減 法（組詩）

◎羅愛玉

[送 別 ]

到白沖了。再拐個彎，就到了老家

母親，今天這么多的人

簇擁著你。

彎彎的

兩三里長的小路上

跪滿了，你所有的親人

母親，你也暫歇一會兒吧

這里你栽過秧

尋過柴。

母親，還記得嗎，這也是你拄著拐杖

一次次踮著腳，目送我們姊妹

漸漸成為一團

小黑影的地方。那時，黃昏多么安靜

塞在背包里烤紅薯的香味

還在。母親，你一次又一次送我們

這是我們第一次

送你

以鄉間最風光，最隆重的

方式。

隆起的一堆黃土，就要擋住

你的視線了。一輩子講究，愛好熱鬧的母親

你怎么不睜開眼看看

癟嘴

笑一笑

——未來得及叮嚀的話，就掛在你墳前的斷枝上

母親，你還要趕路去天邊

[減 法 ]

母親剛病倒時，還和以往一樣愛笑

愛歡喜。先看我瘦沒瘦

再問，他父子倆還好嗎

夏天，枯瘦如柴的母親，愣愣地看了我好幾分鐘

終于記起來了：

小屋有藥味，幺，你出去坐

深秋時，我問母親：娘，你還認得我嗎

她空洞的眼睛

睜開看看，又疲倦地閉上

雪花紛飛，我握著母親的手

大聲地喊，她醒后，只瞟了我一眼

像看一個陌生人

[紅 薯 ]

一窩窩的紅薯

就在風雨捋過的一壟壟的泥土下

緊緊地，抱在一起

那時，最喜歡那裂了口子的紅薯壟

我們會放下書包

用五指當耙子，順著裂縫

把最大的一個拔出來

也不管是否被林場看門人追上

躲在松樹林或雜草叢生的墳堆里

像一個土撥鼠那樣，吧唧吧唧地啃著

粘有新鮮泥巴的紅薯

和紅薯皮

又脆又甜，還略帶一點貧窮味

[母親和她的菜園]

母親輕輕澆著水，生怕觸痛這些

泥土和蛙鳴中的孩子

怕驚醒她們，裹著羽翼的夢

這么多年，她們一直拽著母親的心

母親跟著她們一起黃，一起綠

生命的琴弦上，一起留下歲月奔跑的聲音

太陽落山了，母親一瓢一瓢舀著滿天的

星光，幾縷白發垂落在胸前

為讓孩子的夢，穿過麥地，穿過村莊，繼續飛

她拼命舀著，把身上的血液當作水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