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 晗 (首都師范大學文學院,北京 100048)
《白蛇2:青蛇劫起》(以下簡稱《青蛇劫起》)是追光動畫“新傳說系列”《白蛇緣起》之續作。《青蛇劫起》截取了中國廣大觀眾熟知、馮夢龍編撰的《警世通言》版本《白娘子永鎮雷峰塔》的故事的部分原文本和人物編碼,與原作形成了巧妙的互文關系,同時也對原文本進行了大膽的顛覆與衍生想象,構建出了一個全新的世界觀。保留觀眾的一部分固有認知的基礎上,用新的解讀角度和敘事內容激起了觀眾尋找原作偏差的好奇心,完成了一場“舊傳說”到“新傳說”的合理敘事轉變。
白娘子傳奇作為經典的神話傳說文本,歷經戲曲、戲劇、電視劇、電影與動畫的各種跨媒介改編。在早期的改編作品中,出于改編文本的稀缺以及對原文本“核心標準”的推崇,往往改編更注重于對原文本進行復原和細節的擴充,而回避媒介差異性帶來的創新可能。隨著近些年媒介差異性日漸明顯,以及觀眾逐漸對重述經典模式產生審美疲勞,創作者意識到“將同一內容粗暴地在所有媒介形態中進行簡單復制,這種做法不僅違反跨媒介故事世界建構本意,更違反了觀眾對于游歷故事世界獲得全新體驗的欣賞需求”。于是,改編者的創作思維也從“膜拜經典”轉化為“跨媒介敘事”(Transmedia stroytelling),使原文本的元素分散在新的敘事中,圍繞著給定的故事的世界講述不同故事。《青蛇劫起》將一個根植于中國大眾記憶中的古代神話傳說包裹在高概念的全新世界觀之中,拋棄了原文本的故事與話語,將原本的被敘者白蛇轉變為了青蛇,情愛敘事變成了冒險敘事,敘事空間從古代杭州轉化為時空模糊的修羅城,給予觀眾足夠的陌生化體驗。但同時也保留了核心文本之中的青白蛇的姐妹關系,形成觀眾理解新故事的支點。
在《青蛇劫起》開頭便是“水漫金山”,小青被法海打入名為“修羅城”的奇幻異質空間。修羅城的概念來自古印度婆羅門教的世界觀“六道輪回”之一的修羅道。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修羅城即是陰曹地府的一種變形,但是與傳統國人想象中的十八層地獄不同。修羅城中既有古代亭臺樓閣,也有現代高樓大廈,小青進入修羅城的第一個棲身之所,更是一個由擁有智慧的章魚把守的廢舊工廠,呈現出一種拼貼混搭的效果。城中建筑鱗次櫛比,街道秩序井然,卻給人一種渺無人煙的空蕩之感,災難頻繁輪替,人們的日常生活感完全喪失,只能拉幫結派尋求一隅庇護之所。整體呈現出一種荒涼詭譎的“后啟示錄”風格的末日景象。
“后啟示錄”作為一種科幻類型,其概念源于《圣經》的最后一章,“啟示錄”這一詞匯通常被單純地用以描述大規模的災難性事件或是時間和空間的終結,即摧毀了故事空間內人類文明的災難。作為《啟示錄》的延伸想象,后啟示錄風格的電影往往將人類置于一種癲狂、絕望而無秩序的末日廢土世界,著重展現人們在這世界之中的行為心理與道德準則。《青蛇劫起》借用了后啟示錄形式,打造災難敘事空間,展現修羅城中的人性墮落、弱肉強食。而在這空間之內,時間又是混亂的,不同時代的人和妖聚集于此,他們的服飾穿搭、所用器具也都來自不同時代,歷史的時間性被消解,歷史表征視為碎片化的“符號幽靈”,復古的基礎上又融入未來主義元素……將歷史連續性消解為“相互割裂的藝術風格和文化范式”。
通過對時間性的模糊與不同時代符號的拼貼,修羅城具有了鮮明的后現代特征,但是修羅城中所建構的世界觀,所有的人與妖又是因為心中“執念”掉落于此,想要離開修羅城,就必須放下執念,跳入“無池”,前塵盡忘。若不能忘卻執念,就只有穿破“黑風洞”,踏上“如果橋”,沖破這時空牢籠,帶著對所念之人的想念離開。這幾個概念又與國人認知中的黃泉路、忘川河、奈河橋、孟婆湯形成了微妙的互文關系。可以說,《青蛇劫起》是借末日廢土之形式,言述中國地府之想象,既跳脫了舊式的表達,又延續了傳統地府文化之精髓。
《白蛇傳》歷經多次改編,隨著時間的推移、社會環境與矛盾的轉變,每一部《白蛇傳》的改編都映射著不同年代的社會特征和價值觀。如1939年《白蛇傳》對原文本進行大刀闊斧的改編,白素貞原本是人,卻被誣陷為妖,核心是對封建禮教的抨擊。隨著傳統宏大敘事的沒落、現代個人敘事的崛起,到近90年之后徐克的《青蛇》則是借經典故事,以小青的敘事視角探討愛情與情欲,敘事重點從情節走向了情緒、情感。
《青蛇劫起》同樣選取了具有典型個人敘事風格的成長敘事,小青通過在修羅城的不斷歷劫,不斷思索著人與人之間的情感關系和個人價值的實現。水漫金山之后,小青認為如許宣一般懦弱的男人是不可信的,然而在修羅城中在關鍵時刻被司馬大官人拋棄,讓小青意識到強大的男人同樣不可信任。在結束了對外在的人際關系思考之后,小青開始轉向了內心的自我探索,尋找成長的動力。最終小青闖入黑風洞中法海的精神世界,法海讓小青放下執念,而小青也最終意識到,正是執念才是她成長動力之源,也解答了所謂執念便是對小白的“姐妹情”。《青蛇劫起》在對敘事情節進行改編轉譯時執行了保守的創新策略。其保守在于,它完全地保留了歷史上幾版《雙魚扇墜》《白蛇傳》《義妖傳》《雷峰塔》等白蛇傳文本中青蛇(或為青魚)與白蛇不變的人物關系和基礎性格。從影視心理學角度來看,“認知主體在記憶時,會將注意力完全集中在某一方面,于是這方面的信息就被充分地激活,因此也就更容易被提取。除此之外,這種激活狀態還會主動地擴散到與這個方面信息相關聯的其他方面。由于擴展性激活功能的存在,主體就很容易在同一時刻里回憶起一連串相關的內容。這種狀態,認知心理學稱之為‘語義網絡’”。觀眾觀看影視作品的過程,就是記憶信息被激活的過程,一部優秀的IP改編作品,應當可以利用觀眾熟悉的故事內容,讓觀眾主動生成“語義網絡”,令觀眾更快地進入到故事世界之中。
而創新之處在于,《青蛇劫起》在敘事視角上有了大膽突破,小青從旁觀他人愛情的客觀觀察者,轉為了探尋自我情感根源的反省者。在一些經典文本中,青蛇往往是作為他者客體參與敘事,而在《青蛇劫起》中,小青的表達卻是以自我認知為主體,通過對法海歸訓的反抗,重拾“執念”,完成了個人精神主體性的回歸。這樣的改動雖然對原文本改動較大,但并不完全超過觀眾的理解范疇,相反是順應了當下動畫電影最為流行的“英雄成長”敘事,也符合當代觀眾注重自我價值和自由個性的審美趣味。
近兩年,國產動畫不僅在敘事上有所提升,同時因為動畫技術的迭代,中西方技術交流更加密切,以及動畫產業鏈逐漸形成和完善,這都使得國產動畫在視覺上有了進一步的提升。技術迭代使得創作者有了更廣闊的想象力發揮空間,他們開始對中國傳統神話IP進行增補和改寫,用當代視覺理念進行創新表達,開啟了獨具國風魅力的“新神話”。
拼貼,英文單詞為Collage,源于法語詞匯coller,即“黏合”的意思。拼貼本身具兼容的藝術觀念,通過對拼貼材料的分解、重組、集合來構成作品主體,創作過程中藝術家運用不同的技術手法對作品進行補充與完善,因此獨特的拼貼技法是拼貼藝術中的重要環節。近幾年,國產動畫開始頻繁地使用拼貼藝術手法,如《新神榜:哪吒重生》中,就大膽將封神榜哪吒故事,放置在類民國時期背景下,又同時使用了機械、皮革、防風鏡這些蒸汽朋克代表性元素,兼容了賽博朋克的紅綠、藍紫霓虹美術風格,使該動畫在視聽上令人耳目一新。
《青蛇劫起》則在《新神榜》的基礎上,更加大膽地將金屬朋克的機車面具、末日廢土的荒蕪城市、中國神鬼文化圖騰等視覺元素盡數裝進修羅城中。不同時代、風格的影像符號在銀幕上混搭拼貼,營造出一個復古未來主義風格的超現實空間。“任何一篇文本的寫成都如同一幅語錄彩圖的拼成,任何一篇文本都吸收和轉換了別的文本。”《青蛇劫起》并不是對不同元素符號進行簡單粗暴的疊加,而是對其進行了取舍融合。許多西方文化元素符號都失去了本身的文化意義,變成了單純的美術裝飾。而中式的視覺符號,如鎮壓的靈符咒語、牛頭馬面的地府冥使身份,仍舊保留著它們本身的文化內涵。
數字技術的迅猛發展,使得國產電影影像得到了深刻的改變,電影呈現的空間大幅拓展、鏡頭運動無所不達、呈像質量如真似幻,創作者可以通過數字“仿真”技術,制作現實中不存在但視知覺上又無限逼近于真實的影像。“擬像”又是對于人們“想象”的“仿真”,“仿真”過程不僅能夠將人們想象中的內容轉變為真實存在的內容,同時還可以有效地模糊缺席與存在之間的界限,并將真實與想象同化。
從《白蛇緣起》到《青蛇劫起》,可以清晰地看到因動畫技術的迭代,影像跨越了真實和虛擬的界限,以虛擬締造真實。首先場景方面,城中“四劫”變化、水漫金山等場面,動畫“材質”更加細膩,以假亂真。觀眾可以水漫金山時滔天巨浪撲面而來懸停空中,其內部水流還在汩汩流動,表現的是一種法術效果。而事實上,巨浪懸停在空中到底應該是什么樣,在自然界是無法通過實驗去模擬的,創作者用“仿真”技術將想象力“擬像”,足以令觀眾在視知覺上相信其真實度,塑造了全新的審美體驗。
《青蛇劫起》讓觀眾在視覺上有全新體驗的同時,亦完成了情感上對傳統故事的尋喚。該片是追光新傳說系列的第二部作品,經過了漫長的動畫創作實踐,追光也逐漸打開了自己的市場,也進一步對創作布局有了更清晰的規劃。盡管和以往的作品縱向對比,《青蛇劫起》已經有了長足的進步,但仍然可以明顯看出其重畫面、重動作,重技術而輕劇作的弊病。
劇作一直是國產動畫的弱項,從《大圣歸來》到《新神榜:哪吒重生》每一部動畫在劇作上都有著不小的問題。而在技術迭代不斷加速的今日,這個問題則更加明顯。隨著觀眾審美水平的不斷提高,如何做好技術和劇作的平衡,則是動畫電影創作者共同面臨的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