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光的道具（組詩）

◎羅興坤

[秋 日]

向日葵垂下頭顱，沒有什么

值得她再去轉身追隨

秋霜里，我抱緊瘦削的骨頭和落日

飄在我身上的落葉，每一聲

都是時光的拷打和逼問

深夜有多少緊閉的嘴巴被秋風撬開

再也難以合上，吐不完一生的傷痛

而我支起耳朵在諦聽

命運，使我咬緊牙關

生活，一再讓我閉嘴

[古鎮老戲臺]

戲臺老舊，而時光里演繹的故事常新

新歡和舊愛，都喜歡穿大紅大綠的古裝

匹配這緩慢的光陰和情懷

清晨，陽光總會拉開生活的帷幕

千年溪流凌空舞動的水袖，捧紅了

多少有情人

時光里的古榕老楸青楓，被布谷鳥喚醒

還有夢中沉睡的人

他們帶著生活的夢想和愿望

戲臺上，已被簡化成幾個了了的角色

戴上僵硬的面具

在古鎮，舊時光演繹的愛那樣勾魂

幽怨的唱腔，泣血的念白，在古老的小巷、照壁

和人們的心間，碰來碰去，余音不散

最后被一把眼淚收住

而歡宴送走別恨，新歡稀釋舊怨

失散在舊時光的人和事，又在咚咚的鼓點里返回

衣袖里藏下傷口，油彩蓋住淚痕

胯下的一截竹竿追不上遠去的人

月光下，她的門扉虛掩，窗牖被遙望推開

有情人有幾個成為眷屬

——天井幽深，仿佛一個空懷，把琴聲和嘆息

緊緊抱住

活在古鎮的人，仿佛一顆顆古老的星辰

一顆慈悲心涂抹著歲月斑駁的油彩

月亮是她們的臉譜，流水是時光的道具

一生的悲傷和歡欣，在落日的銅鑼里戛然而止

[下 山]

送我下山的，有匆忙的流水，緩慢的落日

和慌里慌張的羊群

一顆平靜的心

重又泛起生活的塵土，暮色漫過

我和它們一樣，都有著一顆世俗之心

而流水有流水的虛妄

落日有落日的不甘

暮色里，多少腳步迷失

在半途，多少翅膀不肯垂下

沉寂的深山，喧囂的人世

我有著遁世的來路

我有重返夢想的歸途

爬過山頂的，那半個明晃晃的月亮

多么像我丟失的游魂

[深夜的車聲]

轟隆隆的車聲

穿過我的夢境

黑夜被劃開一道口子

我不知道它從哪里來的

也不知道它將駛往哪里

在這茫茫深夜，仿佛一個人突然脫軌的夢

偏入了我們的生活

它隆隆駛過來，又迅速駛去

沒給我帶來什么

也沒有什么被它帶去

只是時光里一些熟悉而模糊的身影

在夜色里一晃而過

留下一個空懷抱

讓我茫然失措

[磁 石]

喜歡鐵，并非鐵石心腸

環繞內心的是密集回旋的陽光，春風的磁線

誰的手指撥動了那柔軟細密的琴弦，在暗處

發出的美妙音響

一生尋找的，是深埋在泥土的記憶

那些失散在時光里的愛

在山谷、河流，被你磁性的手指劃動

瞬間蘇醒的淚滴、傷痛，在懸浮

仿佛失散在夢境的星辰

找到廣闊浩渺的星宇

有時，愛就是拔除她骨頭里生銹的釘子

把傷口凝固的鹽含在自己的嘴里

有時，恨就是在深深愛過之后，兩顆冷卻的心

成為生命的同極，在無限排斥

而同床異夢的生活，是懷抱著各自的夢

仿佛兩顆互不相干的沙粒

抱在一起而無動于衷

在夜空，古老的月亮因為被無數目光摩擦

充滿了永恒的磁力

我把月光下每次對你的遙望，都說成

內心涌動的潮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