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歷銘
我活得卑微
心底隱藏眾多悲喜
遇見任何一個人
首先想到的是使用敬語
讓所有人擁有尊嚴
讓自己彬彬有禮
我更多選擇順從于生命的無奈
只在夜深人靜時
用清茶沖淡淤積的憂傷
我經常安慰自己:浩瀚的宇宙里
星球不過是一粒塵埃
最終都將煙消云散
難以替天行道
何須大動肝火
另一個我
從來都是目空一切
不食人間煙火,讓我無法安心
做一個謙謙君子
我有多妥協,他就有多憤怒
我有多忍讓,他就有多冒犯
寒江孤影,像是傳說中的俠客
劍指所有不公平
有時我會迷惑
哪一個是真實的自己
需要不斷辨識自己的身份
猶豫不決時,另一個我
就會露出不易察覺的輕蔑
然后一語不發
揚長而去
生來我有一張白紙
懵懂之間,用蠟筆涂走了
無憂無慮的童年
故鄉的春天是短暫的
風還沒有吹綠屋脊上的青草
丁香花就謝了,細碎的花瓣
落在松花江的堤岸上
我用鉛筆繼續涂鴉
畫出一條通往遠方的鐵軌
穿越鐵橋的瞬間,蒸汽火車發出長鳴
撕裂低垂的云朵
嗖的一下,少年長出胡須
懷揣锃亮的鋼筆
從此遠走他鄉
橡皮擦不去鋼筆的字跡
更改不了注定的遠行
不知不覺中,頭發丟失一路
無從找尋的青春
已經藏在鏡后,端詳鏡中的自己
只能閉上眼睛
白紙已經沒有留白
忽然覺得無從落筆
半生稍縱即逝,如同退潮的海水
沙灘上殘留的貝殼
無法游回大海
有人提醒我,把白紙翻過來
可以繼續信筆游字
畫出更美的圖畫
而翻過來的白紙雖然空無一字
已不是一張真正的白紙
浸滿另面的筆跡
我可以自欺欺人
視而不見滲透的留痕
用彩筆美化污點
直至畫出迎風招展的錦旗
生命是無奈的,縱有千百個不甘心
在光陰的軸心上
不再重新擁有一張白紙
騎在駱駝的背脊之上
我用手反復撫摸松軟的駝峰
表達自己的感激之情
是什么樣的緣分,讓我們合為一體
游走于大漠的深處
翻越鳴沙山之后
俯身和駱駝告別
終于看清溫順的面容
眼睛溢滿和善,像是失語的老友
目不轉睛地辨認我
是不是走散的兄弟
在這塵世上,我們
各自有著自己的年復一日
有著無法言表的喜悅和哀傷
或許都有人界與畜界的顛倒
誰都不能挽留誰
各自有著生與死
我越來越多愁善感
經常把邂逅的生靈當作一種天注定
無法回避的感動構成余生的畫面
任何華美大戲終究會落下帷幕
說到底,不舍是一瞬間
一生是一瞬間
驟降的溫度
逼近往年的最低氣溫
沒有幾次刺骨的嚴寒
冬天沒有意義。平淡無奇的生活里
始終期待跌宕起伏的波瀾
而波瀾總在期待之外抵達
讓人猝不及防
我不知道進化論
猿猴要經歷怎么的茹毛飲血
才能站立行走。我也不相信
圣誕老人的存在
他要穿越怎樣的風雪,把禮物
送給赤道附近的孩子
戰火始終沒有離開這個星球
殺戮之間,無數粒糧食橫空飛走
多少孤兒嗷嗷待哺
饑餓比冬天更寒冷
沒有人能預測疫情的終結時間
口罩緊緊拴住耳根,遮蔽
喜怒哀樂的表情
宇宙飛船可以實現太空對接
人間卻找不到靈丹妙藥
隱忍,有時是人類解決困境
無可奈何的藥方
每年年底
我都會安靜下來
盤點這一年的小事情
其實每一年都是乏善可陳
而我偏要回放既往的畫面
在煙火生活的細節里找出些許感動
似乎只有這樣,我才能繼續
安心于生如螻蟻的宿命
自寫作開始,一直有意識地拒絕詩歌寫作中的晦澀和奧義,用平實的詞語疊加出意料之外的詩意傳達,字里行間蘊含無限多的欲言又止。詩不應該由詩人自身完成,而是通過不同的閱讀擴展詩的容量和維度,有限的詞語才會超出作者本人的預想。
我的詩歌寫作始終圍繞現代生活和生命體驗而展開。詩人不可能離開時代背景孤零零地創造詩的小世界,詩要具備年代感。關注現代生活,只從親歷的感受和經驗出發,忠實于因活生生的現實發生而產生的寫作沖動。相信個體的感同身受,重視自身體驗到的小視角、獨視野和自心境。對現代文明沖擊下的城市生活以及個體存在現狀保持反思批判,內心始終充滿對世間萬物的善意和悲憫,把自省與溫情當作自己詩歌不變的底色。
詩應該具有智慧而不是機智,具有真誠而不是應對。我不會為了寫作而寫作,不會為了需要而寫作,更不會被流行和時尚所裹挾。喜歡選取平凡的意象,浸潤自己的思想和感情,使之具有詩意的發現。重視借助生活空間和自然空間參悟和領略生命的本質,再向精神空間轉換和延伸,始終追求感覺與語言高度的一致,努力在文本中呈現生活激流和人生百態。堅持自己獨特的感受和發現,使詩歌具有排他性,在各種詩歌風潮的轉換以及詩歌同質化的變異中不迷失自己的寫作立場和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