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深的愛恨推開舊日（組詩）

白小云

[分道揚鑣]

太清晰了

他反復練習一種創造

消融他們的五官，但留下表情

取消他們的移動，留下瞬間的靜止

消化他們醞釀許久的喜怒，留下影子

而千萬里外奔來的陽光，只收留色彩

和它們確定不變的邊界……

從豐富細節中擠身出來

他走了漫漫長途，太多太明確

已經讓他難以從眾人中找回自己

他疲憊不堪，誤會重重的真實

現在，頭頂只飛過歌聲

誰？哪里？如何？這些不存在

他獲得的愉快，模糊又新鮮

[樂 器 ]

馬蘭花紫、蘆芽指短，微風擦著斑鳩的翅膀

灰色褐色斑點的花紋在空中蕩漾

你收集它們的現在，它們的紅眼睛、黑指甲、淤泥里的身子

新的聲音正在到來、已經到來

胸腔里空空蕩蕩，共鳴不斷擴大，生死聚集在淬煉中，更深的愛恨推開舊日

一些弦上老友將無音信，一些舍不得逐漸消失

[恰好的]

爬山虎的小腳丫們四處攀爬

牢牢抓住墻的微小縫隙，恰好的微小

配恰好的利爪，它們擠擠挨挨地搖晃

忽然就連成一片，行動緩慢

沒有出賣時間的匆忙

牽手出門的人，在一潭死水前站住

猜測深深綠色里有多深的滅頂之災

深不可測的潭水不會傷害他們

他們的猜測也于潭水無害

岸在恰好的地方，攔住雙方

他懶惰而聰明，膽小愛耍無賴

她思維遲鈍、話語尖刻，有好廚藝

熱愛養鳥、掐院子里的花、與人一較高下

在一節晃動的車廂里，陽光艷麗溫暖

他欣賞她言語犀利，她仰視他寬容淡泊

上天賜他倆互為過客，恰好的平庸

恰好錯開

[天 井 ]

你先不要過來

我去看一看我的井水

井水里倒映的姑娘還清澈嗎

再看看柿子樹，爺爺曾經讓我

在他的柿子樹下蕩秋千

秋千早就不在

你先不要過來

我看看我的小母雞們吃飽了沒

它們曾經追著幾根蚯蚓跑

撲哧一下就飛到屋頂上

公雞氣得抖起冠子要打架

你先不要過來

前院木門已經修補成鐵門

后院的黃楊圍籬不知道去了哪里

你等一下，我去問看門的黃狗

但，黃狗它去了哪里

我想讓你看看我的童年

——過一會兒，再過一會兒

你再過來

[臘八粥]

紅豆紅棗花生、芋頭蓮子荸薺

栗子香菇青菜……

紅色白色黃色黑色綠色……

漸冷天氣，我們煮一碗粥

把大地五谷、人生五味煮爛

煮成無有的混沌和皆可的咸甜

這一天我們講冷暖不煩對錯

這一刻我們見神奇不論庸常

舉碗共度人生歲末的大寒

并享清淡微甜的思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