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閱平
1
小勇是突然認出這個女人的,不是突然看見,是突然發現這個女人在學校門口轉悠好多天了,只是一直沒在意。
小勇8歲,讀三年級。女人個頭和小勇相當,但比小勇瘦,像一根干黑的柴,雨水澆過變黑發霉的那種。小勇覺得自己一腳能踹出她一丈遠,為什么有踹她的想法呢?后來小勇覺得是她轉悠時背著一個軍用挎包,包里有東西但很薄,像是菜刀。再后來小勇發現這個女人身邊沒出現過學生。是來拐賣小孩的!小勇頭發倒豎,拉低保安的耳朵說著,保安說我也觀察她幾天了,便喊上同伴把女人擠到墻角。
你孩子是幾班的?
轉學了。
那你還來干啥?
不干啥。
包里裝的什么?
菜刀。
這所希望小學在縣城排行老大,每年小考能有一半學生進入當地重點初中。每當上學放學,門口圍滿水鴨一樣抻長脖子的家長。小勇媽不喜歡這個場面,每個家長都是隆重出場,挎最好的包,抽最好的煙,開最好的車,說最準確的普通話。有時小勇媽忽然心生悲涼,其實自己和這些人一樣,都沒這么勢利和矯情,但作為家長這個身份,就不能怠慢,能支棱多高就支棱多高,只為孩子在學校不受氣。
小勇媽在理發店燙頭發,班主任電話打進來,理發師一直在和她講話,嘴唇發干唾沫便兜不住,星星點點地粘在她臉上。講她表弟是跆拳道冠軍,現在辦跆拳道培訓班,說你家小勇學了跆拳道,即使將來成績不理想,還有一條走體校的路,對孩子發展是雙保險……小勇媽不顧理發師在背后喊叫,一口氣跑到學校門口。理發店距離學校三站地,她沒想起打車或坐公交。班主任立在學校門里,說小勇媽你也別著急,沒出什么事,是小雨的媽媽在校門口轉了好多天了。
小勇媽終于喘勻氣,說她愛轉就轉,我還怕她?
警察在她包里發現了菜刀。
小勇媽甩開膀子跑進學校跑上四樓跑到教室門外,隔著玻璃看到小勇坐在那里笑,同桌的女孩歪頭和小勇說著什么,她才癱軟在走廊里。
自從出了那事,每次出面談判的都是小雨的爸爸,沒見過小雨媽。小雨爸每次都說,我不和你一個女人多說,你家小勇在全校師生面前給小雨道歉,這事就算過去。
道歉,我家小勇還有臉在學校讀書嗎?小小年紀注定自卑,這不把孩子毀了?
小雨爸眼里瞪出血。
小勇爸也匆匆趕到學校,夫妻倆起先坐在樓梯口,下課了孩子們在走廊活動,他們就來到校園小綠地。幾只麻雀在木椅上跳來跳去,他們不忍打擾,就站在近處看著麻雀跳。小勇和小雨的事情過去半年,該找的人都找過,該費的心都費過,該失眠的失眠過。最后那次調解,派出所長、校長、班主任都參加了。小勇爸咬牙將賠償金提到一萬。
小雨爸說,我只要道歉。
小勇爸說,再加一萬,也不會道歉。
大家不歡而散,第二天派出所所長和校長親自將兩萬元送到小雨家。小雨爸把錢扔到門外,說我只要道歉。
雨,飄過來,麻雀躲到樹葉下,騰開雨水打濕的木椅,倆人坐上去,默默地聽雨。
雨一直下,放學了還在下。小勇朝他們跑來,小勇爸說,我負責每天接送孩子。
不上班了?
能上嗎?
老板扣著你一個月的工資呢!
沒法兒要了。
孩子們走完,小勇媽把班主任堵在辦公室門口。班主任給小勇媽遞上茶水,說不用擔心我找不到小雨媽,她每天早午晚還來學校門口轉悠。小勇媽手里的茶杯就顫抖。還?還背著菜刀?派出所教育過了,軍用包還背著,但她故意把包翻出來了,表示包是空的。保安一攆就走,一會兒還來,或站在遠處瞅著大門。我明天找她再談談,您不用太擔心。小勇爸不是每天接送孩子嗎?小勇都不怕她,你就把心放進肚子里,該干啥干啥。小勇媽顫著手抹眼淚,說小勇爸接送孩子只能辭職,家里生活就靠我上班,我又靜不下心,啥也做不好,領導天天批評我。
嗚嗚……小勇媽終于還是沒忍住。
又是一個風大的清晨,小雨媽在學校大門不遠處轉悠。班主任把小雨媽請到校園的木椅上,攆走在椅子上蹦跳的麻雀,用手里的書撣了撣,說坐吧。小雨媽不坐,望著之前小雨教室的窗口。班主任說小雨是個上進的孩子,經常幫助同學。小勇和他父母都讓我轉達歉意,如果小雨還回來讀書,小勇保證不會再打他,還要照顧他。希望您不要再到學校了,小勇上課不能專心聽課,成績開始下滑,他爸爸也辭職了,家里少了主要收入……小雨媽你聽得嗎?
當時我也找過您,您也和小勇父母溝通過吧,他們當時說啥了?
班主任追著小雨媽往外走,小雨媽始終沒再回頭,距離校門一百多米停下,提起翻出里子的軍用包在班主任面前晃了晃。這時上課廣播響起,班主任疾步往教學樓走去,說我不會報警,您可不要干傻事啊。小雨媽好像沒聽到。
小勇媽強迫自己躺在床上,拉一條線毯蓋在身上,又煩躁地扔在一邊。沒有睡意,但下午需有一定的精神狀態,好組織語言引起校長的重視。躺平了發覺渾身酸痛,像和誰打了架,只是在心里和小雨媽打架了,心里打架難道也費勁?閉目入靜,小雨媽便跳出來,手舉菜刀追小勇。她猛地坐起身發呆。沒事不惹事,出事不怕事,可偏偏讓小勇知道了這碼事。這么小的孩子能承受嗎?小勇媽在地上轉了一圈,又轉了一圈,搬起自己的被子走進小勇臥室,放在小木床外邊。鋪開,才發現自己的行為,這是要陪小勇睡覺。愣怔片刻,又把被子搬回自己的臥室,返回來把小勇的被子也搬來。小勇想在哪個臥室睡,她并不知道,只知道小勇一定會做噩夢,她要在小勇做第一個噩夢時,輕輕摟住他,不讓他留下半次心理陰影。不然小勇的心理健康會受到影響,可能會成為一生揮之不去的夢魘。她把小勇的被子鋪開,又把自己的被子擋在外面。回頭看看臥室門,假想著小雨媽舉著菜刀沖進來的畫面,嚇得攥緊手里的枕頭,隨后丟下枕頭跑到洗手間,找到一把螺絲刀,放到枕頭下,開始喘氣。
校長很年輕,動作更年輕,起身倒茶,干凈利索。小勇媽剛說了一句擔心小勇做噩夢,校長就說我們理解您的擔心,孩子的心理健康至關重要,我前天就找過小雨媽了。小勇媽很感動,感謝遇到這么負責的校長。手里接過的茶杯顧不得放下,淚水滴進茶水里。校長低聲說找了也談了,但是效果不好。
那日小雨媽盯著校長的眼睛說,當時我找你多次你不見。
我是真不在,出差了。學校也提出小勇給小雨道歉,只是那天小勇他們突然有事沒來。
那還有什么說的?
校長沒和小勇媽說這些對話。
傍晚,鑰匙開門鎖的聲音很熟悉,是小勇的動作,小勇媽丟下手里的土豆快步沖向門口,腳下一滑差點摔倒。剛才洗土豆濺落一地水,土豆是她從地里挖來的,有點綠頭。自從小勇爸辭職,以前少見的土豆,成了她家廚房的常客。今天的土豆粘著泥土,小區有個村里的拆遷戶,在綠地里偷偷開荒種地,有炕大一片,種了50多窩土豆,現在正好吃了。小勇媽沒有工具,抓著土豆秧愣拔,當然要選擇漏出頭的大土豆了,露頭的土豆就是綠的。她洗了一個土豆是綠頭,又洗了一個還是。心就焦慮,洗的動作就大,水濺落一地。
好在沒有滑倒,站在門口的一瞬,小勇探頭進來,面色有點蒼白。這是小勇媽最擔心的面色。她抬高聲音喊媽的寶寶,餓了吧?媽媽給你做飯。順手取下小勇背上的書包,小勇嘴動了動沒出聲。
她看向丈夫,丈夫眼神黯淡,說給孩子做什么好吃的?孩子最愛吃燜土豆。好呀,我也跟著解解饞。
小勇進洗手間去洗手,她低聲問丈夫,那女人去了嗎?
去了。
小勇看見了嗎?
孩子到了學校門口就四處找,能看不到嗎?
影響到孩子了,影響到孩子了……
小勇媽連續叨叨著,推開窗子看了一下學校方向又關上。又推開往樓下看,眼神茫然。
“悲觀又怎樣,樂觀又如何,難道樂觀就能改變現實?我有時想,一個人要騙別人是很容易的,唯一騙不了的就是自己。我是個什么東西,心中比誰都明白。”
2
小雨媽背著軍用包,在學校門口晃著。
小勇爸起先牽著小勇的手,臨近學校門口就摟住小勇的肩膀,粗壯的身子隔在小勇和小雨媽眼光中間。小勇走著走著突然探頭四處尋找,看到小雨媽才進校門。小勇突然轉身說,她沒我高,我不怕她。小勇爸也舉拳說,咱不怕她。
保安眼睛挺大,像蛤蟆。小勇爸想看出牛眼的神威,卻始終看不出來。他問師傅退休了吧?上個月退的。做保安辛苦。不辛苦。危險嗎?不危險。一旦遇到精神病或真歹徒,能不危險嗎?小勇爸說著進了門衛室,目光橫掃一遍,然后拉門看門后。保安追進來問,你找啥?你沒有一件防身器材,能不危險嗎?這么多學生,做保安咋不配備防護器材?保安說,這不是你操心的事。
我孩子在這里讀書啊,你以為我想操心嗎?
你是來找我們事的,還是找校長事的?
我給你買一個電警棍吧。
你去和校長說。保安把他推出門。
小勇爸每天除了接送孩子,上下午都有兩個小時的空閑時間,可以打點臨工。小勇爸搓搓手在大街上轉悠。仔細觀察沒發現有需要臨工的跡象,突然心里一緊覺得還得去學校門口,不知道小雨媽在做什么。一路小跑到了門口,四處不見小雨媽的身影。他便以學校門口為中心,500米為半徑,在周圍的大街小巷苦尋,但還是不見蹤影。跑到門衛房問保安,保安說校長囑咐過,不會讓她進校門的。他沿著學校的圍墻跑了一圈,沒發現人能爬進去的地方。他慌了,盯著教學樓的大門,擔心有孩子從門口驚慌地逃出。冷汗瞬間濕了衣衫,撥通班主任的電話,班主任說她就在教室里,一切安全。電話掛斷的一瞬,他聽到班主任一絲嘆息,心便涼涼地僵硬起來。
小勇說話時低著頭,筷子夾著一根雞腿,雞腿打滑了,那話也滑出口,我不想去學校了。
夫妻倆四目相對,最擔心的事情發生了。
小勇媽穩定了一下情緒,用極度溫和的語氣說,不想去咱就不去,告訴媽為什么?
我上課的時候,老想小雨媽在門口轉悠。
你不是不怕她嗎?她都沒你高,小雞子似的,你爸爸每天都陪著你呢。
這幾天聽完課不會做作業。
小勇媽去扯自己的頭發,突然停住了,好在小勇一直低著頭沒看到。
小勇爸說,我家小勇最勇敢,不然咋會給你起名小勇呢?三歲看大,七歲看老,你剛出生時,醫生給你剪臍帶,你就和醫生搶剪刀。三個月就能自己坐起來,三歲就在姥姥家追得大白鵝滿院跑。所以爸爸才給你起名叫小勇。小雨媽不是教小雨,再遇到你打他,就拿石頭飛你嗎?你也可以拿石頭飛她呀。
小勇抬起頭,眼里有了亮光。小勇爸找出一本《少林拳》,說爸爸明天,要不今天就教你少林拳。
好呀!小勇夾起雞腿兒嚼起來。
少林拳有名的當然是大洪拳和小洪拳了,但是不太適合八歲孩子練。練拳不但要適合小勇的年紀,還要實用。這本《少林拳》除了大小洪拳,就是鷹爪功、硬氣功,還有十路彈腿。小勇爸跑到縣城十字路口的新華書店,找了半天沒見一本武術書。他問售貨員,售貨員說現在沒人買這種書,今年就沒進貨。要不你網上轉轉?但他不會網購,就讓售貨員幫忙。在網上轉了一下,覺得《形意拳》還行,就說買這本吧。結果他沒有綁定銀行卡。看到售貨員胖胖的,覺得人性應該好,就說我一會兒給您送現金來,您幫我買上怎樣?售貨員看了看他,問清他家的地址下了單。小勇爸感嘆,世上還是好人多啊,小雨媽那樣的人咋就讓自己碰上了?
書是買上了,可什么時間教小勇打拳呢?早上不行,有早自習呢。再起得早的話,就睡不夠8歲孩子成長需要的時間了。晚上睡覺前可以拿出半個小時來打拳。找到了解決小勇膽怯的方法,心稍稍平靜了,這才抬起頭看路。一輛貨車從身旁一閃而過,嚇得他跳了一跳。車停下來,可能是要和自己道歉吧。車上下來兩個人,穿著沙漠迷彩服,直接打開車廂卸貨,眼角都沒有掃他一下的意思。小勇爸有些惱火,上前截住把一袋大米扛到肩上的大個兒,說你們也……三娃子,你還在給超市卸貨?
是,別的不會干。
我,我能干嗎?還要人嗎?
你不是在旅游區打工嗎?
現在沒時間了,想找個臨時活。
那我帶你去問一下經理。
經理是個小年輕,正坐在沙發上戴著耳機聽歌呢,看到有人來了,就起身坐到大辦公桌后面,笑著說您找我有事嗎?
小勇爸說,我每天上午九點到十一點,下午三點到五點有時間,能在你這里干點活嗎?
經理說,我是第一次見到讓我服從你時間的找活人,需要人的時候你不在,你在的時候可能人夠了。
我,我真的就這點時間。
看你也是真不容易,這樣也行,但工資就沒有三娃子的高了。
低多少?
每小時少20元。
謝謝!
那先卸這車糧食吧。
大米50斤裝,三娃子他們一次扛兩袋。小勇爸也讓人放兩袋,他的腰顫了一下,很重。卸完一車正要走,又來了一車方便面,方便面倒是不重,可是得多跑好多趟,也不省勁兒。卸了半車,小勇爸突然心里一緊,堅持著把方便面送進庫房,一看手機11:20,便和身后進來的三娃子說,你和經理說一聲,我得去接孩子了。
那你這半車可能白干了。說完抬頭去看,小勇爸早駕風遠遁。
小勇爸腳下生風,時間還來得及,他擔心的是心里突然的一緊,別是今天要出事?學校大門進入視野里,門口堆滿接孩子的家長,仨倆一堆站得悠閑。小勇爸這才擦著汗水放慢腳步。三百米的距離,一直找到大門口,也沒看到小雨媽瘦小的身影。小勇爸的心又不安起來,在人堆里穿行了幾趟,又在附近找了一遍,又特意留心那些門店里的人。下課的廣播響起:下課了,老師同學們辛苦了!其實還有辛苦的家長,傍邊一位大姐叨念著,手里提著兩個塑料袋,一個裝著白菜,一個裝著A4打印紙。
校園里,孩子們在老師的引導下列隊,小勇爸首先找到了班主任,繼而看到了小勇。這時眼角的余光里有個黑影閃爍,小雨媽從校園墻角閃出來,遠遠地站在那里,毫不關心大門口的神態,讓小勇爸格外緊張。
回到家里小勇就哭,沒有媽媽,沒有熱飯。小勇媽電話里也帶著哭腔,說賓館有個客人反應床單沒洗干凈,經理讓她去給客人換了床單,罰她下班時間手洗那不干凈的床單。還好,很快就能回來,讓先給小勇煮點掛面。臨了又說,多給孩子放一顆雞蛋。
小勇聽到了,說放三顆。
小勇媽進家一臉微笑,拉住小勇的手說,委屈兒子了,想要什么補償?小勇沒想到除了三顆雞蛋還有補償,就歪著頭說,我想轉學。
小勇爸小勇媽頓時愣住了。小勇爸最先開始動作,抱起小勇舉高了,說轉學太簡單了,想轉就轉,全縣的小學咱小勇想去哪就去哪,教育局咱有人呀。不過,咱小勇是有武之人,是希望小學最強高手,咱偏不離開希望小學,倒要看看小雨媽能尿幾丈高。小勇一轉身騎在爸爸脖子上說,好,那就不離開!
媽媽學著變戲法兒的神態,從袋子里拿出幾個熟雞腿,放進小勇碗里。小勇大口吃著,夫妻倆看著,直到小勇愣愣地看著他們,才趕緊拿起筷子吃早已坨了的面條。
小勇今天高興,做完作業又在地上蹦跶了一會兒,終于在媽媽懷里沉沉睡去。小勇媽從兒子頭下抽出胳臂,轉過身直直地看著丈夫。小勇爸眼里有話。小勇媽說,雞腿我就買了三個,我知道咱們得計劃著花錢。小雨媽不知道會瘋到哪天,要是瘋個一年半載的,咱的日子就沒法兒過了。
她家也是打工過活,她的小日子也耗不起。小雨也轉學了,學習生活不受影響,這檔事就算過去了。她再有怨氣,一個月也差不多了吧?
但愿吧……
第二天早上,夫妻倆說出同樣的夢,小雨媽帶著小雨來家里道歉了。
3
小雨媽背著軍用包,又在學校門口晃悠。
小勇爸看著小勇走進學校大門,走進教學樓。兩分鐘后,二樓的一扇窗打開,小勇露出半個頭向他招手。他使勁揮揮手,用最大的力道,讓小勇感到爸爸的力量。
今天一直沒有超市經理的電話,說明天沒有裝卸的活。反正也說好了有時間就去,完全可以再找第二種臨時活計。縣城有三家大超市,應該一樣需要裝卸工,有一家離希望小學更近。小勇爸徑直往超市走去。
那只黑狗是從身后竄出來的,悄無聲息,突然出現在眼前,小勇爸嚇了一跳。好在那狗一直沒有回頭,看樣子像黑背和土狗雜交的品種,個兒大腿長。縣城前些年大街上幾乎不見狗了,后來街上有了垃圾箱,城中村的那些土狗有時會游玩到街上換換口味。再后來城里人淘汰的一些“劣質”狗,被送到縣城的親戚家。縣城人養狗一開始是被迫的,后來突然覺得養狗是身份的象征,一些人其他方面難以出人頭地,就弄條狗養著抬高身價。踢踏著遛狗的碎步,儼然步入上流社會。其中苦了一些孩子喜歡養小動物的家長,孩子哭著喊著養狗卻不伺候,害得這些家長們每天羞著臉牽狗到處瞎轉。
再后來,人們的生活實實在在的提高了,養寵物狗成了順理成章的流行色。問題是有錢難,有修養更不易。人流中到處是沒拴狗繩的寵物狗,而那些真正的流浪狗,都在偏遠的街道轉悠。寵物狗傷人的事件直線上升,官司、糾紛時常聽到,狗兒們幾千年的忠勇,被那些體面人糟蹋殆盡。
黑狗其實在追前面一條小泰迪。泰迪媽媽起先是抱著她的,后來可能累了吧,就把她放在地上,黑狗追上去嗅泰迪的屁屁。她媽一看這也太不門當戶不對了,就一把抱起泰迪哭喊著逃竄。黑狗看在小泰迪面子上,或是被她媽的喊叫驚著了,往后退了幾步,站在路旁發呆。這時小勇爸走過來。黑狗側臉看到小勇爸一臉的嫌棄,就把嗅不到小泰迪的怒氣撒到他身上。
小勇爸可不是一般人,除了會些少林功夫,他爹還教過他打狗拳。三十六路打狗拳,他爹雖然只教了他三招,但那也是真傳啊。黑狗撲來,他一揚手,黑狗抬頭注視著他的手,這時他飛起一腳踢在狗咽喉上。狗傷著氣管喘不上氣來,因大腦短暫缺氧摔倒了。沒想到躺倒的狗一直沒有站起來,小勇爸心里一直憋著氣,可能是用力過猛了。這時黑狗的主人,才狗一樣突然出現了,抱著黑狗檢查,發現黑狗早沒了氣息。
狗主人成了苦主,一臉的淚水,覺得“死者”為大,不依不饒。小勇爸覺得他不牽狗繩,天理應在自己這邊。狗主人看到小勇爸一腳能踢死大狗,不敢跟他硬來,只說是法院見。小勇爸說,哪里也不怕你。狗主人一身西裝紅色領帶,便招呼出租車拉狗,司機一看死狗掉頭走了。狗主人打電話叫車過來,然后要看小勇爸的身份證,小勇爸告訴他自己的電話,狗主人拔通了就再沒理會小勇爸。
圍觀的人都散去,小勇爸沒了去找超市的心情,走出大街,沿著河道瞎走著。一直走到11:30,才反身往學校跑。見到小勇的第一句話就是,爸爸今天一腳踢死一條狗,一條大黑狗,有二尺高一米來長。小勇說,那狗狗該有多疼啊?小勇爸就再沒往下說。
法院的傳票很快送到門上,三個法官把小勇爸和小勇堵在門口,他揣著傳票把小勇送到學校,路上小勇問會賠錢嗎?他遛狗不牽狗繩,狗先撲咬的爸,爸是自衛不用賠錢。小勇說,如果法院讓賠狗錢,那狗該歸咱們是吧?到時不要吃狗肉。小勇爸摟著兒子說,嗯,不吃狗肉。
小勇爸看著遠處小雨媽心不在焉的身影,很后悔自己用力過猛,咋會把對小雨媽的氣撒到狗身上呢?官司輸贏現在不重要,重要的是找律師寫答辯狀,開庭或調解什么的,都需要時間,這樣就會耽誤打臨工掙錢。掙錢是他目前最重要的事情。小勇爸看著小勇進了教學樓,甩甩頭直奔超市,好在經理早上有短信,今天上午有兩車貨需要卸。
黑云很重,掉下來能砸塌地球,風嚇得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不見一絲絲過來。小勇爸一趟下來汗水就在臉上畫道道。三娃子說,你都遲來兩趟了,經理看到會說你的。小勇爸心里生氣,你空手和我說話,我這么重的袋子壓在身上,喘氣不勻,能感謝你不告狀嗎?就用力點點頭,本來頭就壓得很低,有沒有點頭的動作不知道,管他呢。
卸了半車貨,幾個人點煙休息。小勇爸問,你們誰認識律師?三娃子說,他初中同學老公就是律師,聽說還有點名氣,要干嘛呢?小勇爸說了踢死狗的事情。三娃子端詳著他的腳,問真的假的?小勇爸說,假的還會被法院傳嗎?三娃子說,那也可能人家狗子有基礎病,高血壓或是心臟病被你碰上了。你有這能耐不如去搞散打,一場下來獎金就夠花了。
小勇爸說,你先幫我打電話問問,這官司能贏了嗎?三娃子撥通電話,簡單說了說情況,正好律師在跟前,說這個官司能贏,需要他代理的話,可以少收點代理費。三娃子問小勇爸用不用,小勇爸說不用了,能贏的話我自己就行。那邊說官司不復雜,不用請律師也行。就是這次的咨詢費,按規定需要繳納100元。小勇爸遲疑了一下說,你先給她微信支付了,我給你現金吧。
小勇爸在身上找現金的時候,三娃子已經把100元錢發給同學,然后等著他從身上拿錢,可小勇爸翻遍了衣兜,也沒找到現金。他今天出來就知道要卸貨,換了衣服忘記把錢包裝上了。翻衣兜的時候,他想到小雨媽翻開的軍用包,臉色便綠得可怕。三娃子看見忙說,不著急,不著急,下次碰上再說。小勇爸嗯了一聲,往馬路對面走去,邊走邊給妻子打電話,說你先給我轉100元錢,我給律師咨詢費。隨后低頭接微信上的錢。忽然感覺動靜不對,頭抬了一半就看到電動車上一雙驚恐的眼睛。
近年滿大街跑的電動車很是鬼魅,像那些流浪狗一樣,總是悄無聲息地快速地從人身旁閃過。和小勇爸一起摔倒的,是一個去接孩子的婦女,疼得直哭。看到齜牙咧嘴的小勇爸,忙問你沒事吧?小勇爸挽起褲腿,看到腳踝腫起一圈,骨折是鐵定的了。
小勇爸想著沒人接小勇了,急得眼淚刷地落下來。婦女被眼前這個男人無聲的淚水嚇壞了。
陽光冷冷地潑下來,小勇爸感覺輪椅電量不足,都沒有小勇跑得快。小勇媽連夜找遍所有親戚,終于借到一個電動輪椅。雖然荒了丈夫打臨工的收入,但好在能接送小勇。小勇爸還把一根鎬把橫擔在輪椅上,一是當拐杖用,二是如果小雨媽借機發難,也好有個抵擋。他遠遠地瞅著校門口一帶,并沒有發現小雨媽的身影,便暗自舒了一口氣,好像陰暗的日子有了陽光。
一連三天不見小雨媽……
一連十天不見小雨媽……
小勇爸媽開始失眠了,接送孩子的鎬把換成了菜刀。晚上倆口子輪流在客廳值班,生怕小雨爸媽突然闖進來。
小雨媽失蹤的第十七天早上,小勇的班主任在學校門口等他,說他爸有個事情要告訴他。
咋了?小雨媽又來了?
小雨在現在的學校跳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