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海英 (邵陽學院文學院,湖南 邵陽 422000)
導演張大磊自2017年以《八月》獲得臺灣金馬獎最佳劇情獎后,2021年又以短片《下午過去了一半》入圍柏林國際電影節最佳短片。從《奧琪爾的天空》到《鼠輩》,《八月》到《藍色列車》,再從《法茲》到《下午過去了一半》,張大磊的電影里總有細膩悠長的東方況味。他的電影多展示日常碎片,富有極強的私語性,但穿過碎片又能窺探到個體與家庭、人生、時代的關系,極具東方美學的含蓄性與詩意性。
本文從感知性、含蓄性、詩意性來透析張大磊電影的東方美學。其中,感知性是導演感知時間的方式。不同于大部分電影的強敘事和強結構,張大磊喜歡弱化故事、強化抒情性,弱化情節、強化感受,從而感知時間的幽微之處,以此來面對時間逝去的復雜心境。含蓄性是張大磊電影表現情感的主要方式,這些情感大多是東方式的,簡單濃烈、委婉細微、悠遠綿長,不形于色,融入每一個普通人的日常生活。詩意性則是導演終極向往的理想,它既是東方日常的生命底色,又是人們的精神家園。
20世紀八九十年代,《紅高粱》《霸王別姬》《陽光燦爛的日子》《活著》等電影走出國門,在國際各大電影節上大放異彩。值得注意的是,這些電影多倚重濃烈的民族色彩和時代故事,如烈酒般叫人難以忘懷。但近幾年來,抒情性的東方美學電影在國內外備受矚目,如《路邊野餐》《春江水暖》《八月》《下午過去了一半》等電影。這些電影往往淡化故事情節,偏重感受本身與情緒流動,傳遞詩意的東方日常。本文即以張大磊電影為研究范本,來討論其東方美學特色以及這種美學如何呈現,于當下電影類型是否有補充的積極意義。
2017年,張大磊曾接受采訪說,電影不一定要講故事,它可以像日記一樣,對瑣碎的日子進行回顧。將日常生活化為美學,感受時間幽微,正是張大磊的電影東方特色所在。
張大磊的影片,通常會擇取一些簡單尋常的日子來進行回顧和梳理。如《八月》擇取主角小雷小學升初中的暑假;《法茲》擇取主角們高中文藝晚會的前期準備時間;《黃桃罐頭之夜》擇取孩子生病發燒,想吃黃桃罐頭的夜晚;《下午過去了一半》則擇取主角小雷高中升大學,去和姥爺告別的一個下午。這些時間相對具體短小,與廣闊的歷史、人生相比,甚至是微不足道的。但導演以細膩、誠實的鏡頭還原時間的本來面貌,從而傳遞出時間的力量,即時間本身作為生命經驗獲得的情感、想象、力量和不可復制性。
如何感知時間?張大磊的電影從聲音、色彩、符號性事物、身邊的普通人等入手。首先,從聲音上看,張大磊的電影喜歡選擇一些日常的聲音來烘托氛圍和營造背景。《八月》里,時間緩慢靜謐,同時恰逢20世紀八九十年代的國企改革,有浮躁感。在聲音的擇取上,主要有以下幾種:自然聲音(蟬鳴、鳥叫、雷雨聲、狗吠聲、樹葉婆娑聲、蒼蠅嗡嗡飛聲、流水聲等);機器聲音(電風扇轉動聲、電視機聲、自行車輪子轉動聲等);人為聲音(嗑瓜子聲、閑談聲、樓間小提琴聲、號角聲、磨菜刀聲、唱歌聲、警報聲、打臺球聲等)。
這些聲音都是無意識的、閑散的、日常的,但卻給觀眾還原出一個時代,以及一個個鮮活的生活場景。其中自然類聲音營造時間的靜謐感和緩慢性,嗑瓜子聲、閑談聲、唱歌聲等人為聲音突出了時間的閑適感,而號角聲、打臺球聲、電風扇聲等聲音又在還原20世紀八九十年代人們的物質生活與精神世界。
在短片《下午過去了一半》里,聲音依然是營造空間、感受時間的重要手段。如影片中現代街道的車水馬龍聲與姥爺家小院的靜謐感形成強烈對比。姥爺家的小院里,有西瓜沖著涼水的聲音、學校傳來的活動聲、小雷媽媽的炒菜聲等,這些聲音調節了現代化快速的生活節奏,不急不緩,不知不覺地就讓下午過去了一半,也讓電影主人公與觀影者們舒緩了下來。但這樣的時間又是短暫的、獨特的,小雷要去俄羅斯上學,只留下姥爺看著小雷和家人遠去的背影。場景最后傳來巴赫的一段長笛曲,輕盈憂傷,舒緩得像時間本身一樣。聲音營造的時間愈靜謐,愈能顯出姥爺的孤單,以及我們面對時間流逝的無能為力感和珍惜感。
在導演張大磊看來,這些聲音是構成他記憶中的時間,也是他理解的重要時間。聲音雖然沒有參與敘事,但卻參與構建空間與時間。它們使導演感知到珍貴的、奇妙的時間,亦是對那些質樸的、極具人情味的日子進行回望。
除了聲音,導演對色彩的把握,也不斷在強化時間感。比如《八月》《法茲》采用了黑白色調來過濾掉現實的繁雜,以清晰地回顧已逝的日子。不同的是,《八月》中的黑白色調相對干凈靜謐,展現出那個年代的質樸感、主人公的孤獨感,以及當下人們與那個年代的距離感。《法茲》的黑白色調則更具顆粒感,凸顯一群搖滾青年在新世紀來臨之前,對未來的期待和想象。顆粒感正符合主角們的躁熱心情與晃蕩青春。值得注意的是,黑白色調具有距離感和陌生感,形成冷靜的觀察視角。觀眾在重溫回憶的同時,也難免會感到不真實,這些時間里的人、事、物已經逝去了。盡管現代化的生活日益便利,但那些慢維度的時間卻愈顯珍貴。
最后,導演擇取了很多符號化的事物,以特寫的方式來感知時間的舒緩與感傷。《八月》里,導演聚焦了露天臺球桌、錄像廳、卡拉OK、李小龍海報、黑白電視機、暖水瓶等,無不在還原那個物質匱乏的年代,同時也帶有強烈的懷舊色彩,調動觀眾對那個時代的記憶,從而能更恰當地產生共鳴。而在《下午過去了一半》中,鏡頭特寫了西瓜、電風扇、白襯衫、門簾等“不變”的事物上,展現了姥爺十年如一日的安寧生活和母親為家的默默付出。這種“不變”的時間,也是導演重新想要獲得的時間,它們單純至極,充滿了濃厚的生活氣息和人情味。
總而言之,導演在其影片里不厭其煩地捕捉日常事物,營造與生活同步的空間,無不是在感知時間簡單而深刻、熟悉而陌生、安心而憂傷的多維性,以及對這種時間的懷念與向往。
在《下午過去了一半》的片頭,張大磊給出了自己對東方日常生活的感受,即表達真實,故事可以很簡單,但故事之外的情感足夠濃烈。這亦是東方美學的重要特征——含蓄性。中國人傳統美學崇尚以簡馭繁、以少勝多。中國人的日常表達也如此,鮮少去表達濃烈情感,而是以節制去珍重情感。
縱觀張大磊的電影,含蓄性一直貫穿其中。《八月》看似瑣碎,但細微處是一家人特有的默契和堅固的情感。影片中的父親面對下崗危機,只身去內蒙古工作。臨走前,父親悄悄來看熟睡的小雷,沒有太多言語交代。影片中的三哥出獄收到父親的遺物后默默抽泣,小雷過去安慰三哥,三哥只是讓他走開,其實三哥不是真的生小雷的氣。這個場景,比哭天搶地的表演更具有力量,三哥的沉默和生氣有著他的愧疚、無助、不舍、遺憾等太多難以言狀的思緒。《八月》的片尾黑白的色調變成了彩色,以致敬為生活、為家庭、為時代負責的、沉默的、隱忍的父輩。誠如導演張大磊所說,父輩比我們要堅強,他們要順應時代、要改變時代,還如此從容,每一分鐘都在努力生活。
同樣地,在《下午過去了一半》中,一家人的情感也是極其含蓄的。影片開始,一家人有一搭沒一搭地在車上聊童年趣事,主角小雷一言不發。一家人到了姥爺家中,姥爺獨自騎著三輪車買了西瓜,母親忙著做飯,小雷放自己拍攝的短片給姥爺看,其間沒有太多言語。午飯過后,一家人迷迷糊糊都睡著了,小雷一個人在葡萄架下翻相冊,一個下午就晃晃悠悠地過去了。臨走時,情感才有節制地爆發了,姥爺讓小雷別走了,小雷微笑著說好,但他還是要走。最終,姥爺默默看著孩子們走遠。影片里沒有過多的臺詞,一個個細節足以展現一家人的緊密情感,以及在告別時的憂傷和無能為力感。這些表達簡單而節制,但也充斥在我們大部分中國人的日常生活中,尤其是我們的父輩,雖不曾表露對家人的情感,卻在不停為生活努力。這些情感雖然細微,但足夠濃烈和悠長,是中國家庭強有力卻無法道明的生命連接。誠如柏林電影節對此片的評價,“張大磊以豐富的電影語言繪制出了一幅細膩雋永的家庭肖像,溢出了短片形式的有限情感容量。”
近幾年來,國內也有不少影片演繹這種含蓄性的東方美學,比如畢贛的《路邊野餐》、顧曉剛的《春江水暖》、陳傳興的《掬水月在手》、講述翻譯家黃燦然的影片《日常的奇跡》、記錄詩人余秀華的《搖搖晃晃的人間》等,這些影片幾乎沒有強有力的故事情節,也沒有爆發的情感,只是在日常細微處延長時間的緯度,拓展情感的空間,展現詩意的日常、人格的純粹。
什么是東方的日常?詩意性最能概括其特征。詩意是在細節幽微處,是模糊的、遙遠的,但又是深刻的、親近的,張大磊的電影無不在踐行著這一詩意。
葉嘉瑩曾說,“如果沒有見物起興的能力,我們還有什么權利說自己是中國人?”張大磊的電影把“見物起興”的能力發揮到恰如其分。在《八月》《下午過去了一半》《黃桃罐頭之夜》《法茲》中,導演都給予一些物品細膩的鏡頭。比如《法茲》中的音樂效果器,是主人公們用家中的電器改裝的,粗糙卻生命力十足。在演出中,效果器失靈好多次,但隨著它的正常運轉,主人公撕心裂肺地唱著新褲子樂隊的《我們的時代》,這個效果器承載一種炙熱的發聲力量。再比如在《下午過去了一半》中,導演聚焦一個不停旋轉的電風扇,電風扇老舊而緩慢,營造時間的慢悠悠,同時也象征著父輩們對生活的隱忍和努力。在《八月》中,有一株曇花,它開放時,所有人在旁邊拍照留念,曇花一現意味著時間的倏然,也還原了生命的恣意。
詩意是模糊而深刻的,因為其表達模糊多義,從而可獲得多維的解讀空間。在《下午過去了一半》中,小雷拍攝的短片只是一輛又一輛的車飛馳而過。筆者以為這有以下幾重含義;首先,《下午過去了一半》由某汽車廠商贊助拍攝,導演巧妙地用小雷拍攝的短片將品牌車植入影片中,同時也形成了“戲中戲”的感覺,增加了解讀意味;其次,小雷短片中的車只是急速來來往往,暗示著當下生活的忙碌和飛速,姥爺直呼看不懂,也暗示著姥爺對原來慢節奏生活的堅守,兩種生活同時呈現在觀眾面前;最后,車來車往暗示著現代生活的重復性和機械性,人們的感知遭到了極大的破壞,失去原有的詩意性。
導演以一個簡單的情節,帶出多層次的意味,即是東方日常的模糊性特征。模糊性同時帶來距離感,給人一種熟悉的陌生感和遙遠的親近感。張大磊的電影場景,皆是人們經歷過卻不能重來的,是人們向往卻暫時不能實現的。現代生活太過躁熱和繁雜,導演想借影片來提醒人們盡量慢一點、閑一點,不要丟失生活的詩意。
近十幾年來,隨著經濟的快速發展、信息化時代的到來,人們對生活本身的感受力越來越弱,伴隨而來的,便是自我的身份認同感越來越弱。而身份認同最直接、最穩定的來源就是日常生活的心安。中國人的日常心安,便在于慢下來,實實在在感受時間和生活,實實在在體會人與人、人與物、人與自然、人與時代的連接。盡管一些人詬病張大磊的電影私語性、回憶性太強,但穿透導演的回憶會發現人性根處對詩意的向往、對質樸情感的回味。而這一切,無形之中構建了我們東方人的精神家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