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 禾
詫寂如瓷,幾案上白瓶
也生出淡影
木質家私紋理起伏
最小的細枝末節,亦可見筑者匠心
扯開窗簾,陽臺外
遠山如墨染,因為接納了晨暉
泛出虎背的斑紋
赤水河帶著醬香氣息,沿谷底逶迤去遠
群峰逐鹿,壁立的懸崖
露出深藏的巖層——
折疊的滄海,處處留下時間的斷折
而云氣蒸騰,仿佛石頭在吐故納新
當黑夜消失殆盡,抖落的星辰
去了哪里?唯一聲烏啼
蕩開帶雨的青枝,消失在幽藍天心深處
一切恍如夢中,記憶
擰緊,一枕的萬籟蟲鳴
我睡去復醒來,卻從未抵達它的咫尺之境
起自遠來的陶土,不一樣的
顏色、形體、結構,熟悉
又陌生。在遇水之前,我理解
它們古老的敵意。但更多的水
改變了它的形態,粉身,碎骨,
成為流淌的黏稠漿泥,轟鳴的
機器聲中,靈魂蕩漾細密波紋。
是的,之前它是一粒塵土,
從沒夢想過成為好看的瓶子,
有底座、腰身、頸、口,如同
進化論紙頁里的猩猩和人族
是勞作的手引領了它,賦予它
坯泥的柔軟和堅硬,楔入模具,
被成型,被送入窯爐,烈火
焚身。我聽到火中的低泣,筋骨
噼啪,高蹈,當一切塵埃落定,
我看到了它的處子身,但還需
手繪、染色、涂釉、貼花,反復
送入窯爐,一次次脫胎換骨,
它終于站在你面前,作為酒器,
作為器物之美,古老而簇新
美的存在與發現,它所有語言
都是你的,它的靈魂,瓶子本身
就是另一個你。你手指輕叩,
蕩起的回聲,清澈而激越。
哦,它還記得從前,清風扶搖,
天地曠達,星漢如潮,日升日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