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年賦（組詩）

◎白公智

[蟲時代]

初臨塵世，我如一條肉蟲

嗷嗷待哺。后來慢慢長大

就站進書堆里做書蟲

大腦與腸胃，塞滿了前朝舊事

面色蒼黃如遠古的腐儒

我不得不出世，透透氣

而氣流如風，帶走了前生

我以蟬蛻，再次獲得新生

蠕動鮮嫩而脆弱的生命

隨著一字長蛇陣進入體制

去做房蟲。吐絲作“繭”

晝夜啃食青春，露出歲月脈絡

凌亂如一張破舊的蛛網

我隱身其中，去做網蟲

用雙腳，去縫補生活的漏洞……

就這樣，我慢慢過完了

肉蟲的一生，書蟲的一生

房蟲的一生，網蟲的一生

[中年賦]

想做一次小結。可我半生平庸

實在找不出閃光點，給生平

涂金，抹銀。半生來，走南闖北

路線越走越亂，像一張蛛網

懸掛在舊歲月里，落滿

塵埃，和生活的碎片。而我

依然像不知疲倦的蟲子，沿著命運線

尋找最后的歸宿。父母走了

叔伯長輩和大哥，也走了

親人越來越少

時光像一張大幕，舒卷之間

就掩埋了舊村莊，和陳年往事

回憶，像孤懸在十指之間的痛

不敢輕易觸碰。攥緊剩下的歲月

一手執白，一手執黑。慢慢

把未來，變成過去，再慢慢把自己

鑲進相框，釘在一面墻上

看后人年年來哭一陣，笑一陣

[土豆]

土豆是乳名 被一群戴草帽扛鋤頭的人

親熱地喚叫 在掌心里

滾來滾去 如草尖上的晨露

擦亮了鄉親掌紋上 模糊的生命線

把土豆植入土地 等于把前半生的愛

藏進了心里 從春到夏眼瞅著

長出肥綠莖葉 綻放白色小花

好日子 清清白白

七月 頭頂那顆希望滾燙

再也無法等待 鄉親就用鋤頭尖銳的疼痛

打開表面生活 從內心深處

把問題一個個取出來 一部分被廚刀

逐一剖析 另一部分窖于宿命

留待后半生慢慢咀嚼

[童年記憶]

先讓手腕上的指針停下來，再擰緊

所有的水龍頭，讓歲月發不出

滴滴答答的響聲。然后拉上窗簾

把太陽和月亮統統關在門外，叫光明

與黑暗永不見面。時空多么靜闊啊

一個人一生的欲望和罪惡，塵埃和喧囂

統統消遁了。只記得

有一口巨大的缸，空空蕩蕩

棄置在四十年前的村莊

[隱居]

五十知天命。我決定

不再與命運對抗。其實早已厭倦了

虛與委蛇，在一張臉色上

卜算前程。成與敗，得與失，自有天命

尋一隅凈幽之地，少有人跡

青山擁圍，一條小溪潺緩流過

出口逼仄，如石門

關了浮世。自此可六根清凈，兩耳不聞

窗外事，一心只讀圣賢書

房子不必大，三間茅廬即可，柴門，柴窗

屋后青山不高，有小徑通幽

爬一段，于山梁小歇，抱膝長嘯

再爬一段，入無名寺，與住持談經論道

門前修池塘，隨便養些魚鴨

植一叢青竹，或芭蕉

既然，此生已無力兼濟天下

就一定要青竹般獨善其身。半生酸楚的

回憶，就讓雨夜的雨

在窗外芭蕉葉上，一點點激活

倘有好友來訪，大叫三聲，我親去石門迎客

捕魚，宰鴨，燙自釀的酒

吟詩作對，一醉方休。醒來時

已不知今夕何夕，望一眼青山綠水

山常在，水已逝，光陰恍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