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生都在用疼痛來照亮自己（組詩）

◎西 左

[平常的一天]——兼致小文子

最為平常的一天。有人出生，有人死去

還有人在路上，不悲也不喜

今天，我沒有讀書。書的作者端坐在書的封面

每一本書里都有一條河，渡人到對岸去

我沒有想去的岸，我是一座孤島

晚上，我喝了點酒從外面回來

樓道里的燈那樣暗，像一個病重的母親等在那里

昏暗的燈光照著我越來越暗淡的身影

以及鞋尖上閃閃發亮的雪

我走上樓梯。最先熄滅的是樓道的燈，然后是樓下的犬吠

我掏出鑰匙，打開出租房的門，扭亮里面的燈

走到盥洗池前，按下中間的擋板，放水，洗了一把熱水臉

我看著鏡子里的自己，這個在童年時就停止長大的人

為了生活，竟換上了油膩中年人的肉身

他需要愛情，金錢，需要被人肯定，辜負，背叛……但我不需要

更不需要當我寫下這首詩時

你卻還在別處悲傷，流淚，身負重病

[火棘]

它不挑剔泥土的貧瘠。像我，安于貧困

它生命力頑強。像我，雖有好幾回

差點兒死于疾病，車禍，愛情，以及無常

它的根、葉、果實可入藥。像我，對這個世界的善意

它疼，懸掛在枝條上的果實

紅得像一滴滴血珠，又像一顆顆星辰

仿佛它是從我的命運里長出的側枝

一生都在用疼痛來照亮自己

[瞬間]

被樓下的吵鬧聲，從睡夢中驚醒

首先聽到一個女人聲嘶力竭的哭聲

一邊哭一邊說：別再打著愛我的幌子傷害我

求求你，放過我……

說著，哭聲一陣高過一陣，一陣比一陣陡峭

她的旁邊，有一個男人說話的聲音

不知道在說什么。聲音沙啞，低沉

他們就這樣長久杵在那里

像兩株懸崖邊的植物

一株因為絕望而掉光了葉片

每一根枝條都像一根尖刺

另一株因為愧疚和懊悔

接近于枯萎，甚至灰燼

有一瞬間，當樓下沒有任何聲音時

能聽見淅淅瀝瀝的雨，從窗前覆蓋下去

帶著我，學會絕望后

從來沒有過的潮濕

[棗樹]

栽棗樹的親人

在時間中找到了捷徑

拄拐

頂著一頭如雪的頭發

去到云中化作雨水

現在

就剩下棗樹了

棗樹像一件古老的神秘遺物

飄浮在空中的葉片

像一艘艘船

一片代表人生的一次顛沛流離

站在樹下

枝頭成熟的棗子

在風中搖晃

仿佛要碰撞出糖的聲音

喊一遍故鄉人有些發苦的名姓

[桃樹]

父親在院子里

栽下桃樹的第二年春天

枝條上就結了很多蓓蕾

那些蓓蕾，成了我年少時

安放心事的秘密抽屜

桃花完全綻放的那些日子

我真實地擁有了夢幻的蜜蜂，蝴蝶

和花瓣上匯聚的動蕩的大海

今年初，父親頂著他那條

被生活和命運砍倒的瘸腿

把桃樹砍倒了。再沒有一棵樹

讓我在它底下躲避烈日

讓棲息過的鳥，有我的姓氏

任我摘下一個個甜蜜的果實

并代替我在深夜噙住眼里的淚

冬天，父親在家里生病

我透過窗戶，才發現父親砍倒的那棵桃樹

真的倒了。只剩下院子里的雪

從那棵桃樹曾經撐起的天空

一寸寸坍塌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