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流上的烏托邦（組詩）

◎談雅麗

[濕地潮汐]

濕地的鳥鳴我聽不真切

蟲聲鼓鼓囊囊在我耳邊響起

四周流動著綠色的泡沫

如果順應(yīng)時間的順序——

潮汐午時上漲，酉時落下

江河漲落只有棲居的梭子蟹才能洞悉

它們建一座神秘的屋子

泥地的黑色洞穴，藏著上帝的旨意

除了瘋長的蘆葦

我們還得擁有點什么

對于江水，我有淋漓充沛的沖動

像對生命的熱烈擁抱

順著游廊

越往前，雨越大——

前方呼嘯駛來一列滾滾北去的高鐵

帶走了一去不返的鋼鐵時代

大江漫無邊際地和我對話

大江劃清我與自然不能逾越的界限

唯有一只鐵船朝我駛來

傳授了遠航向你的經(jīng)驗

[云海日出]

錯過與你一面之緣。傍晚云海漫過來

低沉的濕霧籠罩林間，山路蜿蜒

涌向云邊——

你的眼睛，沉默嚴肅

你低頭忽略窗外的我，當時夜色漫過來

古老花瑤的離別歌正被傷感唱起

溪邊一棵泡桐，落了滿溪瑩白的花

這美，也令我難過——

我們往山上行駛，因為錯過的相遇

一路我柔腸寸斷

你清澈嚴肅的眼睛永遠在說

“哦，不！”其實是說愛嗎？

夜里沒有月光，我聽了一夜雨聲

有時候幻聽，以為溪水從夢中淌來

打濕我的枕畔

第二天清晨，往山上去看云海

山路潮濕，泥地打滑

昨夜暴雨也襲擊你的山門

抬頭看見群山之上云海翻涌

正要下山的你，時間不早不晚

群山拉開幕簾，而不早不晚的你

微笑著對我說“嗨，你好”

——剎那云開日散

年輕的愛情相逢了年輕的喜歡

[雌鹿渴望著溪水]

導航迷路了，找不到心靈的曲折蜿蜒

盤山公路將我們引入溆浦的深山

這溪澗——相似的峰巒和流水

不曾給我們一個明確的答案

大霧鎖住村口大石

眼看天色越暗，黑暗中你尋找著路

但我寧愿做迷途不知返的異鄉(xiāng)人

我感受某種無奈——因為你

因為生命無盡的迷途，我渴望著你

就像雌鹿渴望著她的溪水

[春 至]

溪水從石縫流來

桃花瓣落滿水庫湖面

楠竹輕點，重拾我童年的回憶

滿頭白發(fā)的外婆如今長眠在

碧水青山的墳塋，從前山路彎彎

曲折的都是深淵林海

不見了穿林打葉的長嘯

回鄉(xiāng)的母親站立紅棗樹下

陽光在她身上打下斑駁的光影

她輕嘆時光流逝，愛已變老

唯門前桃林面對青山

這個春至是一生中所有的春至

畫一只長翅山雀，一尾溪間游魚

時光變幻七種色彩，在透明溪水中

模仿著青絲轉(zhuǎn)白的倒影

我要裝滿水桶的星星回家

在溪水暴漲的夜晚——

母親的眼睛里裝滿陽光的碎片

[河流上的烏托邦]

“江河從何處流，仍歸往何處”

大風搖動透明的尾羽

海潮推涌出灰暗的天際

長江沉落，大海升起

你是風雨飄搖的崇明島

在寥廓天幕的純藍里——

冷漠與熱烈交織

深愛與遺棄相伴

四月的樹林和廊橋上

我想建一座河流上的烏托邦

藏下冰與火

藏下江水的殿堂，夢境的深淵

當我朝向海浪深處走來

卻聽見無盡濤聲，在長江入海的地方

向我灌輸著愛和怕的真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