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年和早年的閱讀課（組詩）

◎黃金明

[技 藝]

每一株竹子都有著幾十間膠囊公寓在相互隔絕

那槍管般的篁竹，用小刀挖出七個孔就成了橫笛

青筍從沉默地府來到風聲大作的人世間

竹葉婆娑，這些常以群體性呈現的葉子

有著“個”字的面目

竹葉與針狀的竹芯清熱解毒

竹螟的幼蟲在筍尖修建密室

葫蘆的技藝爐火純青

用時間的湯匙將自己掏空

成了裝酒的容器（它去掉了淤泥、隕石、陰影

和雨雪的碎骨），進入了無我之境

“壺中日月長，洞里乾坤大”

藤葉盡朽，擠光了夏日的青汁

一條絲瓜望穿秋水，肉囊長出了鋼絲

它的臉在漫長等待中成了蛛網

你嘴角的皺紋密集如千絲萬縷的栝樓

樹根被挖起，而留下了難以言說的虛空

你也深陷在一個詞語的洞窟里被猛獸的幻影追逐

一棵杧果樹一年一度獻出數以百計的果實

就連一株南瓜藤也碩果累累

而你夜以繼日的苦吟

所得佳句寥寥無幾

你持續了三十年的寫作

就像富蘭克林持著風箏在夏日天空捕追閃電

你在中年寫下的詩句

就像兩塊石頭碰撞發出的火星

幾乎無法照亮童年黯淡的額頭

但愿有一兩個句子使你在風雨大作中安睡。

[鐘 聲]

這秋風中有蕭索的鐵鏈在勒緊橡樹和櫟樹的脖頸

黃葉像銅錢在翻飛

這秋風中有無人哀悼的墓碑

聳立在懸崖。松樹像刺猬

跟這步步緊逼的追兵針鋒相對

野兔鉆入茅草蓬松的巢穴

神色倉皇，這貧民窟積攢的財富再一次被榨取

湍急溪水撫慰著清貧的白色巨石

你止步于萬仞絕壁之下

在山巔之上，蒼穹上的光線顫抖如被樂手制伏的琴弦

一陣狂風猶如蒼鷹撲擊

這陡峭山崖上有雷霆在樹根上孕育

而暫時被樹冠封鎖

栗子樹將黃銅

錘煉成了果實。鐘聲從深山某處傳來

但你看不見鐘

以及撞鐘的人

也無法確定洪鐘大呂藏匿于何處。

[秋風頌]

老鐵匠掄起大鐵錘，將這眼前急促的風聲和寒意

壓入了這塊未經淬火的黑鐵。雪豹將月光

錘煉成了銀飾。秋收過后的稻田

草垛層疊如小丘。風聲四起

山坡上的小樹林

被一陣緊似一陣的秋風吹得東倒西歪

在這被野豬和松鼠霸占的小徑

在這被漫天黃葉掏得越來越空的秋山

你從一處廢棄的舊果園走出來

那些無人照料的番石榴樹

佝僂著腰身，枝節橫生如

骨質增生的頸椎，那些墜地的青黃果子

帶著腐敗的酸甜，猶如孤兒

被集體遺棄——

這千山萬壑有草根的呼嘯

在填充著兩陣秋風之間的縫隙

鳥雀的鳴叫像一把碎石

驚嚇著水庫的大頭魚。苦楝樹厭倦于

越來越沉重的腰身

枯枝掉落，這些被榨干汁液的叉狀閃電

將被送入爐膛

重新吐出火的記憶

紅柿子猶如小燈籠在枝頭上搖搖欲墜

我在浩蕩秋風中隱約聽到中年衰敗的草莽中

隔著重重山巒傳來動物園的虎嘯

這洼地上有一株白頭翁草在跟狂風對壘

這細枝上有一只蜘蛛舉著盾牌在對抗一支隊伍

啊，這秋風中必有耀眼鋒芒在一把新打成的樸刀上潛藏！

[暮年和早年的閱讀課]

他身體的一角像城中村里的一個小診所

長期收治著頸椎病患者和失眠癥患者

還有牙痛、發燒和皮膚病的患者在進進出出

疾病也會帶來教益：“隨著年齡增長

你得學會帶病生存

而又避免跟不干不凈的人同流合污。”

一個臉上纏著繃帶的人

被誤以為是傷感的蒙面人，而他被昨夜夢見的火

燒傷。一只翅膀上纏著繃帶的蝴蝶

被誤以為是

又一次回到繭里，而它在夢里撒播的花粉

摻著迷幻藥，足以使四月的花朵發狂

而使納博科夫這種精通修辭術的捕蝶者

（也是捕夢者？）昏厥。在帕維奇的辭典里

公主的餐桌上擺著七種不同的鹽

她的臉也像鹽有七種不同的容貌

快鏡和慢鏡

使她看見了眼瞼上的毒咒字母而喪生

他的童年和童年的村莊

已隨著坍塌的井壁

而成了廢墟，隨著在青石板上摔碎的木桶

而散架。青瓦轉灰

瓦面上積著厚厚的腐葉、塵土和有氣無力的小草

小巷被大肆張揚的蓖麻和癲痂劫持

墻根剝蝕，屋梁崩斷

在殘缺的屋檐之下

仍有燕子的完美舊巢而燕子不知所終

每天清晨，他都去湖濱公園

跟柳樹練習吐納，向鸚鵡學習演講

跟一棵大王椰交流脫胎換骨的技藝

他肉身沉重如攜帶著一只空蕩蕩的鳥籠

一次次呼喚著越獄多年的白鳥

而從來沒有回音。他像一所孤兒院

又是一所養老院

他是那個沉默的孩子

又是那個嘴里塞滿了淤泥的老人

盡管來自同一副身體

但從未相遇，猶如花開兩朵

各表一枝。一部顧頭不顧尾的二流章回小說

盡管對此了如指掌卻不了了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