天……”副駕上的女兒，聽出此話的揶揄，倒像安慰我：“急什么呀，開車就要像我爸這樣，沉住氣，他開他的遠光燈，你只管開你的車……”

一比二。被無端搶白，我不服氣：“有沒有是非曲直？開遠光燈倒有理了？”

此為第一次圍繞車的正面交鋒。以爭吵和彼此不服結束。

幾日后，全家路過一條狹窄擁擠的街道，前面就是路口。由于旁邊有一座大型醫(yī)院，幾乎二十四小時內，無論車人都以寸為單位蛇蠕，等待兩三個紅燈能通過算是幸運。這時一輛白色轎車拼命往前擠，分秒之間就擦上我們的車，我又忍不住怒氣沖天：“擠什么呀，沒看見前面這么多車……”

意外的是，前面的二位非但不譴責那搶路的，反而又一齊向我開炮。主駕又說話了，仍是一副漁父垂釣的悠然：“那車也真是的，你等著，我把車開上去從后面撞他，非把他撞翻，給你報仇……”

副駕上的女兒像是受到鼓舞，更損：“媽媽，你看這樣好不好，咱們加大油門，跟它同歸于盡！”

不等我反應，兩個人暴風驟雨般對我一通狂轟濫炸，我予以堅決回擊，不可開交之際，那兩個人頓悟一樣地異口同聲：“好了，現在就去駕校，撤回報名表，你干脆別再學車。就你這脾氣，還真不適合開車這活兒。”

我一聽不好，急忙爭辯，堅持我的道理：“他搶路撞別人反而有理，都像你們這樣助紂為虐，交通狀況怎么改善……”

越是爭辯，反而越是堅定那兩位阻攔我學車的意志，當場拐向駕校，將我的報名撤銷。之后，又有多次交鋒，那二人一次比一次堅定，徹底將我學車的路嚴嚴封堵。

我仍不服：“我們單位的司機，初中沒畢業(yè)，人家照樣開車，你們竟然連大學生都信不過？”

不說則已，一提學歷，那兩個人更振振有詞：“非常正確！別說人家還讀了初中，即使文盲，人家就是開車的料兒！而你，即使博士后，也別想。”說完，他們不再嘲諷、爭吵，一副鄭重模樣：“開車需要適宜的耐心、冷靜、穩(wěn)重、機警，而你，一根筋，火爆脾氣，認死理，愛較真，動作上缺少協(xié)調性，一遇機械就大腦短路，所以，你可以文采飛揚，講課也引人入勝，但為生命考慮，還是離車遠點……”

雙簧一樣的二人，越來越激奮，后來又嘲笑我不分奧迪、奧拓，只認四輪、兩輪……本不平和的語調，更是夾槍帶棒：“如果你非要開車，咱們家無論上學的、上班的，全天待命，你的事故報警一定全天候，我們全部辭職，回家來，隨時整裝待發(fā)。”

說著，二人面面相覷，大約自感損了點，又轉為安慰：“我們一致承認你是最優(yōu)秀的老師，敬佩你對學問的執(zhí)著，但你得認識到自己是最差的司機，所以，最好別把命搭上，老老實實講你的課，寫你的文章吧。”末了，丈夫不忘補充：“你盡可打的，咱不心疼錢！”

至此，我無奈間聽任裁奪，自甘認輸。

時間久了，坐在副駕駛，不摸方向盤，不記紅綠燈，不看路標牌，無謂限行日，那些繁復的交規(guī)與己無關，節(jié)省許多腦細胞……卻隱隱地心有戚戚。坐在不同女友、女同事的車里，方向盤被她們一雙柔荑小手優(yōu)雅地旋轉，本來落定的心屢被撩撥。悲劇的是，家中那二位對我學車夢的“死灰復燃”一直保持著高度警覺。每見我流露此意，總要毫不留情地對我的智商和情商進行一番密集打擊，將我悄悄燃起的火苗狠狠掐滅：“在開車方面，你的所有女友、女同事都比你性格好，你就死心吧！”

就這樣“望車興嘆”著，也時常阿Q一番：坐自己的車，讓別人當車夫吧。

2

變化，起自工作單位的搬遷。離家甚遠，關鍵是那個地方的地理位置很是尷尬，說不通公交吧，要換乘兩次，并步行一段，而騎自行車又有點遠。就這樣騎行一周，換了幾次公交之后，我把心一橫：學車！

很快，我就拿到了心心念念的駕照，然而膽量還是有些不夠。于是，正式上路前，我又經歷了兩個有趣的陪練。

懷揣駕照，莊嚴地坐到駕駛位。第一個王教練，沉默少語，只在需要提示我操作的時候才開口，或者在我操作失誤時替我踩剎車，轉彎時替我把控方向盤，平時極少說話。開始時我很懷疑他的教練能力：如此教練，何時才能放我“單飛”呢？

當我練完一個車程，再約王教練時總是時間不合適，于是換作李教練。不料，情形相反，這位李教練是一個話癆，副駕駛上的他，一路喋喋，講的大多是“車外話”：從國內國際熱點、股市、廣場舞再到菜市場大嫂，五花八門，無所不及。仿佛，他不說話就難以挨過一分鐘，在他面前，我倒險些成為“啞巴”。具體到開車，他事無巨細，耐心周到的程度令人感動。我暗暗贊嘆：循循善誘！這才像教練嘛。

然而，很快，我極為不適：練車的兩個小時內，他幾乎在所有路段都用左手死死把住方向盤。在轉彎時最需要司機個人揣摩方向盤的度，他卻全權代勞。一堂課下來，我根本找不到真正屬于個人的駕駛感覺。當然他一開始就提示我：職業(yè)病使然，我要為你的安全負責。

可我并不想領情。在第二次練車結束時，我鄭重提出質疑并直言：下次，請讓我自己操作方向盤。

難道不是嗎？放開，這是一個人成長和獨立的必須。

練車的那些天，我讀到一個有趣的故事：一只天蛾的繭兒，差不多藏了一年，它結構特異，一頭是一條細管，另一頭是一個球形囊，很像試驗室中的細頸瓶。當蛾出繭的時候，必須從球形囊那里爬過那條極細的管兒，然后才能脫身、強壯乃至飛翔……據生物學原理，蛾在作蛹的時候，翅膀萎縮不發(fā)達，脫繭時必須經過一番掙扎，身體中的鈣質才能流到翅脈中去，兩翅才能有力地飛翔空中。

問題就來了，蛾的主人看到蛾的痛苦掙扎，頓生悲憫之心。他心疼地想：蛾如此肥大，如何從那條細小的管兒爬出來？終于有一天，主人看見那久囚的蛾兒開始活動了。整個早晨，他耐心守在它旁邊，看它在里面努力、奮斗、掙扎，可是卻不能前進絲毫。“啊，它似乎再也沒有可能出來了！”主人最后的忍耐破產了。他想，人比造物者更智慧、更慈愛，何不幫它一把！他用小剪刀把繭上的絲剪薄了些，并不斷為自己的仁慈得意著。果然，蛾兒很容易爬了出來，而主人卻驚呆了，他看到一只身體格外臃腫、翅膀異常萎縮的蛾兒！他守在它旁邊，等著它徐徐地伸展翅膀，顯露它細巧精致的彩紋……然而卻大失所望。

——主人“無知”的溫柔竟釀成大禍。可憐的蛾兒，非但不能撲著它帶虹的翅翼飛翔空中，反而很痛苦地爬了一會兒，不壽而終了。

“啊，是我的智慧和慈愛，害了它！”主人懊惱不已。

許多時候，我們看見有的人在艱難困苦中掙扎，往往覺得很是可憐，恨不得立即施救，可是，我們怎么知道，這些掙扎和呻吟，不是成長的必須呢！

立刻想到第二天的練車，李教練對我“智慧和慈愛”的把控令我如此不適。于是，寧可等待，也要約到懂得放手的王教練。果然，經過了王教練的五個車程，我很快就能“單飛”了。當我穩(wěn)穩(wěn)地坐上駕駛位，家中的那兩位，開始尚且橫眉怒目，而我安全駕駛兩年后，竟無一違章，他們漸漸屏氣斂聲。直到有一次我在高速公路上一氣開出三百公里，加速、減速、避車、超車、定速巡航……自如切換如行云流水，二人至此方心悅誠服。

3

自從高速公路進入尋常生活，自駕漸趨成為一種出行時尚。有那么幾年，我們經常自駕往返冀滬、冀浙之間。

行駛在四通八達的高速公路，前前后后的各式汽車，卻來自不同的地方，這些角落的標志則是一個個藍底白字的車牌（大貨車除外）：黑A、甘B、渝C、蘇E、豫F、粵H、桂G……似乎僅在一條路上，就完成了華夏九州的云游。我喜歡在高速公路上觀察一輛輛呼嘯而過的大大小小的車輛，它們形成一幅動感拼圖，呈現一個熱氣騰騰的全新世界，引起人無限的激奮與雀躍。

前年春節(jié)，我們在去上海前，提前十天自駕到桂林旅游。從桂林前往柳州，高速公路上疾馳的車牌號碼五花八門，除桂字頭牌號之外，粵B、黔A、湘C 等鄰近省份亦“前呼后擁”。目不暇接之際，忽一輛“瓊A”從超車道躍到前方，引我一陣歡呼——它跨過瓊州海峽來到大陸腹地，多么偉大的壯舉！遙想20 世紀初，從那個島嶼出發(fā)到京城，至少也要半月十天，今天這樣的遍地飛“瓊”，需經歷怎樣的嬗遞？

目送它很遠，有點像異鄉(xiāng)邂逅親人，竟有一種不舍。

待駛到杭州方向路段，沒多久前方就出現一個冀J，這更令我高呼：這是我滄州老家的車牌。車后載著笨重的儲油罐，一眼便知應屬華北油田運送油品的車。由于裝載危險品，它始終保持勻速，我們從心里跟它揮揮手，從它身邊掠過。

緊接著，先后有冀G、冀F 等車牌進入視線，在他鄉(xiāng)土地上與這些熟悉的號碼前前后后行駛在一起，心，無端的美好。

通常情況，除河北省之外的其他省份，我一般立即判斷B、C 所在地，D 之后則模糊許多。比如，粵B 是深圳，粵C 則是珠海；浙B 是寧波，浙C 則是溫州。改革開放的四十多年，在河北石家莊，大街小巷常見浙C，溫州商會如火如荼，浙C 就是溫州商人的標志。我所在的小區(qū)，臨近“南有義烏，北有三條”的石家莊南三條國際商貿城，車庫里停放著許多浙C，而浙A、浙G、浙F，以及其他如渝A、蘇C、甚至新A，也常見到。

漫漫長途，往往靠這項車牌“看功”驅走困意。讓眼睛與一輛輛疾馳而過的汽車競技，心中燃起的是一種別樣的興奮。

去年中秋節(jié)，在津保高速，一輛大貨車呼嘯而過，車后面的貨物高聳驚人，它歡叫著昂然超車，有一種示威的味道，定睛看時，是云H……

4

記不得從哪天開始，高速公路突然冒出一輛輛體型龐大的快遞運輸車：順豐、京東、韻達、申通、郵政、宅急送……這些快遞貨車從側道大搖大擺，揚長而去。與這些廂式貨車不同的是，有的貨車需要把活生生的豬牛羊等活物暴露在后拖車里，引起孩子們的一片驚呼。

航天英雄楊利偉叔叔曾說過，他在天上看地球時，覺得這顆藍色的星球真美啊，那是航天人對地球家園的眷戀。我雖然生活在城市，卻充滿了對家鄉(xiāng)的向往與留戀，就像一首歌唱的那樣——“誰不說俺家鄉(xiāng)好！”

隨著自己成為“淘寶控”，路上再遇一輛輛快遞貨車，就會歡躍地想：或許這一車里就有我下單的貨品呢！于是在高速上竟下意識地跟那快遞車你追我趕。然而，往往追趕中間，一輛輛各個品牌的快遞所屬車輛魚貫而過，眼花繚亂地數也數不清，只好一邊驚嘆著我國物流業(yè)的疾速發(fā)展，一邊把自己買過的貨品暫放腦后。

近年來，奔涌的車流中又增添了新的風景——房車。我的一位青島女友去年成為“房車一族”。她的朋友圈里，一年中總有三四次房車出行，那個豪華氣派的“車”成為出游新寵，帶著她展出各地的美景和見聞。有一次，她和丈夫游到了云南的元陽梯田，夜已靜到駭人，仿佛有狼的那種。他們停了車，就見后面跟上來一輛房車，一個漂亮女孩走到她的副駕右側，說：“天太黑，我們好怕，所以一直跟著你們，不如咱們今晚湊在一起，停車過夜。”

這是一位內蒙古車友，車主老哥六十一歲，買房車一年，一天也沒離開過，連家中暖氣費都停交了，老夫妻四處游蕩。即使春節(jié)，夫人一人乘飛機回老家，這老哥也一個人留在西雙版納，節(jié)后夫人再飛回。隨著春天到來，他們的女兒也從家鄉(xiāng)飛過來，和父母一起云游。老哥說，過去的自己總是悶悶的，近一年的“房”游，見識太多，“房友”來自五湖四海，自己也越來越開朗……

常駛高速公路，還有賞不盡的奇觀。去年我和丈夫去跟女兒過了個五一勞動節(jié)，回石家莊的時候，在山東濟南段，兩輛吉A 牌大卡車，后面拖著三四節(jié)拖掛，上面臥著長長的、巨大的風力發(fā)電機柱，那長度，令人想到《圣經》里的“創(chuàng)世紀”！而它的運輸模式也讓人嘆為觀止，不由得替它擔心：數節(jié)拖掛串聯，在高速公路沒有死彎，下高速后需要拐彎怎么辦呢？

別看這輛車看上去又長又笨，行駛卻靈活自如，它就那么昂首前去，一點也不“蝸牛”，相反有時還能超越小客車，不由得對那司機投去敬佩的一瞥。

也有喪氣的時候，那就是遇到車禍。正當那兩輛載著風力發(fā)電柱的大卡車超車前去，前方所有車輛突然紛紛減速，后來索性停在了路中——前方三輛車追尾了。堵得無聊，只好自我安慰：這也是國力增強的象征啊！百姓富裕，私家車猛增，節(jié)日外出旅游、探親訪友的，豈止你一家，人和車多了，盡管高速一條條不斷開通，擁擠也難免。

高速公路上遇雨，很是神奇。車的疾馳，令雨成為剎那，往往分明看到道路前方天空的烏云怒氣沖沖，濕沉欲滴，然而，車輪向前，瞬間便沖入艷陽的懷抱。當然，有時雨也是守時的，啪啪幾點砸在車窗上，忽一下沒了蹤影，蒸發(fā)得如同不曾來過。而在這個春天，我們行駛在冀杭之間，從徐州段到浙江安吉的五百多公里區(qū)間，大雨、中雨、小雨、微雨，輪番交替，這是迄今為止我在高速上遇到的最長時段的雨。

車輪滾滾中，一項現代科技——導航，如影隨形。試想，現今稍遠的路途，若沒了導航，可不就是盲人上路？

如今的導航，卻也令人歡喜令人憂——歡喜占90%，而那10%也讓人哭笑不得，甚至有時怒氣沖天。

有一次我們剛從邢臺駛入山東德州界，導航突然出現了“狀況”：沒有任何預兆就把我們導下了高速。出收費站，駛進一個城區(qū)，無數個紅綠燈，這時我和丈夫相互抱怨起來，都說對方亂說話而“誤導”了導航，直到半個小時后穿越整個城區(qū)才又上高速。一周后，我們收到一條違章信息，正是在那個穿越城區(qū)的過程中闖了紅燈，扣六分，罰三百元。

一次我開車到鄰市辦事，本一路順利，然而到了目的地附近，已看到高高聳立的城堡式主建筑了，導航卻把我導到了一條狹窄的小路上，到了才知，那是個偏門，根本不進車。怪我第一次開車到這個地點，只好再按保安的指引重新定位，才到了那個寬敞的正門。

還有數不清的多次，鄉(xiāng)村路段，從A地前往B 地，毫無知覺地，就跟著導航進入了一條羊腸一樣的村路，牲畜、車輛、村民，有時村民在路上晾曬剛剛收割的糧食，迎面又來一車，錯車都成問題，而恰恰此時，偶一扭頭，忽見不遠處竟有一條平行的大路，不是國道也是省道，那里的車輛暢通無阻，而我們蛇一樣爬行到B 地，回望來時路，才把平行的那條國道真正“坐實”，此時的二人，竟不抱怨導航，卻相互指責沒有事先設定“高速優(yōu)先”，另一個就爭辯：“明明設置了啊，這導航怎么回事？”

于是，每次駛上高速，第一個“節(jié)目”總是要感慨一番：先是感謝發(fā)明導航的那個人，然后再心驚膽戰(zhàn)地祈禱：但愿這次別出錯！

感謝發(fā)自肺腑。導航在更多的時候充當的正是行車天眼。比如，高速公路使用多了，就懂得自己去尋找驚喜。有一年春節(jié)，我和丈夫從杭州開車回石家莊，選擇了一條安徽境內剛開通的高速公路。或許很多人尚不知這條路的開通，駛出杭州繞城，路上靜悄悄的，偶爾有車經過，很長的一段路途中，路上幾乎無車，我們驚呼：專用通道！甚是快意。可是又轉念：道路開通卻無車，這高速得多浪費，資源閑置嘛。于是期盼著更多的司機發(fā)現這條“新路”，讓整個路段盡快進入“賽車”狀態(tài)。

只有駛上高速公路，才感到“基建狂魔”的巨大威力：華夏大地上，高速公路就像雨后春筍，往往隔一個節(jié)日沒上路，再導航時，地圖里忽地又冒出一條或多條嶄新的路段。

也因此，后來再開車上路，習慣了在導航里查找新開通的高速路。幸運的是，每每都有新發(fā)現，讓我們成功避開擁擠路段。特別是在滿目繁花或秋葉盡染的季節(jié)，行駛在高速公路魔幻般的車流中，仿佛詩和遠方，一并到來。

5

高速公路上的各式橋梁，儼然春日繁花：假如高速公路沒有橋，是否猶如春天沒有花？

車的河流，一旦涌到橋上，堪稱世間奇觀。

滬冀、浙冀之間，我曾認真計數，從石家莊至滬、浙二地之間的高速公路，取不同路線的平均值，需要通過的各式大型橋梁總在十座以上。那些橋，按橋面裝飾與否可分為普通橋和景觀橋，或宏大，或小巧，或氣宇軒昂，或通體流暢，有的如大鵬展翅，有的似彩蝶翩翩……一座座形態(tài)各異。早早地，導航的女明星柔聲相告：前方通過橋梁，全長×××米……行至橋前，但見車行其上，或疾馳，或緩行，姿容萬千的車，與幻形幻彩的橋身繪出一幅絕世畫卷。此時，聯通作用僅僅成為高速公路的最基礎功能，現代橋梁的時尚動感給人帶來無限的審美沖動。對，是審美！審美是一種情感活動，而情感，是人類在機器面前能保持的最后的尊嚴。

在江蘇宿遷境內，河流開始多起來，一座跨越河流的大橋，兩端的引橋長度遠遠多于跨越河流的那一段。橋身跨越的，多是長有灌木的河床，僅有一小段河水。但河里隱約著船帆，那些船有的停在碼頭，有的則在河中穿行，兩岸是金燦燦的油菜花，船和油菜，讓那座橋有了一種江南的意韻，假如由北往南，此地就意味著進入了江南；若由南向北，則要離開江南了。

去往上海、杭州，南京的八卦洲大橋（長江二橋）和大勝關大橋（長江三橋）是必經之橋，前不久駛入上海時，特意從南通方向跨越滬蘇通長江公鐵大橋，冬日的晚上七點左右，橋燈璀璨，一派卡通，那橋的長度令人驚嘆，行駛好久才能過完橋面。在上海期間，雙休日里，我們和女兒也喜歡開車駛上東海大橋。四周茫茫無際，頓感驚心動魄。風力發(fā)電機在海面上有序排列，龐然大物的桿身看上去卻猶如一棵樹。由于這橋通往洋山港，貨車居多，每有大車通過，我的心不由得提緊。或許是幻覺，貨車通過時總覺得橋身發(fā)生共振，而我們的車也隨之“振”起來。這份來自橋的刺激更激起我對橋無邊的向往，我們在節(jié)假日還專門為了看橋駛過杭州灣大橋、舟山跨海大橋，而向往已久的貴州北盤江大橋、福建平潭大橋等也在籌劃中。當電視畫面中每有一座橋竣工，我們往往先是一聲驚呼，再做自駕前往的計劃。

每次出行，我都試圖精確計算一路上到底跨越了多少座橋，但真正實施起來卻并不容易。我國的高速公路與日俱增，每次的行程，都有翻新。新路段、新橋梁不斷涌現，原有的路段和橋梁也在擴建、延伸、翻修、“美容”、“整容”、嫁接，讓人時走時新。

2019 年，我到中鐵山橋集團“訪橋”，卻意外見識了一種外形奇特、與橋緊密相關的“車”——運梁車。

這車是橋的前奏——專門運送大型橋梁桿件和節(jié)段，長18 米、載重250 噸。駕駛室位于高大的裝載平臺之下，幾乎隱匿，讓人想到裝甲車。看著司機師傅靈巧地讓這個龐然大物前行、拐彎，我一下子產生了某種崇拜——橋崇拜和車崇拜。再回身看向那些天車和滿車裝載的桿件，似乎讀懂它們身上的橋容、橋語、橋魂、橋戀，這讓我這個“橋盲”瞬間電光石火：在山橋集團，橋是有靈魂的。

那次采訪緣于山橋參與港珠澳大橋建設，我曾赴秦皇島山海關的中鐵山橋產業(yè)園和位于廣東的中山基地探訪。無論辦公樓，還是機器轟鳴的車間，墻上懸掛著的一幅幅氣勢宏偉的橋，皆出自山橋人之手。高闊、深邃、流暢，這些儀態(tài)萬千的橋，使山橋的一株草、一朵花也被賦予橋的光暈、橋的情感、橋的情懷——當我乘坐香港通勤車從港珠澳大橋駛過，由山橋承建的那兩個昂然屹立的“中國結”詮釋的正是這種意韻。也正在那一刻，我對橋的熱愛如海翻涌：普天下的造橋人，成就了橋面的車輪滾滾。而這樣的情景，只是想一想，便已心潮澎湃。

為了見識更多的橋，我們的每次出行都盡量不走重復路，比如有時通過武漢，為的是瞻仰武漢長江大橋；有時繞道鄭州，目標是黃河大橋；有時特意去九江，是因為我在山橋集團看到一張九江長江大橋的圖片……

千山萬水，千丘萬壑，過江，跨海，挾山……纖云弄巧，飛星傳恨，無論仙人還是凡人，橋，搭載了生靈，聯通了世界。千年倏忽，滄海桑田，地球上的山川湖海，一橋飛架，天塹通途。天地與人，從此閱古通今，滿目壯闊——每當我駕車通過一座座宏偉的橋梁，通體激蕩著的，正是這樣一種飛升的快意。

車輪飛馳，人間充滿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