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芳
石評梅與高君宇的愛情故事是從評梅考入北京女子高等師范學校開始的。1920年,山西同鄉會上,高君宇正在進行一次“科學與民主”為主題的演講。評梅走進會場,被他的瀟灑和不凡所打動。自此,兩人相識。
君宇當時確實是已有封建包辦婚姻的,他的夫人叫李寒心,但那位夫人其實也不愛君宇,愛的是他的表哥。君宇還沒同寒心拜天地,就半夜從封建婚姻的牢籠里逃了出來。他到了北京,考進北京大學。后來在恩師李大釗的引導下投身革命,成為中國共產黨早期創始人之一。國共合作時,他當過中山先生的政治秘書,跟隨中山先生北上南下。他還是早期共產主義小組成員之一。
當高君宇得知評梅是他在省立第一中學石銘老師的千金時,對這個才女妹妹關懷有加。他把《新青年》親手遞到評梅手中,給他講馬克思主義的觀點,帶她去北京陶然亭參加文學與革命活動。多才多藝的評梅很快成為君宇心中的一盞明燈,仰慕之情驅使他在回太原創建黨團組織的余暇,毅然回到山西靜樂老家,解除了封建包辦婚姻。從此,再未回過靜樂老家。不久,寒心就同她的表哥成婚了。君宇成全了這對有情人。
這些都是百年前的故事了,因為愛情永遠都是讓人祈求得到的神圣之物,男男女女不得不為之傾力追逐,自古英雄豪杰亦不例外。君宇傾心于評梅,評梅更是欣賞君宇的革命志向與才華,以及他投身革命的熱情與抱負。但她因受同鄉吳天放的感情欺騙而傷透了心,決心終身不嫁。面對堅持獨身的評梅,君宇并沒有放棄對她的追求與愛。他帶著她一起聆聽李大釗先生的演講、深入到北京長辛店工人中講述革命道理。是他,疾速燃起了她內心革命的火苗,也是她后來自愿報名加入北京大學馬克思學說研究會,并成為第一個女會員的信念之源。
在頻繁的革命活動中,評梅與她的好友陸晶清主編《北京日報·婦女周刊》《世界日報·薔薇周刊》,成為京城的文學多面手。評梅多次拒絕了君宇的求婚,“一片紅葉寄相思”的浪漫之舉,也被評梅理智地回絕了。
評梅的朋友在回憶起當時的情景時說道:“在新文化運動中,君宇是評梅‘靈魂的盾牌’、‘人生的向導’。”她的一舉一動都受君宇的引領。
時任中共“二大”執委的高君宇,正是意氣風發、萬人仰慕之青年典范,作為素有“民國四大才女”譽滿京城的評梅,她與張愛玲、蕭紅、呂碧城在文學界齊頭并進,可她為何不動心呢?許多回憶錄中顯示:評梅只追隨君宇的思想,從未想到與他成婚。
君宇突發盲腸炎住院,生命垂危。評梅戴上了君宇贈與她的那枚象牙戒指,在醫院的病榻邊,兩手相握,兩顆象牙戒指相互碰撞出愛情的火花,他們相擁而泣,可惜一切都來得太晚了。
君宇是1925 年去世的。君宇曾對評梅說:“我是有兩個世界的,一個世界一切都是屬于你的,我是連靈魂都永禁的俘虜。在另一個世界里,我是不屬于你,更不屬于我自己,我只是歷史使命的走卒。”
當得知君宇去世的消息后,評梅萬分懊悔,她覺得辜負了君宇的一片深情,她譴責自己失去了一位可以寄托心志的知音。
于是,面對君宇冰冷的軀體,她多次暈厥,不能參加追悼會。可追悼會上到處都是評梅的文字:
“碧海青天夜夜心,更知何日與君重逢?”
君宇的墓碑上有評梅所寫:
“君宇!我無力挽住你迅忽如彗星之生命,我只有把所剩下的淚流到你墳頭,直到我不能來看你的時候。”
“幾首殘詩留在紅葉上,題詩的人兒已經埋葬。”
高君宇帶著未完成的革命夙愿走了,更帶走了石評梅全部的情感和希望。石評梅常到高君宇墓地祭掃、懺悔。她的案上供著高君宇的遺像,手上戴著他贈的象牙戒指,桌上堆滿了他的遺稿。她一面埋首整理高君宇的著述,結集出版;一面把自己對高君宇的愛、悔恨和自責付諸文字。她的系列散文《象牙戒指》《夢回寂寂殘燈后》和《墓畔哀歌》都是反映她情感之旅的血淚詩行。高君宇走了,石評梅還年輕。當年石銘最得意的弟子高長虹(山西盂縣籍)等向石評梅走來,一心想填補她心靈的空白。石評梅把心扉緊緊關上,她在致黃心素的信中說:
“宇死后我更不敢在人間有所希望。我只祈求上帝容許我懺悔,懺悔自己的過錯,一直到死的時候!”
“快了,我快要到那荒寂的曠野里,去伴我那多情的宇。”
如果說在高君宇生前,石評梅對他的愛還有所游離,在他死后則堅如磐石。她豈能再容他人?她,石評梅,“只有香如故”。
好人終歸有好報。石評梅有《紅鬃馬》《匹馬嘶風錄》和《濤語》等傳世。誠如廬隱所說,早期的作品較淺薄,困于卿卿我我,囿于惜花憐月的哀嘆。后來,“是由悲哀中找到了出路”,掙脫了個人的藩籬。“下觀人世的種種色色,以悲哀她個人的情,擴大為悲憫一切眾生的同情了。”“她不但替她自己說話,同時還要替一切眾生說話。”尤其在生命的最后兩年,她關注社會、人生,“三·一八”慘案后,她及時寫出揭露反動當局殘殺青年的《血尸》,緬懷烈士的《痛哭和珍》《深夜絮語》。李大釗被害后,她揚眉奮筆疾書《斷頭臺畔》。還為“濟南慘案”寫了表達對日寇強烈義憤的《我告訴你,母親》等。在《緘情寄黃泉》中面對黑暗的現實她吶喊:
“我是撐著這弱小的身軀,投入在這腥風血雨中搏戰著走向前去的戰士,直到我倒斃在戰場為止。”
1928 年9 月30 日,京都才女石評梅因患腦膜炎病逝,前后住院只12天。她和高君宇病逝在同一醫院、同一個病室,而且幾乎是同一個時刻(凌晨兩點左右)去世。
喪禮備極哀榮。追悼會場懸著石評梅的遺像,上下橫著兩塊匾:“天喪斯文”“淚灑秋風”。花圈、花籃、挽聯、挽幛簇擁。好友廬隱以及學生代表顏一煙、李健吾等致悼詞。臺下泣聲一片。《世界日報》等均作報道。廬隱在協和醫院整理石評梅遺物時,發現她的枕頭下有本日記,日記里夾著高君宇的遺像,和那片被退回的紅葉。日記的扉頁上用毛筆寫了兩行字,當算是遺囑:
“生前未能相依共處,愿死后得并葬荒丘!”
高君宇入殮時,石評梅將自己的照片放在他身邊;今天朋友們又把君宇的遺像和評梅一道埋葬,當然還有那枚象牙戒指。
陸晶清、廬隱等友人們,根據石評梅生前的遺愿,將她葬于陶然亭畔高君宇墓旁。兩墓并排,兩碑并列。石評梅墓碑的形狀,和高君宇墓類似,一座四角白玉劍碑,上刻:故北京師范大學附屬學校女教員石評梅先生之墓,墓碑下方正中用篆書刻著四個大字:“春風青冢”。周恩來念舊,他始終沒有忘記這位前輩、戰友、與鄧穎超成婚的介紹人高君宇,沒有忘記高君宇忠他之托的友情。上世紀50 年代初,周恩來、鄧穎超數度到陶然亭,憑吊“高石之墓”。
君宇撒手人寰,評梅在他的墳前哭泣了整整一千個日子,最終香消玉殞。君宇與評梅雖是短暫一生,卻可永遠地相守。有人把他們比作近代“梁祝”,有人把他們說成千古絕唱。我認為,評梅是青年女性的奮斗楷模。她的一生雖然只有26歲,可她只用了五六年的時間,夜以繼日地撰寫并發表了五十多萬字的錦繡文章;她雖然沒有與自己相愛的人相依并存,卻以“并葬荒丘”的歷史事實,成為千古佳話。正應了元好問《雁丘詞》里的詩句:“問世間情為何物?直教生死相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