塵世雜詩（組詩）

◎人 鄰

[清 晨]

屋檐下

水的滴痕，一溜——還在滴

才知道夜里的露水，有那么重

雄雞叫過了

井口上苫著新編的草簾

那么好聞的秋天的稻草氣息

井臺上是剛剛汲水灑了的

新鮮的水跡

門外

掃帚立著

師傅早早上山去了

[采摘的婦女]

恩賜是自會降臨的。

結實的女子們只是在那日子，那清晨

——她們知道在哪座山谷，

哪一處妖嬈的坡地。

她們知道——

哪些可以獲取，哪些是給別人的，

哪些要留著——以俟來年

開花結果，再次繁衍肉欲般的肥甘。

哪些不能，是禁忌；

哪些——有詛咒之毒。

她們只采摘那些

神恩賜予她們的——

有如神賜予女子分娩后乳汁的豐沛。

她們說：人？我們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是人。

我們只知道沒有哪一處的水流，

不為焦渴而潺潺流淌，

沒有哪一只林間鳥，不在清晨鳴叫，

沒有哪一個健碩女子，不懷春騷，

沒有哪一夜，不熱愛盡歡的眠床，

沒有哪一天，不是日落復又冉冉升起……

[占 卜]

戊子日占卜，問：

“到第四天晚上，上蒼讓下雨嗎？”

又卜：“到第四天晚上，

上蒼不讓下雨嗎？”

龜甲兆象：

“丁酉日下雨，辛卯日不下雨。”

第十天丁酉日，下雨了。

王者斷言，果然。

我亦于黃昏卜辭，卻卜盡了

野花相伴，一生的倉皇。

[冰湖上]

冰湖上

兩只毛色不同的鴨子

未結冰的湖邊

不時出沒

每一次我都要找一找它們

找到，欣慰地看著

我只是偶爾一次

憂傷地找不到它們

那一夜，它們兩兩相偎

安歇何處

這嚴冬的孤兒

它們從哪里來

怎么就遇到、喜歡到了一起

它們默默相隨

是要到地老天荒的樣子

[去河邊]

去河邊

不是去釣魚

不伸手

只獨坐

亦不注目

只是偶爾掃上一眼河面的水波

來而復消失的折痕

我釣不動滾滾河水

更遑論河底的暗色巖層

波浪下

大地深深涌動著

[遺忘的室內樂]

褪下衣衫

你說，你不是在信里說嗎

遮住的窗簾，透過薄薄光線

朦朧，憂郁，神秘

我看見你臉龐的側影

肩膀的柔順和滑下的手臂

那陰暗處，我多想它能

染上陽光的燦爛

那陰濕的，那充溢著愛的陰暗

是陽光的喜愛

是的，那陰雨的下午

要有一點陰暗，在陽光里炸裂，紛飛

哦，我們缺少的，不是愛

是比愛更愛，是更愛的一起絕望的力量

[坐 望]

大地如海，山巒起伏

草木葳蕤如萬世百姓的生死塵衣

一切，可以了

我這一生可以了，上蒼，謝謝啊

真的感謝！

我已寂寞過了

此刻，我在道邊安坐，閑坐

等著日落

有風吹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