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金
一些微小的海洋生物
集體逃離,潰散,躲在珊瑚礁后面
窺看……我們這些侵入者
我們沒有敵意,只是想到海底看看
——這個不同于陸地的世界
我們相信海底同樣居住著偉大的靈魂
——《空間》
一
那天是禮拜五,放學后,金鉞和駱宏偉、張輝、孟昭亮幾個同學從學校后門出來,在沸流鎮大街上游蕩,像一群東張西望的獸。他們都十七八歲,在沸流鎮上高中。金鉞和孟昭亮是農村的,住校生。駱宏偉和張輝家是鎮上的,走讀生。駱宏偉突然心血來潮地說,我們禮拜六去卡爾里海吧?張輝用腳踢著地上的一個飲料瓶說,我怕我爸讓我幫忙干活。駱宏偉說,就你家那個花圈店,哪來的那么多活?你就撒謊說,是學校的集體活動。張輝猶豫了一下說,行。金鉞和孟昭亮都沒吭聲。駱宏偉說,金鉞你呢?你不回家吧,這個禮拜?金鉞說,如果要去,我就不回去了。駱宏偉說,好,那算你一個。他指著孟昭亮說,還有你,孟昭亮。你咋的,想去不?孟昭亮說,我要問問李梅。駱宏偉說,你啊,還只是處對象,你就這樣,將來結婚后,還不是妻管嚴啊?孟昭亮傻笑著,沒吭聲。駱宏偉說,那你去問問,要去的話,就帶你一個。明天早上七點半,我們在火車站集合,但我們不坐火車,要騎自行車去。李梅和孟昭亮是班里唯一的一對,別看孟昭亮老實巴交的,卻是一個情種。李梅家是沸流鎮的,沒人知道孟昭亮是怎么把李梅搞到手的。相對于鎮上的同學,金鉞和孟昭亮都有一種來自農村的自卑感。張輝說,還是坐火車去吧,騎車要兩個多小時,我怕我騎不動,你看我這么胖。駱宏偉說,你就當減肥了。你更應該跟在我們后面跑著去卡爾里海,那樣你這一身肥膘就減下去了。張輝不吭聲,世界上的胖子總是自卑的。這時候,一個穿著高跟鞋,一身紅裙子,大波浪的長發女人,從大街上走過去。他們的目光飛快地撲過去。女人仿佛感覺到了他們的目光,故意放慢了腳步。金鉞注意到女人是化過妝的,眉毛眼影什么的,尤其是還涂了紅色口紅。那時候,即使在沸流鎮,能看到這樣化妝的女人也少有。
駱宏偉說,這誰啊?咋之前沒在鎮上看到過?
金鉞和孟昭亮說,你們住在鎮上的都不知道,我們更不知道了。
張輝在旁邊說,是鄰居家的親戚,從望城來的。
駱宏偉說,哦,我就說嘛,我沒看到過嘛。這沸流鎮的美女,我心里也是有數的。
張輝白了駱宏偉一眼說,看把你能的。
只見那女人向沸流河邊走去,裙子被風吹著,包裹住屁股,格外迷人。這樣的女人,他們只在電影里看過。他們向女人跑過去,若即若離地跟在女人身后,能聞到從女人身上散發出的香水味。金鉞看孟昭亮跑得氣喘吁吁,說,你跟著湊什么熱鬧,你不是有李梅嗎?這要是讓李梅知道了,還不讓你跪洗衣板啊?孟昭亮小聲說,求求你們,千萬別告訴李梅。金鉞說,行,但你要請我吃燒烤喝啤酒。孟昭亮說,成交。駱宏偉和張輝在一邊也笑了。張輝說,都別跟得太近,我聽鄰居說,這女人有病,好像是一種傳染病,肺結核啥的。鄰居家吃飯什么的,她都單獨一副碗筷。她也不和鄰居一起住,而是住在鄰居家的偏廈里。駱宏偉哦了一聲,并沒有懼怕之意,繼續向前走。孟昭亮膽怯了,放慢腳步。金鉞緊跟在駱宏偉身后。張輝落在后面,駱宏偉回頭問張輝,女人叫什么?張輝說,不知道,我爸媽也不讓我靠近,說那病老厲害了,傳染上就死。駱宏偉說,哦。孟昭亮站住了,說,你們去吧,我去找李梅。她家今天買煤,讓我過去挑煤。金鉞說,你害怕了吧?你去找你的李梅吧。駱宏偉說,別忘了,你問問李梅,讓不讓你去卡爾里海。孟昭亮說,好。孟昭亮轉身向北街跑去。張輝說,我也回去了。駱宏偉望著張輝和走出去不遠的孟昭亮背影,右手做“手槍”姿勢,閉上一只眼睛,對他們的背影瞄準,嘴里發出啪啪兩聲。駱宏偉的理想是考上警校,當一名警察。金鉞和駱宏偉繼續跟著女人,直到女人在沸流河的堤壩上坐下來,望著沸流河緩慢地流淌。他倆也站住了,沒敢靠前,對于張輝說的,他們還是心有忌憚。
金鉞問,你還有煙嗎?給我一支。駱宏偉掏出煙盒,里面還剩兩支,兩人一人一支,分了,點燃。駱宏偉把煙盒捏扁,扔到地上。他們站在那里抽著煙,目光貪婪地盯著女人。秋天了,河邊的樹葉都黃了,有楊樹和柳樹。經風一吹,有部分葉子開始飄落,提前回歸大地。河對岸是已經收割過的玉米地,空蕩蕩地只剩下那些玉米茬子,刀鋒般尖銳,指著天空。女人一身紅色,坐在那里像一團火焰,要點燃河邊枯黃的草木和落葉。金鉞說,我去撒泡尿。他縱身跳到堤壩下面,面對著堤壩,站在那里……遠處一列綠皮火車經過,可以感覺到震動,仿佛來自大地的心臟。在河邊的草地上,有一匹白馬,在低頭吃草,身邊還跟著個紅色小馬駒。駱宏偉還站在那里,金鉞從堤壩下面爬上來,手和腳一起攀爬著,一塊石頭從墻上踩落,他差點兒掉下去。但他手快,搭在堤壩上面,胳膊肘一用力,上半身已經搭在堤壩上,接著身子一撐,爬了上來了。他站在上面往下看著掉出來一塊石頭的堤壩,已經空了,隨時都會坍塌似的。駱宏偉問,撒泡尿這么長時間啊?你不會……金鉞說,才沒。你以為我像你啊!駱宏偉說,我咋啦?金鉞說,不咋的。駱宏偉說,你要說明白了,不說明白,我不會饒你。你是在侮辱我。金鉞說,你啊,你忘了我們那次在錄像廳看電影,你跑到廁所里打手槍……兩人說笑著打鬧起來。駱宏偉說,看我不打你的嘴。金鉞跳著說,來呀,來呀。他們的打鬧,引來坐在堤壩上的女人的目光,兩人都感覺到了,對視了一下,打鬧得更歡了,在打鬧的過程中,來到女人面前。女人真以為他們在打架,說,別打了,別打了。女人說話時一副無氣力的樣子。他們沒聽見似的。女人說,離我遠點兒,我有病,會傳染給你們的。這次他們聽到了,才停下來,距離女人五六米的地方站住。駱宏偉問,你啥病?女人說,肺結核。駱宏偉說,哦,真的傳染嗎?女人說,嗯。駱宏偉說,別嚇唬人了,我不怕。既然傳染,那你在你親戚家,你親戚家的人不都……女人不吭聲了。金鉞注意到女人的臉上有一種病態的蒼白,但那種蒼白在金鉞眼里是那么美,還有女人的紅唇,點燃了金鉞,讓他覺得渾身上下都是熱的。女人看著他倆,又轉過頭去,望著河水。金鉞問,你是城里的吧?你叫啥名字?女人側過身來,笑了笑,啥意思?想泡我嗎?金鉞害羞了,說,沒那個意思,就是從沒見過你這么好看的,問問而已嘛。女人說,知道名字有啥用,我可能……女人臉上現出悲傷的表情。金鉞說,你害怕死嗎?女人說,得病的時候害怕,現在想開了,也淡然了。金鉞說,哦。駱宏偉也在堤壩上坐下來。女人問,你們是學生吧?駱宏偉說,我們在沸流中學上學,再有幾個月就高考了。女人說,好好學習哦,祝愿你們都考上大學。金鉞問,你在城里做什么?女人說,在銀行上班,得病后就不上了。駱宏偉問,你的病真那么嚴重嗎?女人說,應該是判了死刑的。金鉞說,誰判的?女人說,老天判的,我們都是有罪的人。金鉞不懂,想繼續問,卻把話咽回去了。他突然很同情女人。駱宏偉說,我們可以叫你姐嗎?女人笑了笑,可以啊,本來我就比你們大嘛。駱宏偉叫了聲,姐。金鉞也跟著叫了聲,姐。女人說,就這么收了兩個弟弟嗎?我有個弟弟,是我爸和后媽生的,他一點兒也不乖,不招人稀罕,老惹我生氣。駱宏偉和金鉞幾乎異口同聲地說,我們不會惹姐姐生氣的。女人笑了,她的笑聲在喉嚨里,像一只小動物。駱宏偉說,姐,我們明天要去卡爾里海,你去嗎?女人說,我這身子弱,去不了。駱宏偉嘆了口氣,說,等你病好了,我們帶你去。女人說,謝謝你們。女人從堤壩上站起來,說,我得回去了,一會兒我姨該不放心了。駱宏偉和金鉞也從堤壩上站起來。金鉞說,等我們從卡爾里海回來,我們找你玩兒,你在鎮上還能待多久?女人說,天冷,我就回城。駱宏偉說,那還要很長時間呢,很高興認你這個姐姐。女人笑說,你們看上去就像兩個小流氓,不是到處認姐姐吧?駱宏偉說,真沒。再說這沸流鎮還沒值得我們認姐姐的,你是第一個。兩人跟著女人回到街上,女人朝著胖子張輝家的方向走。金鉞看了眼駱宏偉,兩人說,姐,我們回學校了。女人說,好好學習。考上大學,姐再來鎮上請你們吃飯,如果我能撐到那一天的話。女人的話說得駱宏偉和金鉞心里面難過起來。金鉞說,會的。女人不再說話,走了。駱宏偉和金鉞站在那里又怔怔地盯著女人的背影看了一會兒,金鉞突然喊,姐,你叫什么名字,你還沒告訴我們呢?女人回頭說,阮芬芳。金鉞說,我們記住了。金鉞又喊了一聲,姐,我不讓你死!金鉞喊完,眼淚唰地一下,流淌到臉頰上。女人回了一下頭,頓了一下,又扭過頭去。他們注視著女人,直到她轉身消失在胡同里。金鉞心里一疼,像被什么刺一下似的。駱宏偉仍站在那里發呆。金鉞說,我得回學校吃晚飯了,回去晚了,食堂就沒吃的了。駱宏偉說,去我家吃吧。金鉞說,不了,去你家吃好幾次了,我還是回食堂去吃吧。駱宏偉說,都是哥們,你見外了。金鉞再次說,不了。一種莫名的傷感籠罩在他心頭。大街在那一刻,在他眼里變得空蕩蕩的。駱宏偉說,那好吧,明天早上火車站見。駱宏偉說完朝著南街走去。金鉞又站了一會兒,朝著女人消失的巷子走過去,巷子里是空的,他看到胖子張輝家的花圈店門楣上懸掛著已經褪色的花圈。他沒有走進巷子,只是站在那里,像個木頭人。
二
二十多年后,金鉞成了一個小說家,帶著第二任妻子柯雨洛回到沸流鎮的時候,和她講起這段故事。柯雨洛問,你再沒見過那個女人嗎?金鉞點了點頭,近乎嗚咽地說,沒。我們從卡爾里海回來后,她就回城了。后來,聽胖子張輝說,那女人回城后就死了。柯雨洛問,你那時候愛上她了嗎?金鉞說,那不是愛可以解釋的,是什么我也說不好。那冥冥中的一次相遇,卻令我認識了人世的無常……還有更多……那是一個病天使……對,多年來我都想給她一個屬于我的命名,現在找到了。
柯雨洛說,你這么說,都讓我嫉妒了。
金鉞說,你也是我的天使,你在我身邊。那個病天使到了屬于她的地方……
柯雨洛說,你必須承認你文字里的那種對病態的迷戀和你的病天使有關……她給了你看待世界的方式方法,同時也讓你變得悲觀。你為什么不能從病天使的陰影中走出來呢?
金鉞說,我嘗試過走出來,但走出來的那個我,就不是我了,仿佛我把我弄丟了。時代進步了,可我……你不得不說,關于病天使,是一個永恒的主題。各種嘗試之后,我又回到了這個源頭。
柯雨洛還想說什么,但沒說。那荒蕪的河床像一張老舊發黃的病相報告。
金鉞沉默著,兩人沿著堤壩朝沸流中學方向走去,學校的遺址還在,但已經人去樓空。沸流中學因為生源問題早黃了,十里八村的孩子都到另一個鎮上上學去了。金鉞站在緊閉的大門口,仿佛一切都是昨天的事兒。從沸流中學回到鎮中心,小鎮沒有太多變化,破敗的地方繼續破敗著。張輝家的花圈店還在,只是換了主人。盡管這已不是當初的沸流鎮,但還是點燃了金鉞心中多年沉默的火——是的,沉默的火。他們回到火車站,柯雨洛發現對面竟然有一座教堂,十字架高舉在半空之中,讓周圍破敗的房屋也多了一絲神圣和光芒。柯雨洛挽著他,說,進去看看。兩人走了五分鐘,來到教堂門口。金鉞問,你確定要進去嗎?柯雨洛說,嗯。金鉞說,好吧。那天不是星期日,教堂里空無一人,肅穆得令人敬畏。兩人對著上帝像默默閉眼祈禱著,過了一會兒才從里面出來。祈禱之后的金鉞有一種從窒息中掙脫的感覺,整個人輕松了很多,仿佛那神真的聽懂了他的祈禱,賜予他力量。其實金鉞是不信的,但那一刻他感覺到內心是平靜的,是一種多年來久違的平靜。
兩人穿過鐵道,路過一家鋸木廠。那鋸木廠已經破得不像樣子,房子都散架了,一些沒用的木頭腐爛了都,散發著霉味。只剩下空空的房架子。金鉞站在那里注視著,心里隱隱作痛,他想對柯雨洛說什么,卻沒說。他想起了孟昭亮和李梅。
金鉞和柯雨洛手拉著手來到沸流河邊,堤壩還在,但有的地方還是不知道什么原因,坍塌了。河水已枯竭,河床上一些草木東倒西歪,上面掛滿被人們丟棄的塑料袋和垃圾。他們不知道枯竭的沸流河是否會在下一個雨季,再次成為河流。
金鉞撿了塊有棱角的石子,在柯雨洛不在意的時候,蹲在堤壩上,偷偷在水泥灰白的堤壩上寫下“我的病天使”五個字。有的筆畫很深,有的筆畫很淺,但還是能看出來“我的病天使”幾個字。柯雨洛回身看金鉞蹲在那里,問,你做什么呢?金鉞連忙從地上站起,說,沒什么。柯雨洛沒再追問,他們相依著坐在河邊,直到黃昏降臨。
暮色中的沸流鎮,被細密的金色光線籠罩著,但還是藏不住它的頹敗,一切都物是人非。金鉞說,那時候河里的水能有一米多深,冬天會結冰,整個河面凍上了,整條河都沉默了。我們這些學生就在冰面上滑冰,還有人拿來錄音機,圍在冰面上跳迪斯科。回憶起這些,金鉞血管里的血液仿佛再次被點燃,他說這沸流河的源頭經過我老家。上小學的時候,我和伙伴們在河里洗澡,被瓶碴子扎了腳,一寸多長的大口子。柯雨洛說,可以想象你那時候多疼。金鉞說,那時候皮實,也沒消毒,沒上藥,連破傷風針都沒打,傷口幾天就愈合了。要是現在,是不可想象的。現在腳心還能看到那道疤痕,像一截白線。柯雨洛說,你剛才說的冰面上跳迪斯科的畫面好美,在物質匱乏的那個年代,人們卻是歡樂的,不像現在……那時候你有中意的女孩嗎?金鉞說,我晚熟,那時候和女同學說話都臉紅。柯雨洛依在他肩膀上說,沒看出來啊。金鉞笑著說,啥都讓你看出來,那還行?柯雨洛掐了他一下,坦白交代,除了你說的病天使,你在這沸流鎮還有別的故事嗎?金鉞說,沒。更多的時候,我是一個孤獨的人。即使冬天,在河面上滑冰,那么熱鬧,我也更多是坐在岸邊看他們玩兒。這么多年,對于這個世界上的人和事物,我養成了做一個旁觀者的習慣。我知道沉迷其中注定會迷失的,為了保持清醒我常常把自己禁錮在一個自我營造的空間里。柯雨洛問,那是一個什么空間?金鉞說,屬于精神的一部分。
那天晚上,他們在鎮上的旅館住了下來。
三
禮拜六早上,駱宏偉七點半騎著自行車先到了火車站,沒有從車上下來,一條腿支在地上抽煙。太陽已經從遠山上升起,紅彤彤的光,讓整個沸流鎮都處于世界的羊水之中。光落在駱宏偉臉上,很舒服的那種。他愜意地享受著溫暖。胖子張輝是推著自行車過來的,他說,其他人還沒來嗎?駱宏偉說,沒。張輝說,我的車氣兒不足,我去街口的修車攤打點兒氣。駱宏偉說,好,我在這兒等他們。你快點兒,別磨蹭。張輝向街口走去。駱宏偉突然喊,胖子,胖子,你向修車的老王頭借幾件補胎的工具,我們兩小時的路程,怕我們的自行車出問題,如果出問題了。擱在道上,就太掃興了。你就跟老王頭說是我借的。張輝說,我說話不好使,還是你和我一起去吧。駱宏偉嘆了口氣說,好吧,我和你去。他騎車追上張輝,超過他,直奔街口的修車攤。
老王頭是個外來戶,從來到沸流鎮就一人,從沒見過他的家人。他來沸流鎮就在街口擺個修車攤。老王頭是一個啞巴,但耳朵能聽見。平時鎮上的人都叫他,那個修車的啞巴,他聽了也不生氣,還咧著嘴笑。駱宏偉來到修車攤前,老王頭看了看他,比畫著問修車嗎?駱宏偉說,大爺,我們幾個同學要騎車去卡爾里海玩兒,怕車胎被扎了,跟你借幾件工具,萬一車胎被扎了,我們也可以修一下。駱宏偉用手比畫著大海,又比畫著海鷗。老王頭笑著,從工具箱里拿出幾件工具和一節車胎皮子,裝到一個口袋里,遞給駱宏偉。駱宏偉從兜里掏出支煙,遞給他,給他點上。他對著駱宏偉笑。駱宏偉說,我們回來,就給你送過來。老王頭蹲下來,對著一個正在修的自行車,比畫著,讓駱宏偉看。他給駱宏偉演示著怎么扒胎和補胎。駱宏偉笑了笑說,啞巴,你真是有心了。啞巴也笑。張輝才走過來,彎腰拿起打氣筒給自行車打氣。這時候,金鉞騎著自行車飛快地向火車站而去,駱宏偉看見了連喊著,金鉞,金鉞,過來。我們在這兒呢。金鉞聽到了,來了一個急剎車,轉彎過來,在修車攤前停下來。金鉞問,咋啦?駱宏偉說,未雨綢繆。金鉞說,啥啊?駱宏偉說來借工具,預防路上萬一有點事兒。駱宏偉突然對老王頭說,這三輛車,你都給檢查一下吧?補胎我會,別的就不行了。金鉞跳下車說,宏偉,你想得真周到。老王頭開始給他們檢查自行車。胖子張輝的自行車缺了幾個螺絲。駱宏偉的車閘不太好使。金鉞的車沒問題。老王頭都給收拾了一遍,挨個兒拍了拍車座,像拍在馬背上似的,發出啪啪的聲音,仿佛在說可以上路了。駱宏偉說,謝謝啦,走嘞。
三個人騎著車子,駱宏偉在前,胖子張輝在后,向火車站而去。他們來到火車站的時候,還沒看到孟昭亮。
駱宏偉看了看手表,說,我們等到八點鐘,他還不來,我們就出發。金鉞說,可能是李梅不讓他去吧?張輝突然說,你們昨天和那個從望城來的女人說上話了嗎?金鉞說,說了。張輝說,都說啥了?金鉞說,也沒說啥,你問這個干什么?張輝說,她雖然就住在我鄰居家,但我從來沒和她說過話。駱宏偉說,你笨啊,只配和母豬搭訕。張輝瞪了駱宏偉一眼,你再這么埋汰我,我可生氣了。駱宏偉說,你生個氣,給我看看,我就說你了。你只適合扒眼偷看吧?張輝的臉騰地紅了。駱宏偉說,看看,我沒說錯吧?你臉都紅了。張輝真生氣了,他抬腳踹在駱宏偉自行車上,把駱宏偉連人帶車踹倒在地,嘴里憤憤地說,你不要以為老虎不發威是病貓。駱宏偉被壓在自行車下面,望著憤怒的張輝愣住了,像不認識張輝似的。金鉞過來把駱宏偉的自行車扶起來,伸手拉了一下駱宏偉說,這是干嘛啊?駱宏偉說,我就和他開個玩笑,他就急眼了。他盯著張輝,就要撲過去,被金鉞攔腰抱住。張輝說,宏偉,這幾年,我都拿你當哥們,你也不要太過分。你多次拿話埋汰我,在別人面前拿話擠兌我,我都沒放在心上。你還得寸進尺了,以為我老實,好欺負是不是?這還是金鉞他們在一起的時候,張輝第一次發這么大火。有些時候,駱宏偉確實不像話,總是拿張輝當靶子,埋汰人家。駱宏偉的眼睛冒火般盯著張輝。張輝沒有去迎他的目光,而是低下了頭。金鉞連忙掏出煙,給駱宏偉一支,說,抽支煙,都消消氣。駱宏偉說,也不知道胖子今天這是怎么了?金鉞說,宏偉,不是我說你,你有時候和胖子說話確實要注意,我們都是平等的。如果我是你,我就給胖子道個歉。張輝蹲在一邊,搖著車蹬子,讓支撐在那里的車輪一次次轉動起來,發出呼呼的響,像一個風火輪。駱宏偉走過來,金鉞怕他和張輝再打起來,連忙跟過來。駱宏偉說,胖子,對不起,我以后不了。張輝說,沒事兒,我就是覺得你應該尊重身邊的每一個人。駱宏偉低聲說,知道了。金鉞來到張輝旁邊,在他耳邊問,今天咋啦,胖子?火氣這么大,充滿了火藥味。張輝臉色陰郁著,近乎結巴地說,沒,沒,沒事兒。金鉞突然問了一句,是不是阮芬芳咋啦?他也不知道為什么突然冒出這么一句。張輝說,誰是阮芬芳?金鉞說,就是你鄰居家城里來的女人啊。張輝說,哦。他沒再說什么,但在心里記下這個名字。自從那女人來到鄰居家,他只是默默地窺看著,從來沒有和女人說過一句話,更別說問女人名字了。
這時候,孟昭亮馱著李梅,李梅還背了個畫夾子,從街上騎過來。畫夾子是孟昭亮的,他喜歡畫畫,想考美院,做個畫家。孟昭亮雖然住校,但高二的時候,常常留宿在李梅家。看樣子,他昨晚又留宿李梅家了。孟昭亮看到都在等他們,抱歉地說,起來晚了。駱宏偉笑著說,李梅,你是不是把孟昭亮給累著了?李梅穿著一件碎花裙子,黑色拉帶布鞋,白襪子。她羞紅著臉說,我才沒呢,他和我弟睡一個屋。張輝說,別逗他們了,我們走吧。兩個多小時的路,夠我們騎的了。李梅說,你們三個到時候輪流馱我啊,這么遠的路,我家昭亮可受不了。駱宏偉說,呦,這還沒上路呢,就心疼起你家孟昭亮啦。
幾個人騎車沿著公路,向卡爾里海進發。駱宏偉不知道什么時候,變戲法似的從兜里拿出一面小紅旗插在車把上。駱宏偉在前面,張輝斷后。
出了城市,經過無數個村莊。經過一個村莊的村路上,還看到一家門口擺滿花圈,奏著哀樂。張輝看了看,被駱宏偉催促著說,快走吧。
已經輪到金鉞載李梅了,李梅不好意思地淺淺地抱住金鉞的腰,抓著他的衣服。金鉞故意按了幾次車閘,李梅才抱住他。孟昭亮的目光注視著他們,有了醋意似的。但他馱著李梅,路程太遠,太累了。他平時就不愿意鍛煉,體育課都懶得去上,身體不是那么強壯。對于金鉞,是很嫉妒孟昭亮的。他看上李梅的閨蜜張拉拉了,幾次讓李梅幫忙搭橋,李梅卻說,她和張拉拉說了,張拉拉看不上你。張拉拉喜歡上了鎮上照相館的林南峰,就是那個騎著摩托車,扎著馬尾辮的男人。要不我給你介紹別的女生吧?金鉞搖了搖頭說,算了。張拉拉家也在鎮上,她爸好像是鎮上的一個小官,具體做什么也不清楚。每次看到林南峰騎著摩托車在校門口等張拉拉的時候,金鉞都是自卑的。被張拉拉拒絕后,金鉞落落寡歡了很長時間。盡管李梅是孟昭亮的女友,但他在感受著她的手在他的腰部。雖然心懷愧疚,覺得對不起孟昭亮,但還是盡力感受著那種來自女性的氣息。李梅剛開始有些緊張,慢慢也適應了,能感覺到了金鉞的心跳聲。張輝仍舊斷后,不是他騎得慢,而是他故意要這樣,仿佛他在保護他們似的。駱宏偉在前面,不時迎風做幾個撒把的動作。對于卡爾里海,金鉞、孟昭亮和李梅,還有張輝都是第一次去。駱宏偉在初中的時候,班級集體去過一次。他曾多次向幾個伙伴們描述過大海的波瀾壯闊,海浪洶涌。其實,駱宏偉小時候和父母去過一次卡爾里海,這事兒他有一次和金鉞喝酒時說過。那次從卡爾里海回來,他爸媽就離婚了,半年后他父親又找了一個女人。他爸已經當上了沸流鎮農機廠的廠長。那年駱宏偉七歲。他親生母親現在下落不明,離婚后就離開沸流鎮了。
幾個人騎了一個多小時,在張輝的建議下,停下來休息一會兒,在路邊的草地上坐下來。李梅倚在孟昭亮身上。張輝仰面朝天躺在草地上。金鉞坐在那里目光窺視著李梅,但很快又把目光收回來,望著公路上來往的車輛。公路邊走過來一個老頭,牽著一頭牛,牛尾巴和犄角上扎著紅布條。那牛透著喜氣,不時用嘴掠幾口路邊的野草。金鉞知道這頭牛是剛剛騸過的。他上中學的時候,他家的一頭三歲的公牛就被騸過,尾巴上纏著紅布條是怕抽打到傷口,每天早晚都要遛遛,為了傷口更快愈合,怕它躺著或趴著,傷口粘連了。駱宏偉若有所思地坐在那里。看樣子大家都有些累了,駱宏偉對李梅說,給我們唱首歌吧?李梅說,好呀,唱什么?駱宏偉說,隨便。李梅說,那就唱一首《讓我們蕩起雙槳》吧。駱宏偉說,可以。李梅坐在那里倚著孟昭亮唱起了《讓我們蕩起雙槳》。她嗓音甜美,在空氣中蕩動著,讓幾個大男孩陶醉其中。他們仿佛看到了大海,看到海面上航行的船只。張輝躺在草地上,也跟著唱起來。李梅唱完,大家都鼓掌。張輝說,再唱一首吧?李梅又問唱什么?張輝說,《童年》會嗎?李梅說,會。唱完《童年》,大家變得安靜了,沉浸在那淡淡憂傷的歌詞里。駱宏偉感嘆地說,要是不長大該多好啊。金鉞從歌詞中感覺到時光的流逝,還有對即將來臨的高考的恐懼。青年,之后中年……之后老年……一個人到底要面對多少恐懼?生到底是一個什么東西?父親曾對他說過,考不上大學,就回來種地,做一輩子農民。他還想到了阮芬芳,她接受著疾病的折磨,也許……他不明白一個第一次見過的女人為什么會在他心里留下如此痕跡?這些都讓金鉞黯然神傷,眼眶里不禁含著淚水了。他身子向后,仰躺在草地上,一只手輕輕擦去眼角滑落的淚滴。李梅看著大家,問,都咋啦?要不要我再唱一首《光陰的故事》?駱宏偉說,不唱了,我們繼續上路吧。我想把更多的時間留給大海。這次我們不歇了,到了海邊再歇。也許這是我們高考前最后一次出去玩了,回來之后,可能就要上夾板了,好好備考。我們約定一下,高考后,我們幾個再去一次卡爾里海。李梅舉手同意。張輝說,說這些總讓人感傷,說著笨拙地從草地上爬起來,順手拉了一把從地上起來的金鉞。金鉞注意到駱宏偉的腳踩在張輝笨重的影子上。李梅趁其他人不注意,在孟昭亮臉上,近乎偷襲似的親了一下。
這次輪到駱宏偉馱著李梅,他車把上的小紅旗,在風中發出獵獵聲響。
他們從草地上來到路邊,沒騎多遠,張輝的車胎扎了。張輝的自行車是從郵局退役下來的,他爸托人便宜買的。如果張輝穿上郵遞員的衣服,還真像個郵遞員。金鉞還記得,張輝一只手抓著一個花圈,另一只手把著車把,給定花圈的人家送花圈,整個形象猶如一個雜技演員。張輝從車上跳下來,喊著騎在前面的駱宏偉。駱宏偉停下來,讓李梅先下來,回頭問,咋啦,胖子?張輝說,我的車胎扎了。駱宏偉說,不會是你太重,壓爆胎了吧?張輝說,不是。之前還都好好的,一定是被什么扎了。你把工具給我,你們先走,我補好,再追你們。駱宏偉取回來,把工具遞給張輝,說,你能行嗎?張輝說,能行,我干過這活兒。駱宏偉說,我們還是等你吧。張輝說,也行,你們都到路邊的草地上歇著,我一會兒就好。張輝把自行車倒過來,開始扒后輪的車外胎,露出里面紅色腸子似的內胎。他的手在內胎上輕輕摸著,摸到一個瓶碴子。他喊著,是一個瓶碴子。他用木銼銼皮子,然后從帶來的一截車胎上剪下一塊,剪成圓形,又銼了銼,都銼得毛茸茸的,開始往上面抹膠水,抹好吹了吹,停了兩分鐘,把那塊圓形的皮子按在被扎過的地方,用兩個手掌夾住,使勁按了按。這時候,他尿急,跑到路邊的一棵樹后面,撒了泡尿。李梅和孟昭亮坐在路邊,孟昭亮拿出畫夾子,拿李梅當模特畫速寫。駱宏偉和金鉞站在路基上望著下面收割過的稻田,地中間有幾棵參差不齊,高矮不一的松樹,樹下是幾座墳塋。有新墳有舊墳,新墳上顏色鮮艷的花圈覆蓋,圍繞。舊墳上荒草萋萋,猶如濃密的毛發。駱宏偉掃了一眼去樹后面撒尿的張輝,有些不耐煩地問,還要多長時間啊?張輝說,馬上就好。他跑回到自行車跟前,開始用打氣筒打氣,只見那腸子似的內胎,一點點鼓起來,變成一個圓圈。他用食指蘸了口水,輕輕抹在粘過的地方,看看上面沒有氣泡,這才放出去一部分氣,把內胎裝到外胎里,再裝到車圈上,把氣打足了,把車翻過來,支上梯子,收拾好工具,綁在后座上。他喊著,上車走嘞!幾個人從沉浸的風景中回過神來,騎上各自的自行車,紛紛上路。李梅這次沒讓駱宏偉帶,而是回到孟昭亮的后座上,甜蜜地摟著孟昭亮的腰。駱宏偉說,我們得快點兒騎,把耽誤的時間搶回來,再有一個多小時,我們就見到大海了。駱宏偉的話很有煽動性,大家像打了雞血似的,加快蹬車速度,甚至還追趕起跑在前面的一輛汽車,但很快都敗下陣來,氣喘吁吁的。張輝喘得格外厲害,要吐了都。孟昭亮馱著李梅,明顯落后了。前面在修路,坑坑洼洼的。汽車都緩慢地繞到臨時的便道上行駛。他們也只好從自行車上下來,推著前行。這讓他們得以休息一會兒。張輝問駱宏偉,還有多遠啊?駱宏偉說,快了。咋的,騎不動啦?張輝說,我咋連大海的味道還沒聞到呢?我們不會走錯路了吧?駱宏偉堅定地說,不會。你要是真騎不動了,就歇一會兒。他們從軋路機的旁邊經過,路面上的瀝青散發出熱烘烘的臭味。李梅一手捂著鼻子,一手抓著裙角。他們推著車,走了二百多米,才回到正路上來。金鉞回望著被壓過的瀝青路面,閃著光,晃眼了都。還有繚繞的熱氣,煙霧般在瀝青路面上冒出來,仿佛從地下逃出來的鬼魂。他扭頭,逃避什么似的,連忙加快速度,跟上隊伍。
遠處山坡上,有燒荒的,煙霧繚繞,野火升騰,紅鬃烈馬般奔跑。可見隱約的人影,像幾個黑點,站立在山坡上。這里不像沸流鎮周圍,一座高山都沒有,都是些低矮的荒山,植被稀疏,拱形山頂,光禿禿的,看上去猶如巨大的古代陵寢。
張輝看到一個穿著破破爛爛,邋里邋遢的男人從前面走過來。男人滿臉的胡子和長頭發,看上去幾個月沒洗澡了,像個野人。男人腦門上綁了一個紅色帶子,上面寫著“大荒走遍中國”。張輝喊了聲,喂,朋友,你是從前面走過來的嗎?那男人聽見喊聲,停下來問,怎么了?張輝說,我想問你,卡爾里海距離這兒還有多遠?男人說,你們騎車,也要一個小時吧。張輝說,哦,還有這么遠啊?男人說,也不算遠。金鉞問,你叫大荒嗎?男人說,是的,我叫孫大荒。金鉞問,你中國都走遍了嗎?孫大荒說,差不多,還差“雞脖子”那一塊了。金鉞豎起大拇指,厲害。孫大荒問,還有事兒嗎?金鉞說,沒了。孫大荒說,那我上路了,如果你們快點兒騎,還能看到漲潮呢。
四
他們在十點半多鐘終于看到大海了,但距離海灘還有一段距離。金鉞深深地呼吸一口,要把整個大海吸到身體里似的。李梅尖叫著,大海,大海,我們來啦!胖子張輝停下車,注視著無盡頭的海面,沉默不語。駱宏偉說,我們去海灘吧。孟昭亮說,海灘那邊應該沒有這邊好看,我們在這兒看一會兒好了。我畫兩張速寫。駱宏偉說,行,歇一會兒。他們的位置在一個懸崖上,道路蜿蜒而下,可以看到道路延伸下去,直到海灘。他們居高臨下地俯瞰著蕩動洶涌的海水,能聽到海水撞擊下面礁石的聲音,放炮似的。那也許是一場海水和礁石對抗的戰爭。隱約可見大海中的島嶼。咆哮的海水像一群野獸撲打著懸崖下面的礁石。孟昭亮坐在一邊畫速寫。張輝趟過路邊的灌木,往前走了幾步,駱宏偉喊住他,別再往前走了,掉下去就完了。張輝停下腳步。金鉞站在那里,凝視著,開始感覺到作為人的渺小,相對于大海來說,人無非一滴海水而已。如果跳下去,很快就會被淹沒,化為烏有。孟昭亮讓他們幾個站在一起,背對著大海,說,給你們幾個畫一張,留個紀念。畫完后,都爭搶著看,駱宏偉說,你把胖子畫瘦了。張輝白了駱宏偉一眼,沒吭聲。李梅在旁邊說,大海真好看。你們看,那些海鷗。一群海鷗在海面翱翔著叫著,仿佛在安慰那些瘋了的躁狂的海浪。孟昭亮還在紙上飛快地畫著。金鉞說,這可能是高考前老天讓我得到的最好的一個禮物。駱宏偉問,什么啊?金鉞說,大海啊。駱宏偉說,大海怎么能是禮物呢?金鉞說,你不懂。但還是要謝謝你的提議,我們才看到卡爾里海。這對于我的人生經歷是有意義的。駱宏偉說,你想得真多,就是來玩玩而已,放松一下我們緊繃的神經,然后上“戰場”。張輝還站在那里,凝視著海的遠方。他突然說了句,你們說,海那邊是哪兒啊?大家都說不知道。駱宏偉說,我們下去吧,去海灘,更近地去接觸大海。
順著山路下去,他們把自行車存在一個海邊的車棚子里,開始向海灘跑去。李梅已經先于他們到達海灘,一只手拎著裙擺,另一只手拿著脫下來的鞋子,赤腳在海灘上跑著。潮水涌動,沖刷著海岸,發出嘩嘩的聲音。潮水涌上來,落下去,像大海在喘氣,讓人想象那是一個無限大的生命,有著無限大的肺活量。孟昭亮背著畫夾子追趕李梅,嘴里喊著,把鞋穿上,別被什么扎破了腳。他關切的聲音被潮水聲淹沒,李梅沒聽見,已經站在沒過腳踝的海水中。她沖著大海喊叫著。因為興奮,拎著裙子的手松開了,裙子被海水打濕了。潮水再次涌上來,她跟著潮水跑,但潮水的速度還是快過她奔跑,讓她的身體趔趄著,沒摔倒在海水中。孟昭亮過來,李梅沖過來,把手里的鞋子扔到海灘上,激動地和孟昭亮抱在一起。潮水的涌動,讓海邊的游客不時發出尖叫。李梅和孟昭亮親熱的樣子,讓其他三個心中不免有些失落。駱宏偉說,現在分頭行動吧,各玩各的,中午到存車地方集合,找個地方吃午飯。駱宏偉邊說著,目光邊在海灘上尋找什么。旁邊有人掛著相機問,照相嗎?張輝看了看駱宏偉問,要不要咱們來個合影?畢業后,咱們可能各奔東西,天南海北的,到時候有張照片,也有個念想。駱宏偉說,好啊!他喊李梅和孟昭亮,過來,我們照一張合影。照相的師傅先讓他們背對著大海照了一張,又讓他們向大海里跑去,給他們的背影照了一張。照完了,照相師傅說,一會兒到車棚子那邊取相片,先把錢交了。駱宏偉說,你的相機里不會沒放膠卷吧?我聽人說過,海邊照相的都這樣騙人。照相師傅說,我不騙人的。駱宏偉說,哪有騙子說自己是騙子的。照相師傅急了,你這是侮辱我,就當我沒給你照過,好了吧?駱宏偉說,不是那個意思,就是被騙過,害怕了。駱宏偉給了錢,照相師傅給了他一個取相片的紙條。張輝在旁邊說了句,謝謝師傅,一人洗一張吧。照相師傅拍了拍張輝說,還是這胖子實在,祝你們玩兒好。說完,又去別的游客身邊攬活。張輝對駱宏偉說,你不能這樣說話,人生地不熟的,不像你在沸流鎮,別惹麻煩。駱宏偉說,怕個毬啊。張輝說,到時候,別怪我沒提醒你。我們就是來玩的,我不希望我們中間任何人有差錯。駱宏偉說,大家都聽見了嗎?李梅和孟昭亮說,聽到了。金鉞走在前面,回頭說,知道。駱宏偉又說,大家就在岸邊,脫了鞋感受一下就行,不許到海水里去游泳。李梅和孟昭亮沒問題,胖子也沒問題,金鉞你呢?你聽到了嗎?金鉞大聲喊著,聽到了。駱宏偉說,那各自玩吧,玩的時候,也相互照應一些。張輝對駱宏偉說,別光說我們,你自己才要注意了,就你是個刺頭兒。駱宏偉拍了拍張輝,放心吧,在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我有分寸的。
五
海水和游客的喧囂下,仍有一些孤獨的人,在享受著海水更大的孤獨。海邊游樂場,還是多年前的樣子。駱宏偉停住腳步,站在那里,仿佛看到了小時候的自己,父母帶著他,在這個游樂場玩兒。游樂場的那些飛機、旋轉木馬什么的都已經油漆剝落,斑斑駁駁的。駱宏偉朝著旋轉木馬走去,他想再騎一次旋轉木馬,但那旋轉木馬太小了,根本支撐不了他的體重。他只能在旁邊看著一些孩子排隊等著旋轉木馬停下,上面的孩子下來,他們再上去。
當年母親就這樣陪著他排隊,父親在不遠處的海灘上抽煙。等他上了旋轉木馬,轉到半空中,他看到母親走到父親身邊,兩人吵了起來。馱著駱宏偉的木馬懸在半空中,他從那里俯瞰著父親和母親。也許木馬的旋轉讓駱宏偉有些頭暈,他看到父母的身影是模糊的,朦朦朧朧的。那一刻的大海已經落潮,是平靜的,像一面明亮的鏡子。旋轉木馬停下,母親沒有過來,他一個人朝著他們跑過去。他們還在吵,忘記了駱宏偉的存在。駱宏偉蹲在地上撿著貝殼,用貝殼挖著沙子,直到父母發現他。母親才過來領著他。他們不吵了,但父親陰沉著臉,讓駱宏偉感到害怕。駱宏偉一只手拉著母親,一邊蹲下來,撿沙灘上的貝殼。他看到一只干死的海星,嚇了一跳,先是用腳踢了踢,確定那是一個沒有生命的,才小心地用手捏起來。他問,這是什么?母親說,海星。駱宏偉問,是海里的星星嗎?母親說,是的。駱宏偉問,和天上的星星一樣嗎?是天上的星星掉到海里的嗎?母親說,這是海里的一種生物,像天上的星星,但和天上的星星是不一樣的。駱宏偉問,那么它在海里也會和天上的星星一樣,會發光,會眨眼睛嗎?母親說,這個我不知道,你可以問你爸爸。駱宏偉怯怯地看了一眼父親,沒敢問。駱宏偉看到不遠處有人騎馬,駱宏偉嚷著,騎大馬,我要騎大馬。母親對父親說,你帶孩子去騎馬吧。父親回頭看了眼母親。母親說,我們一家三口,不會再有這樣的機會了,你就帶孩子玩兒一回吧。父親看了眼駱宏偉說,走吧,去騎馬。駱宏偉還記得是父親和他一起坐在馬上,他還喊母親過去,一起騎馬。母親說,我怕高,你們騎吧。我有些累了,我在這邊坐一會兒。她還叮囑父親,慢點兒。父親手握著韁繩,調轉馬頭,在海灘上跑起來。駱宏偉剛開始還有些害怕,耳邊的風呼呼的,馬跑出去一會兒,他才睜開眼睛,已經到了海邊懸崖下面。有人站在懸崖上沖著大海喊叫,喊什么他也聽不出個數。父親讓馬停下來,從馬上跳下來。駱宏偉喊,我要尿尿。父親抱著他下來,他對著大海尿尿。尿完尿,回到父親身邊,父親把他又抱到馬上說,你自己騎,我牽著馬。駱宏偉說,我怕。父親說,別怕,即使掉下來,我也會接著你。他坐在馬上,嘴里喊著駕駕的。那是一匹老馬,性格溫和。父親把韁繩遞給駱宏偉,駱宏偉沒接,嘴里怯怯地說,我怕。父親沒吭聲,把韁繩搭在馬背上。馬往前走著,駱宏偉嚇得幾乎要叫起來。馬走得緩慢,但它突然轉身朝向大海。這也嚇了父親一跳,連忙跑過去抓住韁繩。馬向海水中走了兩步,父親抓著韁繩,他也踏到海水中,鞋子都濕了。馬站住了,怔怔地望著大海。駱宏偉不那么怕了,也看著海水,但看不到盡頭,那海水像另一片陸地,透著蔚藍,起伏不平。蔚藍延伸出去的是黑色,在黑色中閃動著白,是躍起的海浪。父親也站在海水中,不吭聲,注視著大海。他凝重的表情,令駱宏偉印象深刻。這樣過了一會兒,父親牽著馬回到海灘,再次把韁繩交給駱宏偉,你試試吧。這次,駱宏偉抓住了韁繩,任馬馱著自己往回走。一只海鷗飛過來,落在馬頭上。駱宏偉屏住呼吸,很怕它飛走。那海鷗陪著他,走出一段距離后,才精靈般飛走。就這樣,駱宏偉獨自騎著馬,回到游樂場旁邊。母親看到了,嚇得連忙從坐著的地方跑過來,她看到丈夫跟在后面,說,咋你一個人騎了?這要是摔下來……把駱宏偉從馬上抱下來問,沒害怕吧?駱宏偉說,沒。他勇敢的樣子,像一個小男子漢。騎完馬,父親和母親又領著他玩了一會兒,還給他買了一個紅氣球。駱宏偉牽著綁在紅氣球上的細線,在海邊走著。那氣球的紅色和大海的藍色,以及泛起浪花的白色,相映成趣,像一幅畫了都。駱宏偉在父母兩人前面走著,牽著氣球,他甚至恐懼它會把自己帶到天上去。他一腳踩進沙坑摔倒了,牽著氣球的手也松開了。氣球飛了起來。母親跑過來,扶起他,他喊著,氣球,氣球。甩開母親的手,開始追趕氣球。母親也過來幫忙,但氣球越升越高,在風的作用下,飄向大海。駱宏偉跑進海水中,被母親抱住了。他在母親懷里掙扎著,我的氣球,我的氣球,邊喊邊哭,淚眼盯著漸遠的氣球,像一個紅色的心臟懸在海面上。駱宏偉哭得更厲害了。母親說,小偉,不哭,一會兒媽媽再給你買一個。父親也站在海邊,一動不動地注視著飄走的氣球。母親把駱宏偉抱到海灘上,他還扭著身子,望著遺棄了他的氣球,眼淚噼里啪啦地掉著。母親領著駱宏偉,又回到游樂場旁邊,給他又買了一個。這次,為了防止氣球飛走,母親把細線系在他衣服扣眼上,隨著他的走動,那氣球一跳一跳。
臨近傍晚,父親和母親領著他,在一家小飯館里要了兩個菜,一個湯,三碗米飯。吃過后,他們直奔火車站,回到沸流鎮的時候,已經是黑夜。在火車上就睡著的駱宏偉,是被父親抱著回到家的。他夢中還在追趕那個飛走的紅氣球,先是在海面上奔跑著,直到身體升到半空中,在手要抓到那個氣球的時候,氣球卻突然爆了。那次從卡爾里海回來后,駱宏偉的生活改變了,近乎一種斷裂。那時候,他心里莫名地仇恨大海,認為是大海讓他失去了母親,在心里面充滿詛咒。
駱宏偉回憶起這些,離開游樂場,又回望一眼,那旋轉木馬上仿佛坐著童年的自己。他感到渾身無力,離開游樂場又沿著海邊向前走了一會兒,一屁股坐在海灘上,仰面朝天躺下去,眼淚順著眼角滑落。他沒有管,任眼淚落進沙子上,再滲進去。那些眼淚將成為海水的一部分,浮起他,把他帶進大海之中。他的身體像一艘船,駛入大海……他開始在海面站立起來,巨人般上升著,懸于天空之下,要把整個大海拎起來,傾倒一空似的。
一架飛機轟隆隆從天空飛過,旁邊有孩子喊著,飛機,飛機。但駱宏偉一直沒睜開眼睛,在他腦海里已經舉起一支槍,對著飛機射去。飛機被擊中了,尾部冒著白煙,滑行著墜入浩瀚的海水中,他聞到了死亡的氣息。如果殺死一只飛機可以獻祭天空和大海的話,那么他愿意做那個人,但這念頭只寄宿于靈魂隱秘之處。
這個時候,駱宏偉聽到了自己的心跳,波動著成為大地的一部分,成為大海的一部分。他扭頭看到張輝坐在不遠處,不時有游客從他身邊經過,他呆坐在那里,同樣是一個孤獨的人。駱宏偉從地上爬起來,頭部一陣眩暈,便站了一會兒,緩解了一下,然后穿過人群沿著海邊繼續向前走去。
六
那一刻的胖子張輝是一個憂傷的胖子張輝,他的憂傷來自黎明前的黑暗。面前的潮水開始變得兇猛,那些站在海水里的游客,倔強地站在海水中,但那潮水已經不管不顧,把他們推倒在海水之中。他們濕淋淋的,甚至有一種被洗濯的喜悅,又仿佛他們在和潮水搏斗。畢竟他們知道潮水涌到距離岸邊幾米的地方已經沒了力氣,海中央的海浪卻堆積如山,一種碾天壓地的氣勢,一種唯我獨尊的氣勢。但距離在消耗著它們,那些海浪在激流中,在碰撞中,到達岸邊幾米的地方已經筋疲力竭,部分退回到海水中,部分還在努力到達岸邊。那些游客是知道的,所以他們才挽著褲腿無所顧忌和喪失余威的海水嬉戲。他們是不敢去對抗如山般的潮水的,不會拿自己的生命去冒險。他們的行為讓坐在岸邊的張輝感到可笑。他們看上去更像是一群在海邊表演的小丑,在晦暗的潮水幕墻前丑態百出。他們像極了他扎的那些紙人。張輝從小就被父親逼著學習扎紙活,父親認為只要有人去世,扎紙活的就能有一口飯吃。父親甚至在他初中畢業后,就讓他輟學在家干活,在母親的堅持下,他才上了高中。
對于張輝來說,潮水涌起的幕墻……那是一個生與死的界限,同時也是夢和真實互相交錯的界限。
凌晨,天還沒亮,張輝還在睡夢中,就被一陣鄰居家的聲音驚醒。他豎起耳朵,聽見說話聲。是鄰居的大嬸在對老伴說,快起來吧,那孩子可能不行了,不能讓她死在我們家里,我們把她送回望城吧。快起來,我看到她吐了很多血……張輝聽到這些,渾身的汗毛豎立起來。他開始聽到各種聲音。他從床上跳下地,透過窗戶,看到鄰居家的燈光下,望城來的女人已經被抬到板車上,不時發出呻吟。板車拉著望城來的女人出了院子。張輝也開門,來到院門口,微弱的路燈下,板車朝著火車站方向走去。他站在那里望著幽深的巷子,直到板車消失在巷子盡頭。有些冷,張輝才發現自己只穿了個短褲站在院門口,風吹著掛在門楣上的花圈,發出嘩啦嘩啦的聲音。他莫名地失落和悲傷起來,轉身回屋,爬到床上。他心里充滿擔憂,想到今天要去卡爾里海,他不想睡了,但看了看時間,才凌晨三點半。他知道去望城的火車是四點十五分。他還是睡著了,被噩夢侵襲。車廂。望城來的女人。火車在半空中行駛。大海。潮水。世界是懸置于半空的……他也在黑暗的半空中,飛,追逐著奔跑的火車,那車廂內的女人變成了白色,升騰起來,懸浮在車廂半空。
張輝是被母親的喊聲驚醒的。母親說,還不快起來,不是說今天去卡爾里海嗎?張輝睜開眼睛,夢中的痕跡部分還殘留在腦海里。他慵懶地起床,刷牙洗臉,目光注視著鄰居家的院子,耳朵聽不到任何聲音。以前,他早起刷牙的時候,總能看到那女人在刷牙,女人總會對他微笑一下,然后繼續刷牙。現在,那女人離開了,之前的那種朦朧的充實也不見了,整個人丟了魂似的,身體空蕩蕩的。母親說,磨嘰什么?吃飯了。他才漱口,洗去嘴角的泡沫,回到飯桌前,簡單吃了一口,就下桌了。母親說,咋不多吃點兒?還要騎那么遠的車呢。張輝說,不餓,又說,鄰居家的親戚早上趕早被送走了。母親說,也是可憐,得了這病,就只能等死。聽說是她后媽不讓在家里呆著,她才到這兒來的。這次回去也許……張輝和母親打聲招呼,我走了。母親說,注意安全,千萬別下水。晚上回來嗎?張輝說,還沒定。母親出屋,悄悄塞給張輝十塊錢,輕聲說,省點兒花。張輝推著自行車出了院門,巷子里空蕩蕩的,透著冷清。凌晨時分,鄰居用板車拉著望城來的女人的情景還在他腦海里縈繞。
一只海鷗從張輝面前飛過,翅膀差點兒刮到他臉上,他下意識地用右手擋了一下。手上都是沙子。這只手一直在沙子里挖著,深埋在沙子里,手指在沙子里面觸及到了海水。他甚至把食指放到嘴里,啯了一下,弄得嘴里都是沙子,同時嘗到了海水的咸澀。連忙把嘴里的沙子吐出來。舌頭在口腔里尋找著沒有吐凈的沙子,只剩下最后一粒的時候,在舌尖上,他用舌頭和上牙膛碾壓著那粒沙子,仿佛要把它鑲嵌進舌頭里。直到他感覺舌尖被沙粒磨破了,有血的味道了,才把沙粒吐到海灘上。他在品咂帶有腥味的血和舌尖上絲絲的疼痛。目光中的海水在那一刻也變成紅色的,是固態的,像一個祭臺,上面躺著白色裙子包裹的阮芬芳。這個名字還是從金鉞嘴里知道的。多好聽的名字,像一粒鉆石的名字。他輕聲念著“阮芬芳”幾個字,感受著這幾個漢字沾染著舌尖上的血帶給口腔的快感。目光中的海水變成了黑色,白色的阮芬芳消失了,海恢復到海的樣子,而他已經把她的名字種在了身體里。那不僅僅是一粒鉆石,更是一顆星星綴在他身體的夜空,又從身體里延伸出去,成為大海之夜上的一顆星,高不可及,只能仰望。如果那里還有一個異樣的世界,他愿意犧牲,和她一起獻祭。
駱宏偉站在張輝面前像一堵墻,讓他從黑夜的幻象中回到現實的白晝。駱宏偉說,咋不走走,就一直在這兒坐著?還是胖得走不動了?張輝說,去你媽的,我再胖也能走動。要不是你是我哥們,我一定不輕饒你,用我身上這些肉壓死你。駱宏偉笑了笑說,來呀,來呀,壓我呀。張輝從地上站起來,駱宏偉跑開了。駱宏偉說,不鬧了,逗你玩的。我們去棧橋那邊吧,我看金鉞在那邊,看上去像個詩人似的。張輝沒吭聲,跟著駱宏偉朝棧橋方向而去。
七
金鉞對柯雨洛說,那次卡爾里海之行,他是孤獨的,甚至是失落的。柯雨洛說,是因為你的病天使嗎?金鉞說,不是,是因為大海。柯雨洛說,你不是還有你的朋友嗎?咋就孤獨了呢?金鉞說,那也孤獨,那是一種精神上的孤獨。柯雨洛說,哦,看來,你那時候就已經開始有了當一個小說家的潛質了。金鉞說,你笑話我嗎?柯雨洛說,不是,我笑話你就等于笑話我自己。你要相信你曾經經歷的必定會成為你寫作的素材,那時的很多東西,決定了你一生的文字基調。你信嗎?金鉞說,到這個年齡,我開始信了。有些東西真的像宿命一樣,繞不開的。假如刻意繞開了,那就不是真實的自己。我即使從事著虛構的職業,但我知道那里面有一個真實的我。那些被虛構出來的人物大都是我不同的化身,我才是那些人物的元神……柯雨洛說,你知道嗎?我常常害怕你迷失在你的人物中,或者說你迷失你自己。我怕你走不出來。我總覺得個人的邊界還是有限的,你可以更開闊。我也許說的不對,你能在寫,我就滿足了。你目前靠稿費還能維持你個人的生存,我不要你的錢,過些年我退休了,退休金也夠我們生活。金鉞說,你說的也許對,我也在寫的過程中思考小我和大我的關系。但只有在寫的過程中校正自己,畢竟我的坐標是那些經典……不說這些了,還是說說那天,我在海邊吧。
金鉞說,我坐在棧橋的欄桿上,偶爾有游客從身邊經過,但他們并不影響我。我整個人沉浸在大海之中。我在思考我的未來,如果真考不上大學,我可能就要回到農村去。那是我厭惡的土地,我不想面朝黃土背朝天地過一輩子。我可能不會呆在那里,我會出去打工什么的,到外面的世界去闖闖。大海在我面前的那一刻是什么?我找不到屬于大海的隱喻。我就呆呆地坐在那里,仿佛在大海中獲取一種力量……大海在那一刻更像是一個神,我皈依它。或者說,我在那一刻只能皈依它,等我離開大海之后,它只是我心里一個神的存在,而不是我唯一的神。現在看來,我唯一的神可能是藝術,即使藝術在很多人眼里是無用的。柯雨洛說,無用只是一部分人的看法,那些人連基本的生存都不能保障,還談什么藝術?一個進步的時代,藝術一定會有屬于它的地位的。金鉞說,我沒你樂觀,我還是用批判的眼光看這個世界。比如,我那天看大海,看到了生死,看到敬畏。還有那些海浪撞擊在礁石上,粉身碎骨后,再次回到海水之中。我又何嘗不是那海浪呢?在虛構中,我企圖做那個抓住自己頭發把自己拽離地面的人,可我還是要回到大地上……柯雨洛說,我認同你的說法,這也許就是你常說的肉身和靈魂的關系吧?那個靈魂總在半空中,而那個肉身必須在大地上……金鉞說,是啊,我不知道我們這樣的談論是否有意義,但這也是我們生活的一部分。即使我會在沮喪的現實面前,偶爾選擇沉淪,還好,有你在,讓我是清醒的。就像大海的存在,是我不可能打敗的,我只能打敗我自己。
金鉞說,我坐在棧橋欄桿上,直到駱宏偉和張輝過來,喊我,我才從欄桿上跳下來。從他們的臉上我沒看到大海帶給他們的喜悅,大海并沒有讓他們得到釋放。我從欄桿上跳下來后,莫名地摟住他們兩個,他們看了看我,我也看了看他們,不約而同地擁抱在一起。那可能是這么多年來我還記得的和同性最有力量和意義的一次擁抱。有大海在旁邊,浪濤洶涌,海浪撞擊著礁石,即使那樣仿佛也無法拆開我們似的。柯雨洛來了一句,那么你還有和異性這樣的擁抱嘍?金鉞說,沒有。柯雨洛說,你不要不承認嘛。金鉞說,真的沒有。柯雨洛說,和我也沒有嗎?金鉞說,你在給我下套。柯雨洛說,我才沒呢,只是試試你。你不會忘記我們第一次在沈陽北站,那天大雨,你去北京學習回來,我去接你,咱們在雨中的擁抱吧?金鉞說,怎么會忘記呢?那是我刻骨銘心的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因為愛情擁抱。柯雨洛說,這嘴咋抹了蜂蜜?金鉞嚴肅地說,真的。柯雨洛在金鉞臉上親了一口,這是犒賞你的。金鉞說,對了,那天,在雨中,你也這樣親了我一下。
八
駱宏偉、金鉞、胖子張輝沿著棧橋走到盡頭,那里有一個平臺,他們站在上面遠眺大海。他們發現海水是高于陸地的,這個發現讓他們興奮不已,但同時又感覺那海水隨時都可能淹沒陸地,撲過來似的。駱宏偉和金鉞站在一邊抽煙,張輝走過來輕聲說,那個阮芬芳早上的火車,被她親戚送回去了,好像是病情加重了。金鉞夾著煙的手顫抖,一截煙灰落在地上。駱宏偉沒吭聲,狠狠地啯了兩口煙,把煙頭子彈般射向平臺下面的海水中。那煙頭在墜落,墜落……直到看不見。他相信那煙頭一定是落到海水中了。海風吹得張輝感覺到冷了,他對駱宏偉說,也給我一支煙吧。駱宏偉掏出煙來,遞給他一支,自己又點了一支。金鉞站在平臺邊上,仿佛聽到大海在呼喚他,讓他跳下去。下面海浪撞擊在礁石上,濺上來的海水落在他臉上,才讓他猛然醒過來。他嚇了一跳,連忙從平臺邊上退回平臺中心。
他們看到一個又瘦又高的男人,不知道什么時候跑到平臺下面的礁石上,一身灰色,站在那里模仿著海鷗飛翔的動作,揮舞著胳膊。
金鉞說,那男人要干什么?駱宏偉說,找死。金鉞說,不會吧?你看他多么沉迷飛翔的游戲。駱宏偉說,那也是找死。金鉞說,不可能。駱宏偉沖著下面的男人喊,喂,你在干什么,是不是在找死?那又瘦又高的男人扭頭來了一句,去你媽的。駱宏偉的怒火騰地一下竄出來,到旁邊撿了塊石頭,沖男人扔過去。石頭打在男人肚子上,男人捂著肚子,一臉痛苦的表情。男人說,兔崽子,你等著,等我上去扒了你的皮。駱宏偉笑了,你上來啊,你上來啊。信不信,我把你扔大海里喂魚?張輝過來,拉著駱宏偉說,走吧,我們別惹事兒。駱宏偉說,不走,我倒想看看他上來能把我怎么樣。張輝說,你再來勁兒,信不信,我把你扔大海里喂魚?說著,就要把駱宏偉抱起來。金鉞說,別鬧了,我們走吧。你們看,那個男的正從下面往上爬呢。張輝拉著駱宏偉,金鉞跟在后面,他們跑下平臺,從棧橋的另一個出口出去了。張輝還不時回頭瞅瞅,那個灰色的男人并沒有追上來,他們才停止跑動。張輝氣喘吁吁地蹲在海灘上,說,你媽的駱宏偉,都是你,要把我累死了。駱宏偉說,是你膽小怕事兒,不能怪我。張輝說,好,好,我再也不管你的事兒了。有能耐,你現在殺回去。金鉞說,都少說兩句吧,我們是出來玩的,不是出來打架的。他在駱宏偉肩上拍了拍。從棧橋的另一個出口出來,他們看到圍著鐵絲網的房子,那房子有被火燒過的痕跡。駱宏偉說,就是這棟房子,有一年被人放火燒了,死了好幾個人,報紙上新聞上說的。張輝看了一眼,恐怖。金鉞注視著那些被火燒過的痕跡,腦子里想象還原著當時的可能情景。那些鐵絲網上蒺藜都生銹了,銹落了一地,像咳出來的血,滴在沙地上,染紅了部分沙子。金鉞用腳蹍了蹍地上的沙子,果然已經是鐵銹色了。他彎腰抓了一把鐵銹色的沙子,在手里,仿佛都沉甸甸的。張輝說,走吧,這有什么可看的,怪瘆人的。金鉞松開手掌,任手心里的沙子漏下去。他拍了拍手,跟著張輝往前走。駱宏偉也跟了過來。他們繞道又回到之前的海灘。
李梅和孟昭亮也過來了,李梅問,棧橋那邊好玩兒嗎?金鉞說,沒什么看的。李梅說,我還沒玩夠呢,覺得大海好美。等考完試,我還要過來。駱宏偉說,我們去吃飯吧,我都餓了。吃過午飯,我們往回走吧。李梅說,你們去吃吧,我帶了點兒吃的,和孟昭亮去棧橋那邊再走走。駱宏偉說,也好,那我們吃了,你們逛完,到我們存車的地方集合。李梅說,要不你們先走吧,我和孟昭亮晚點兒回去。我還想看看夕陽下的大海,那一定美得不行不行的。駱宏偉看了看孟昭亮,孟昭亮說,我聽李梅的。張輝說,一起來的,還是一起回去吧,我們吃完飯等你們。李梅說,我一定要看看夕陽下的大海。張輝說,行,你們看你們的,我們等你們。駱宏偉瞅了一眼倔強的李梅,再沒吭聲。從他臉上的表情看,他生氣了,獨自向存車處附近的小飯館走去。金鉞對李梅和孟昭亮說,你們玩吧,我們吃完飯等你們。李梅和孟昭亮朝棧橋方向走過去。駱宏偉、金鉞、張輝來到一家小飯店里,要了一個鍋包肉,一盆海虹,一條魚,三碗米飯。駱宏偉問,喝啤酒嗎?張輝說,不喝了。駱宏偉說,要不我們三個來一瓶?張輝說,那好吧。駱宏偉說,我請客,都別和我爭。金鉞說,謝謝。從小飯店的窗戶可以看到海灘和那些游客。他再次發現,海水是高于陸地的。潮水不那么洶涌了,看樣子已經開始落潮,但還是有海浪不時涌上來。金鉞突然感覺那些黑色的海浪像一群從海水中掙扎著逃出來的鬼魂,即將到達岸上,又被潮水中無形的手拽回去了。金鉞心里,那一刻的大海更像是一個囚禁鬼魂的地方。駱宏偉說起李梅,說起孟昭亮,說道,李梅要是我女朋友,我非抽她不可。張輝說,拉倒吧你,多虧不是你女朋友。你啊,總是說嘴說習慣了,這樣不好,將來你會吃虧的。你這脾氣得改改了。現在,在沸流鎮你可以,將來你要考上大學,到外面的世界,外人可不慣你。駱宏偉還是一副不服氣的樣子,鼻子里哼一聲。菜很快上來了,他們吃起來。
這時候,外面晴朗的天突然陰下來,風里面裹著潮濕的氣息。金鉞說,是不是要下雨啦?張輝看了看外面的天說,看樣子像。吃了幾口菜,駱宏偉把啤酒給他們倒上,舉起酒杯有些感傷地說,以后這樣在一起的機會也許不多了,高考后我們就各奔東西了,祝我們都有一個好去處。三人把杯子里的啤酒干了。張輝說,我就這一杯,剩下的你和金鉞喝吧。金鉞說,我也不喝了,都給宏偉吧。駱宏偉說,這才一瓶,就夠漱口的。也好,等回去了,我再請你們,咱們一醉方休。金鉞說,咋說得這么悲壯?好像我們真的要上“戰場”似的。駱宏偉給自己的杯子倒上,一口干了。他說,趕快考完吧,這他媽的沸流鎮,我早就不想呆了。我一個同學初中畢業就去了南方,聽說現在當小老板了。金鉞說,我聽說南方也是一個彎腰就可以撿到錢的地方。張輝說,別聽那些人瞎說,你們又沒看到,我還是覺得這沸流鎮不錯,如果能考上大學,畢業后我還回來。駱宏偉說,你就這點兒出息。張輝突然伸手示意駱宏偉小點兒聲。駱宏偉問,咋啦?張輝說,那個在棧橋平臺下面的男人也來吃飯了。駱宏偉問,哪兒呢?張輝說,在你身后的桌子上。駱宏偉要回頭,被金鉞抓住了。金鉞說,我們吃飯,吃完就走。我們三個人,他一個人,看他也不能把我們怎么樣。他不敢輕舉妄動的。駱宏偉再次想站起來,又被張輝按住了。他們吃完飯,駱宏偉就被金鉞和張輝推出小飯館,那個灰色男人看到他們了,也沒說什么。天陰得厲害,海水看上去也給人一種莫名的冷。駱宏偉說,要不我們先回去吧,讓他們兩個自己走?張輝說,還是等等吧,之前畢竟是你提議來的。駱宏偉說,真他媽無聊,找個人干一架。張輝說,你還是省省吧,有能耐,你去和大海干一架,我看看。駱宏偉還真來勁了,說著就向大海撲去。張輝想拉住駱宏偉,被金鉞擋住了,讓他去吧,不會有事兒的。他只是想宣泄一下。張輝嘆了口氣。金鉞說,沒事兒的。張輝說,我們看著點兒,萬一有什么,我們再上。金鉞說,好吧。張輝問,你想好報考什么了嗎?金鉞說,還是想報考中文系。張輝說,你想當作家嗎?金鉞說,是感興趣,不一定要當作家。你呢?張輝說,還沒想好,我還是想上警校。金鉞說,什么?你和駱宏偉一樣啊。不過也挺好,如果你們都考上了,在一所學校也不孤獨,彼此有個照應。張輝說,誰知道能不能考上呢。金鉞本想說句鼓勵的話,但他沒說,對于未來,誰又知道呢?
這時候的駱宏偉已被潮水打濕了,他還站在海水中,任潮水打在身上,沒過他腰部。張輝喊著,上來吧,宏偉,別感冒了。駱宏偉好像沒聽見,仍舊倔強地站在海水中。
海灘上有一個女人默默地跪在那里,面朝著大海。
駱宏偉瘋夠了,才從海水中跑上來,喊叫著,你們也應該下去體驗一下,海水仿佛把全部的煩惱都帶走了。張輝看著渾身濕漉漉的駱宏偉說,也沒件換的衣服,這么濕漉漉的,還不感冒了?駱宏偉說,沒事兒。金鉞注視著那個跪在海邊的女人。駱宏偉發現金鉞目光不對勁兒,用手在金鉞眼前晃了晃,問看什么呢?金鉞用手指了指那個跪在海邊的女人。他繞到女人的側面看著,女人的臉上掛著悲傷,凝重地跪在那里,仿佛看到大海里有一條道路在迎接著她。駱宏偉走到女人跟前,問,你這是干啥呢?女人看了駱宏偉一眼,沒搭理他。他失落地回來,衣服還在往下滴海水。張輝說,你找個地方,把衣服里的海水擰一擰吧。駱宏偉說,不用,我這體溫,一會兒就干了。那跪著的女人慢慢站起來,雙手拍了拍膝蓋上的沙子和貝殼的碎屑。她又站了一會兒,目光中的大海盡收眼底。過了一會兒,她扭身朝火車站方向走去。女人臉上的那種悲傷和神秘感讓金鉞想起了阮芬芳。他又看了一眼女人的背影,收回目光來。大海看上去像一個空間,里面有著阮芬芳,只有阮芬芳。幻象再次讓他心抽搐了一下,他想,也許阮芬芳已經……如果真像張輝說的那樣,他不敢想下去了。
天已經被烏云包裹,迅速移動著,要覆蓋整個海面了都。駱宏偉說,這天就要下雨了,還看個狗屁夕陽下的海啊。再問問李梅他們,我們回去吧。張輝說,李梅對大海意猶未盡,一定不愿意回去的,你沒聽她說,如果我們想回去的話,讓我們先走了嗎?我是想,我們一起來的,一起回去最好。萬一他們有點兒事,我們以后的人生都會愧疚,所以還是等等他們吧。駱宏偉說,能有什么事兒呢?你啊。好像雨滴兒掉到你腦袋上都會砸破似的。張輝說,你說對了,我家是干什么的,你應該知道,我看過的太多了。你啊,在這方面,還差點兒。我看過的死亡比你吃過的鹽都多,你信不信?駱宏偉說,這和李梅他們有啥關系呢?張輝說,不和你說了。如果你想先走,你就先走吧,我們到時候追你。如果你不想先走,我們就一起走。你不愿意逛,就找個地方呆著。駱宏偉說,真他媽的沒勁。聽你的,還不行嗎?說著用腳踢了一下地上的沙子,又踢了一腳,把沙子踢進海水中。他跑到海邊的小賣店買了瓶啤酒坐在海邊喝著。
天沒有下雨,但一直陰著。也許是天氣的原因,在金鉞眼中,那一刻的大海是陰郁的,給人一種不安和恐懼,仿佛海水的魂靈隨時都會入侵陸地。李梅因為沒看到夕陽下的大海情緒低落,孟昭亮安慰她說,下次我們再來,留點兒遺憾總是好的。李梅懟了孟昭亮一句,好個屁。孟昭亮不吭聲了,張輝在旁邊笑著。駱宏偉去拿照片回來,分發給每個人,大家都沒評價,把照片收起來。他們就要騎車回沸流鎮了,駱宏偉說你們先走,張輝問你還要干什么?那時候的海邊已經游客稀少,天陰的時候,游客們就開始離開了。現在游客更少,稀稀落落的幾個人還在海邊,像幾個影子。駱宏偉說,沒事兒,我就想臨走的時候,在海邊朝海水里撒泡尿。我們要不要一起來?李梅在旁邊聽了說,你們真惡心,千萬不要把尿撒到海里啊。但看到駱宏偉躍躍欲試的樣子,她又說,你們隨便,我是不會讓孟昭亮去的。最后拗不過駱宏偉,金鉞、張輝一起跟著去了,他們站成一排,在海邊……他們撒完尿,回來的時候,李梅和孟昭亮已經先騎車上路了。駱宏偉說,你們猜,我在海水上寫了什么?金鉞問,什么?駱宏偉笑著說,到此一游。張輝說,你啊,還真把自己當成孫悟空了。他們騎上自行車開始追趕李梅和孟昭亮,身后的卡爾里海沉寂著,成為一個永恒。
回到沸流鎮已經是晚上六點多,駱宏偉說,我請大家吃飯。李梅說,我有些累了,不去了。我和孟昭亮回去了。駱宏偉看了看金鉞和張輝問,你們呢?不會不給我這個面子吧?張輝說,我先回家一趟,去哪個飯館,一會兒我去找你們。駱宏偉說,就北街的云中客吧。張輝說,好,我一會兒過去。對了,宏偉你把借老王頭的工具給還了。駱宏偉說,好的。
駱宏偉和金鉞騎車去把老王頭的工具給還了,然后直接去了云中客飯館。天開始下雨了,駱宏偉說,在海邊沒趕上,回來卻下了。金鉞說,這樣多好,要是在路上被澆個落湯雞,就倒霉了。他們飛快地騎到云中客飯館門前,老板是個四十多歲的男人,一看是駱宏偉,連忙打招呼,宏偉來啦,里面請。幾位?駱宏偉說,三位。老板招呼著駱宏偉,這是去哪兒啦?駱宏偉說,卡爾里海。老板說,哦,我也好多年沒去了。那還是和你嫂子處對象的時候去過。駱宏偉坐下來,開始點菜。點完菜,老板問,喝什么?駱宏偉看了眼金鉞問,喝什么?金鉞說,你定。駱宏偉說,既然已經安全回來了,再加上下雨,會有些冷,我們喝點兒白的吧?金鉞說,也行。要不等胖子過來,問問他?駱宏偉說,不問他,我定了,就喝白的。菜陸續上來了。張輝還沒來。窗外的雨有些大了,雨滴濺落在地上,粉身碎骨了都。駱宏偉說,我都餓了,我們邊吃邊等胖子吧。金鉞也餓了。兩人開始吃起來。又過了一會兒,張輝才從外面進來,舉著把黑色的雨傘,他甩了甩傘上的雨水,把雨傘靠在墻邊。駱宏偉說,磨嘰什么呢,咋才來?我們餓了,先吃了,但酒我們還沒開,等你呢。白的,行吧?張輝說,行。今晚上整一點兒。駱宏偉說,你咋這么痛快了呢?張輝說,這不是從海邊回來了嗎?心也落地了。駱宏偉讓金鉞把酒倒上。一瓶白酒,駱宏偉說,不夠再要。張輝說,夠了。都倒上了,那就開始吧,駱宏偉說。三人舉起酒杯,駱宏偉說,都說點什么吧?祝我們金榜題名……金鉞說,我嘴笨,不知道說什么,我就喝酒。張輝說,這第一杯敬阮芬芳吧。駱宏偉說,你什么意思?誰是阮芬芳?金鉞說,你忘了,就是我們在沸流河邊看到的那個望城來的女人。駱宏偉說,咋啦,她?張輝沉默著。金鉞也追問了一句,咋啦,你說啊?張輝說,我回去聽鄰居說,那女人送回到望城就不行了,去醫院搶救也沒……金鉞和駱宏偉都沉默了。張輝說,今天我就借宏偉的酒敬一下吧。他把杯子里的酒灑了個弧形,在地上。金鉞和駱宏偉都怔在那里,也跟著把酒杯里的酒灑在地上。
那天晚上,三個沸流鎮高中的男孩都喝醉了。小飯館外面,大雨如注,仿佛卡爾里海追趕過來了似的。
九
早上起來的時候,柯雨洛問,你聯系上駱宏偉了嗎?他能見我們嗎?金鉞說,他是答應了,但也保不住會臨陣脫逃。柯雨洛說,為什么?金鉞說,看到我,那些回憶都會撲面而來,他還是不敢去面對那些回憶。柯雨洛說,他在逃避嗎?金鉞說,應該是。其實我們也一樣,在某些我們不愿意去面對的事情上,不是去直面,而是選擇逃避。從高考結束,他落榜了,我就再沒見過他。每次回家路過沸流鎮的時候,我都聯系他,但他總是推脫,一次面也沒見過。像他當年那么心氣傲的人落榜了,是很沒面子見我們的。李梅和孟昭亮回來結婚的時候,他都沒出現,只是讓人把錢帶過來。那時候,張輝也還在。現在,李梅和孟昭亮在上海定居了。后來,張輝出事兒了,而且是為了駱宏偉,駱宏偉就更不愿出來見我了。我也怕觸到他的痛處,幾年都沒聯系他。這次我們回來,我聯系他,但也不抱太大希望。柯雨洛說,其實逃避沒用的,只會在內心郁結更大的傷痕,去面對才會化開那一切。金鉞說,是這個理兒,但人就是這樣。比如我,也有一些事情,是我在逃避的。柯雨洛看著金鉞問,你有嗎?金鉞說,有,是關于我的童年,我破碎的家庭……這些在我的文字里是從來都不企及的。那夢魘般的童年讓我恐懼。或者說,那也是一種心理疾病吧。不說這些了。如果駱宏偉不來見我們,我們就去沸流公墓,給張輝獻一束花,然后就坐火車去卡爾里海。柯雨洛說,好。金鉞打了個哈欠,伸了個懶腰,說累著了。柯雨洛笑著說,是你自找的,一次還不行……都快五十歲的人了,還拿自己當年輕人呢。金鉞也笑,我們出去吃早飯吧,我和駱宏偉約在九點,旅館門口見,希望他這次不會失約。柯雨洛說,如果不方便的話,我回避一下,你們聊,或者我先坐火車去卡爾里海,訂好賓館,等你也行。金鉞說,不用。從旅館出來,柯雨洛挽著金鉞,兩人來到北街。金鉞發現云中客飯館變成了二層小樓,生意好像做大了,但不供應早餐。兩人又沿著北街走了一會兒,才看到一家賣油條豆漿的店,兩人進去吃了一口,吃完就出來了。金鉞本來想去張輝家看看他父母,但想到自己的出現會勾起兩位老人的傷痛,就算了。那還是張輝出事后,金鉞并不知道,回來的時候,去了張輝家。當他問到張輝的時候,他母親說人沒了。那一刻,金鉞整個人都傻掉了。張輝警校畢業,回到沸流鎮的派出所當警察,干了兩年當上了副所長。他母親給金鉞倒了杯水,哭著和金鉞訴說起張輝的事情。
兩人在街上走了一會兒,在街口沒看到那個修車的老王頭。前年回來就沒看到,可能這個人也沒了。
如果駱宏偉不在鎮上的話,金鉞不知道是否還會在這里停留。他們回到旅館,金鉞又在床上躺了一會兒,柯雨洛拿出咖啡來,給他沖了一杯。他坐起來,喝了幾口。
這時候電話響了,他對柯雨洛說,是駱宏偉的,可能這次又拉稀了。柯雨洛說,你接接看。金鉞接了電話,說,宏偉,你來了嗎?駱宏偉說,我在旅館門口呢。金鉞驚訝地問,真的嗎?駱宏偉說,我騙你干什么?金鉞連忙說,好,我馬上下去。他撂了電話,對柯雨洛說,收拾一下,我們下樓。沒想到,駱宏偉還真的出現了。柯雨洛說,我不去了,有我在,你們說話不方便。還是你們去吧,等你們聊完,再叫我。金鉞想想說,也行。他收拾了一下,柯雨洛幫著整理了一下衣服,還在他臉上親了一口,說,好好聊,別吵起來,別讓我不放心。金鉞說,不會的。我們倆不會吵的,能和他吵的,只有當年的胖子張輝。
金鉞說著,開門,下樓。
金鉞下樓看到一輛軍綠色的豐田吉普停在旅館門口,車內坐著吸煙的駱宏偉。金鉞站在那里看著駱宏偉,駱宏偉搖下車窗說,上車吧。金鉞說,去哪兒?他看到的駱宏偉明顯蒼老了很多。快三十年沒見了,都變老了。金鉞拉開車門上車,問,去哪兒?駱宏偉說,找個地方聊聊唄。這沸流鎮連個咖啡館茶樓都沒有,我們還是去云中客飯館吧。你之前不是說你帶回來一個女人嗎?一起叫上吧。金鉞說,她不來,說讓我們好好聊聊,不想打擾我們。駱宏偉說,還挺懂事兒的。金鉞笑了笑。駱宏偉說,這次回來,能呆幾天?金鉞說,見完你,回老家呆兩天,就回去了。見你老人家一面不容易啊。你媽的,這么多年,我找過你幾次,你都躲著不見我。駱宏偉說,別這么和我說話好嗎?金鉞不吭聲了。駱宏偉說,要不在鎮上多住幾天?我安排。現在,我有這個能力。金鉞說,不了。你咋決定見我了呢?駱宏偉嘆了口氣說,到飯館再說吧。金鉞坐在副駕駛的位置上,用眼睛的余光看著駱宏偉。雖然老了,但骨子里的那種野性還一絲尚存,甚至更透著狠勁兒。
駱宏偉開著車到了云中客飯館門口,停好車。他們從車上下來,金鉞從側面把他抱在懷里,說,你……這么多年終于讓我逮到你了。那一刻的金鉞眼含著淚了都,他把駱宏偉抱起來,恨不得把他摔倒在地上。駱宏偉說,別鬧了,我們進去吧。金鉞拉著駱宏偉的手,兩人走進飯店。他覺得駱宏偉的腳不對,走路是瘸的,是左腳。他心里咯噔一下,兩人就進了飯館。駱宏偉讓老板找個單間,弄一壺茶水,要好茶。他們就上樓了。駱宏偉在前面上樓梯,金鉞跟在后面,他看得更清晰了。駱宏偉的左腳是一只跛足,那只穿在左腳上的鞋子都變形了。兩人進了單間,坐下來,駱宏偉扔出來兩盒軟玉溪煙在桌子上。金鉞拿過一盒打開,點了一支。老板這時候已經把茶水拿上來,問,還要點什么嗎?宏偉。駱宏偉說,不要了,有事兒再喊你。老板退下去了。金鉞聽到老板下樓了,第一句話就是,宏偉,你的腳……駱宏偉說,一言難盡。金鉞說,這么多年,你為啥不見我?駱宏偉說,一是沒考上大學,二是張輝的死,我不想見你們。金鉞問,那今天你咋想通了?駱宏偉說,也沒想通,你昨天給我打電話,我昨晚上一晚上沒睡好,都在想要不要見你。后來,想,還是見吧,要不以后,可能見不到了。金鉞問,怎么說?駱宏偉說,我兒子在加拿大,我想移民過去,最近都在忙這事兒。金鉞說,哦,移民好啊。駱宏偉說,好什么好,不光是兒子的事兒,還有很多事兒,堆在一起了,就決定了。金鉞說,我贊成你移民。駱宏偉說,所以,我才決定和你見見面,要不你還是見不到我。金鉞說,你啊,何必呢?到我們這個歲數了,也看多了世間無常,你沒必要的。要不就是你沒把我當哥們兒。駱宏偉說,當沒當哥們兒,我心里知道。我心苦也只有我自己知道。高考后,我整個人像變了個人似的,在別人目光中,我這個人是完了。你知道嗎?我爸讓我復讀,我拒絕了。我爸跟我吼,問我,不復讀,還能干什么?后來,還是在繼母的勸說下,我去了她弟弟的礦山。我背后聽我繼母說,這也可以鍛煉鍛煉我。我爸和她急了,不是你兒子,那礦上的活兒是他能干的嗎?就他,那份苦受得了嗎?繼母說,也不干什么重活,就是幫忙管理一下,如果你認為我把你兒子往火坑里推,你就不要讓他去了。我爸不吭聲了。那時候,我也想逃離沸流鎮,就答應去距離沸流鎮不遠的礦山上去。一晃就是三年,具體我就不說了。我在礦上鍛煉得更像一頭猛獸了。張輝畢業分配到沸流鎮的派出所,他來看過我一次,和我說了很多。他大概是看到我變了,也懶得理我。他臨走的時候說,如果我犯罪的話,他不會饒了我。我說,你說這莫名其妙的話干什么?張輝說,只是給你敲個警鐘。那時候,繼母弟弟已經把礦山的業務交給我了,全家遷居到海南三亞,但他還是幕后的老板,每年我要給他按股份分紅的。我必須承認那段時間,我是瘋狂的,我眼中只有錢,任何阻擋我掙錢的,我都會想辦法清除掉。你知道嗎,那時候一天產出的礦石就值四五十萬。我開始四處找礦,也進行掠奪。那時候,我想,我雖然沒能像你們上大學,但我也是成功的。我承認那時候,我膨脹了。讓我沒想到的是,我被之前跟著我的小弟給綁架了,把我弄到礦山深處的一個礦坑里,要我拿三百萬,否則就撕票。就我這脾氣,你也知道,我能服氣嗎?我們僵持了兩天兩夜,后來是他手下的一個人報了警。我對那人當年有恩,他也是不忍心看著我那個小弟折磨我。我左腳腳筋被挑了,這瘸腿就是這么來的。
這時候,金鉞接到柯雨洛的短信,說我先去卡爾里海了,在那里等你,你們結束后,你到卡爾里海找我。金鉞說,好的。你比我更急切看到大海啊。柯雨洛說,我打前站,去看看你們曾經去過的大海。
駱宏偉說,我去趟廁所。金鉞望著他瘸腿的背影,走路是傾斜的,身體一高一低,讓他心里很不好受。駱宏偉回來的時候,說要幾個菜,喝點兒啤酒吧,快要晌午了。金鉞說,行。駱宏偉說,你的那個人叫來一起吃吧。金鉞說,她已經坐火車去了卡爾里海,在那邊等我。駱宏偉說,哦。有一段時間,我一個人開著車,老去卡爾里海,后來不去了。每次去仿佛都被大海掏空了似的。你說大海到底是什么?有一次,海邊的黑夜就我一個人,我竟然聽到來自大海里的嬰兒的哭聲,你說奇怪不奇怪?金鉞說,對于每個人,心境不同,大海也不一樣,但最終來說,大海還是大海,是水的宇宙。它并不會因為觀海者而改變……駱宏偉說,有二十年沒去了。金鉞說,要不要我們再去一次?駱宏偉說,不去了。你既然回來了,我們吃完飯去看看張輝吧。我走后,你如果回老家,經過沸流鎮的時候,替我去看看他。金鉞說,好。駱宏偉說,張輝是因我死的,我總是心懷愧疚。那次我被綁架,是張輝帶著人解救了我,但他被獵槍擊中了……金鉞說,都過去這么多年了,你也不用愧疚,都是命吧。駱宏偉哭了,要不是我,張輝也許不會那么早就離開的。那時候,他剛處了個對象,叫毛燕。張輝出事兒后,她也離開沸流鎮去外面打工了。這么多年,再沒見過。我連張輝的父母都不敢去見,有一次我拎著東西去了,東西被他爸給扔了出來。我甚至給他們跪下了,但他們,這么多年都沒原諒我。我出國前,打算再去一趟。我已經暗地里安排了他們將來的養老院。
吃完飯,駱宏偉對老板說,掛我賬上。
駱宏偉開著車,他們去一家花店買了一束鮮花,朝沸流公墓開去。路上駱宏偉說,沸流公墓也是我的產業,是我那些廢礦場改造后建成的。如果你需要墓地的話,我可以贈送。金鉞說,去你的,如果我有那么一天,我就海葬。不說這樣沉重的話題了。駱宏偉問,最近和李梅、孟昭亮有聯系嗎?金鉞說,沒有。我網上看到消息說,孟昭亮的畫現在賣得很好,都是幾十萬、幾百萬一張的。駱宏偉說,哦。駱宏偉說,對了,你還記得路口修車的那個老王頭嗎?他死的時候,沒有親屬,是我一手料理的葬禮。一會兒到了墓地看完張輝,順便去看看他。金鉞說,好。
在沸流公墓,我們坐在胖子張輝墓前,駱宏偉還給點了支煙。金鉞問,胖子抽煙了嗎?駱宏偉說,上班后,開始抽了。金鉞說,我們來看你了,胖子。站在墓前,當年那個胖子的形象又在他眼前晃動。他眼睛濕了。兩人坐了大概半個小時,又去老王頭墓前呆了一會兒。金鉞特意從給胖子的花束中抽出幾支,擺在老王頭墓前。
駱宏偉說,你看我的廢礦場利用得還可以吧?如果不是我要離開,我還打算再建幾座公墓的。是不是看上去有一種科幻電影的感覺?金鉞說,你是一個聰明人。
兩人出了沸流公墓,金鉞問,你真不和我再去一次卡爾里海嗎?駱宏偉說,不去了,我在心理上還是對那海心懷恐懼。金鉞沮喪地說,好吧。那你送我去火車站吧。兩人在火車站下車,金鉞還是擁抱了駱宏偉。金鉞說,走的時候,給我個信息。駱宏偉說,好。走,大概也要在冬天來臨之前。金鉞說,好好活著。駱宏偉答應著,把金鉞擁抱在懷里,格外用力。兩人松開,金鉞走進售票處,連頭都沒回,他怕自己哭出來。等他買完票,在候車室里等車的時候,他還是哭了,眼淚在面頰上流淌著。他怕人看到,扭過身去,擦了臉上的淚水。
金鉞給柯雨洛打了電話,說我在等火車。柯雨洛說,我在海邊呢。落潮了,你聽,海水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