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開東 | 蘇州市教育質量監測中心黨支部書記、主任
我永遠難忘高中的兩位老師。
英語老師叫吳文桂。高中,我的英語不好,非常自卑。農村孩子,學的都是啞巴英語,連老師都是靠注音才會讀單詞的。想想看,我們的英語是什么水平?但吳老師一點兒也不嫌棄我們。
有兩件事,至今想起來都會流淚。
有一次,吳老師對我說:“開東,你個子高,又英俊,將來英語學好了,可以做一個翻譯。多好啊!”她再三感慨。
這次普通的談話,經過了這么多年的風霜雨雪,依然深深地印在我的腦海中,成為我對教師情懷最初的認識。其實我只有175,長得也不帥,但老師的話仍然讓我感動有加。
吳老師的家在一個木制閣樓上,臨近學校的后門。那棟樓充滿著神秘,每當我們從那走過,都要張望。因為吳老師的愛人是刑警隊大隊長,姓彭。彭大隊長高大、威武、帥氣,不怒自威,是我們心目中的英雄。
當年,無為市最大的黑社會頭目黃大寶,就是被彭隊長打掉的。因此我們對這棟小樓充滿了好奇。
有一次,吳老師讓我們給她家搬蜂窩煤,終于有幸走進了那個小樓。可惜彭大隊長不在家。搬好之后,她打水,給我們洗手,洗得干干凈凈。然后,就拿糖果給我們吃,每個人的口袋都塞得滿滿的。
記得某一天,我一個人去吳老師家。她給我倒了一杯茶,裊裊青煙,歪歪斜斜地橫過去。我喝了一點茶,非常苦澀,感覺不太適應。那個時候,我哪里喝過茶?
吳老師說:“開東,你來,我找一些雜志,你帶回家去看。”我走了過去,吳老師已經鉆進床底下去了。她雙膝跪在水泥地上,只剩后半個身子在外面。吳老師有點胖,這個姿勢很不雅,我的眼淚差點就下來了。
一本,一本的書,從里面遞了出來。“這本是好的,這本也不錯,這本也帶上吧。”總共有11本。
吳老師說,假期太長了,這段時間非常重要,是補救英語的好機會。那些書都是《中小學英語教學》。后來才知道,那些都是老師看的書。吳老師也許是病急亂投醫。
回家之后,我每天都看,但一點也看不懂。我之所以堅持看,就是不想對老師食言。我做到了,但英語依然很爛。
因為英語沒有學好,高考我受到了很大的挫敗,但我從來都尊敬吳老師,對她充滿感激。一直到今天,我依然認為,在英語上,我受到了最好的教育。
吳老師現在在老年大學義務兼課,那些老人們可聽話了,學習的勁頭非常足,她的生活非常充實。只是,好多年前,老彭病逝了。她,一直獨身著。她說,這樣很好,落個清凈。但我想,也許她是忘不了老彭吧。
談起過去的點點滴滴,說起她那么多的好,她就像小姑娘一樣羞澀地笑了。要不就是迷茫地睜大了眼,她已經記不起來了。
除了英語吳老師,還有一位老師讓我們終生難忘。我是一個語文老師,但20多年后,我還在感慨我高中的數學老師魯先榮,感慨他的教育。
我初中的數學是老大難問題,考取重點高中,完全是瞎貓碰上死耗子,我對數學極為恐懼。高中第一堂課,老師告訴我們,高中數學與初中數學基本上沒有關聯。任何人從第一堂課開始,都在同一條起跑線上,都有可能成為數學王子。我如同一個被宣判死刑的人,突然間獲得假釋,還可以改過自新……老師開始講集合,從生活入手,果真不難,果真很有趣。
那些年,凡是魯老師執教的學生,沒有一個人不沉迷數學,沒有一個人不被數學的美征服,也沒有一個人數學不好。
魯老師最大的特點就是喜歡概念,每一個概念都從生活入手,帶我們弄明白概念的本源。對于定理,其他老師讓學生背下來,只有他一定要帶著我們重新經歷定理的證明全過程,樂此不疲。他指導我們訂閱《數學研究》,上面沒有題目,都是一些數理研究。當時這個雜志都是老師或者教授們看的,他居然帶著我們中學生去看。他告訴我們,一切數學都是運用數學的定理或者模型去解決問題,懂得了定理的內在奧秘,獲得的將是數學思想。
課堂上,他讓我們先看書,慢慢讀,一個字一個字地讀,他就在班級里慢慢踱步,若有所思的樣子。每節課,他只講三個題目,全部一筆一畫抄寫在黑板上,他的粉筆字是一絕。抄寫好,他也不講解,讓我們先做,他還是慢慢踱步巡視。第一個小題,一定是幫我們認識概念,全班同學至少90%的人一會工夫就做出來了。他一看差不多了,偶爾說一兩句話,也不講題。這一兩句話,我們全部豎起耳朵聽,比金子還金貴。
然后,他讓我們做第二題。我們驚訝地發現,第一題雖然簡單,但如果沒有第一題做鋪墊,第二題就沒有方向。按照第一題的路徑,第二題很快也就會做了。一般來說,這道題,全班大概有60%的同學會做。他仍然在踱步,巡視,偶爾會和同學交流,不管你懂不懂,他和你說的話,不超過三句。或者讓你看看那一頁,或者讓你看看某一題,他從不給我們具體的方法,更不給我們講題。
但只要我們聽了他的提醒,總會豁然開朗。最后到了第三題,也就是所謂的壓軸題,一般不超過20%的學生會做出來。他還是在踱步,頭發梳得一絲不茍,穿著大衣,風度翩翩。大家都在冥思苦想,誰都想成為班級第一個做出來的人,或者是第一個想出思路的人,這簡直就是無冕之王,不要太幸福。
老師問,有同學有思路了嗎?于是,一個,一個,舉手了。舉手的人,目光巡視班級,躊躇為之四顧,老師還是等待,直到將近20%的同學都舉手的時候,他才開始講解,還是寥寥幾句話,但他一點撥,總是精妙無比,絕大多數同學恍然大悟。他也絕不多說,總是講到最精彩之處,戛然而止。
每天晚上,我們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整理老師的數學筆記。有人整理最后一道題,我是整理三道題。那個筆記是我高中階段生命的瑰寶。每次考試之前,我都會復習一遍。他讓我找到數學的自信,也找到做學生的自信,我還是很慢的,幾乎從來沒有成為先做出第三題的那一位。
我們班有個姓汪的同學。第一天課堂上,老師最后的問題是兩個包含數字都不相同的集合,它們的交集是什么。我們很多人的回答都是空集,汪同學的回答是含有一個空集子集的集合。我們都佩服極了。三年后,汪同學成為我們縣高考預選考試的狀元,后又成為高考狀元,一個人連續兩次狀元這是極為罕見的。

那年高考,數學難極了,分數低得嚇人。我做不出大題目,但我就把小題做得盡善盡美。我心里想,我一定要對得起老師的教導,不能太丟臉。最后成績好像是99分,居然是一個重點中學全校數學第二名。當我做了高中老師之后,我把筆記給我第一屆的學生傳閱,最終被某個學生藏匿了,終不知后事如何。我是一個語文老師,因為失去了中學的數學筆記,居然失魂落魄了很久。
好教育的魅力就在于此。
20多年后,有一次我和海明校長聊課堂,非常興奮,有知音之感。他所有的教學都建立在本源的基礎之上,比如執教力學,“力”這個概念已經泛濫了,反而導致力被遮蔽。如何去蔽?他總是不急著介入概念,而是帶著學生天馬行空,尋找宇宙間各種各樣的力,一步步引出力,深入力的肌理,探究力的奧秘,從而破譯有關力的規律和公理……
我們達成了很多共識。老師是慢的,學生可能就是快的;老師是笨的,學生可能就是聰明的;老師是碎片化的,學生可能就是系統的……如果老師幫學生建構了一個精美絕倫的系統,對學生而言,那只是別人的房子,他連租客都不是。學生只有把這些零散的碎片的東西,整合到自己的知識結構中去,打破自己的認知,使自己先失衡,然后重新梳理整合達成新的動態平衡,這才是真正的學習。
這正是魯老師當年教給我的。
吳文桂、魯先榮,他們不僅教書育人,而且善教善育。這樣的老師堪稱先生,這樣的課堂堪稱大課,這樣的教育稱得上是好教育,好教育讓人一輩子念念不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