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一蔚
田漢的少年時期,正是中國危急存亡的年代,在1916—1922年,他和許多當時的文學工作者一樣,選擇赴日留學。而正是這次漂泊求學的羈旅,讓他與在日本被稱為“大谷崎”的日本文豪谷崎潤一郎(1886—1965)碰撞出了藝術交流的火花。谷崎在日本文壇有著極大的影響力,他在1926年第二次訪華和田漢留學期間,以及1928年田漢再次訪日時,都和田漢有著頗多交流。彼時的田漢還是初出茅廬的求學者,而谷崎已經在日本家喻戶曉。二人之間的交流,谷崎作為長者和文學前輩,對青年田漢產生了頗多的影響。
《名優之死》是田漢在1927年12月18日于上海藝術大學主辦的“藝術魚龍會”活動中初次發表的作品。主人公原型是清代名角劉鴻聲。這部作品在當時的話劇界可謂引起了強烈的反響,即使在現在,仍然是田漢的必讀作品之一。
作品的主人公劉振聲是一名著名的京劇演員,將京劇表演和作為京劇演員的尊嚴作為自己最高的追求而受到眾人的尊敬。他的養女鳳仙成名后不再將自己的精力集中在京劇表演上,反而開始和當時的有錢人楊大爺攀關系。劉振聲認為這本身就是對京劇的一種侮辱。但是不管怎樣對鳳仙進行勸說,她也充耳不聞。知道劉振聲反對的楊家惱羞成怒,去大鬧了劉振聲的劇場。劉振聲為了維護自己的尊嚴帶病出演,最終死在了舞臺上。
《刺青》這部作品是谷崎潤一郎的成名作,1910年在雜志《新思潮》上發表。這部作品由于在文中表現出了強烈的女性崇拜氣息,受到了當時永井荷風和森歐外等名家的矚目。谷崎潤一郎也因為這部作品在日本文壇開始逐漸嶄露頭角。
主人公是江戶時代的一名刺青師清吉。他的夙愿就是將自己的靈魂刺入完美的女性身體之中。某天,他和一名女子邂逅,然而他并沒有看清那位女子的長相,只記住了那位女子的腳的樣子。五年后他再次看見那雙腳,一下就認出了這便是他五年前偶遇的那位女子。于是最終完成了這幅在他心目中堪稱完美的作品。而此時的女子突然沒有了以往的嬌羞,轉而對清吉高冷地說道:“你已經成了我的肥料。”蜘蛛女郎的圖案在陽光下熠熠生輝,他知道自己的靈魂已經被刺入那幅圖案中了。
談到作品的人物塑造,兩部作品在人物塑造上的一致性可以說是顯而易見的。《名優之死》的主人公劉振聲,作為一名追求京劇藝術的藝術家,對人對己的要求都是極為嚴格的。田漢從小喜愛戲劇,也比較了解戲劇工作者的生存現狀。因此在這里設計劉振聲這一角色,和當時社會上很多隨波逐流的表演者形成了鮮明對比。京劇表演對劉振聲來說不再是一份單純的養家糊口的職業,而是一種信仰和生活態度。
另一方面,《刺青》主人公清吉的藝術追求也和普通從業者不同。清吉不只是追求刺青技藝的提升,也不只是追求圖案色彩的布局,而是要將自己畢生的精神寄托在某一幅作品上。清吉這種對自己職業生涯的追求,雖然不像劉振聲那樣獻出生命,但是卻付出了精神上更深層次的東西,即靈魂。
從中我們不難發現,不論是田漢還是谷崎潤一郎,作品中都出現了為追求藝術而甘愿奉獻一切的人物形象。這清晰地表明了二者在創作上的相似之處,即人物塑造的一致性。
由前文可知,在人物塑造上,田漢與谷崎確實具有相似之處,然而為什么會出現這樣的相似呢?筆者認為不是單純的巧合,而是二者在情感表達上有著共同點。
具體來說,《刺青》在作品開篇便談到清吉所在的時代是“一個人們還都保持著‘愚’這一現代社會很稀缺的美德的時代”。那么這里談到的“愚”是什么呢?谷崎并沒有給我們明確的答案。但是通過故事我們不難看出,這里的“愚”絕對不是愚蠢。清吉的夙愿便是將自己的靈魂融入自己的作品里,而能夠承受這幅作品的人也不是隨便的某一個人。清吉足足尋找了五年,才找到意中人。而按照我們現在的眼光來看,這種類似姜太公釣魚的行為,確實會讓很多人覺得不可理喻,進而覺得清吉這類人是“愚蠢”的。但是就是這種“愚蠢”卻在最后收獲了結果。因此筆者認為,這里的“愚”是一種對人生追求的執著,是一種鍥而不舍的精神,是不圖名利、純粹的精神追求。谷崎利用清吉的故事,正是對這個時代罕見的,踏踏實實去實現個人追求的一種贊美。
反觀《名優之死》,劉振聲作為一代名角,在經濟方面是比較殷實的。因此他對表演的追求絕不是為了利益。相對清吉放下靈魂保留生命,田漢為劉振聲設計了更加具有戲劇沖突的結局,那就是為他作為藝人的尊嚴而獻出生命。同理,這種行為在世俗眼光里也會被認為是愚蠢和不會變通。劉振聲完全可以憑借自己的名氣和資源去很好地處理這件事情,但是為什么最后他偏偏選擇了最極端的方式呢?田漢也沒有直接告訴我們答案。但是在最后眾人面對楊大爺時憤怒的態度,以及最后鳳仙懊悔的表現我們不難看出,劉振聲付出生命的行為是有價值的。他點燃了人們心中反抗強權的火焰,也點亮了鳳仙沉醉在名利場上的內心。
因此,劉振聲的追求可以說和清吉的追求是有著一致性的,他們都具有不被當代人理解的“愚”的美德。即不被世俗理解,但是卻遵循內心的正道,鍥而不舍地追求。而相對田漢,谷崎的《刺青》創作更早,加之二人之間的交流,筆者認為田漢《名優之死》這部作品在中心情感的表達上是受到谷崎較大影響的。
一部作品的產生和當時的歷史背景是分不開的。谷崎在創作《刺青》這部作品的時候,正是日本經濟迅速發展和領土迅速擴張的階段。因此這個階段他主要將自己作品的視角集中在了個人審美情趣上,即女性崇拜。這種傾向在他后期的作品《富美子之足》和《瘋癲老人日記》中也依然有很強烈的體現。在谷崎的成名作《刺青》中就采用了大膽的嘗試,對清吉命中的女子的識別方法不是靠相貌和身材,而是靠女子的腳。這一看似荒誕的手法其實就是體現了谷崎對女性崇拜的情趣之一,即戀足癖。通過對女子腳部的描寫來抒發對女性的向往。除此之外,女子在刺青之前本來是一個較弱的形象,在刺青完成后卻變得冷艷高貴起來,清吉也自然而然地放低自己的身份。谷崎也是用這種方式,去形成一個男卑女尊的反襯,進一步體現他對女性的臣服和崇拜。
但是相對這一點,田漢卻在作品主題上走向了完全不同的另一個方向。1927年左右的中國,正處在內憂外患中。因此,階級斗爭成了那個時代中國文人創作的主旋律。田漢作為左翼作家聯盟成員,加上自己年幼時的經歷,都注定讓他將自己的作品集中在階級問題上。《名優之死》這部作品看似在寫一個名角為自己追求而死的故事,實則是在體現劉振聲這樣的普通老百姓和楊大爺這樣的大地主之間的階級矛盾。最后劉振聲的死換來了大眾的覺醒和楊大爺的黯然離場,田漢在通過作品向讀者暗示當時階級矛盾的不可調和,以及階級斗爭是需要做好犧牲準備的。
因此,田漢在《名優之死》中雖然也使用了和谷崎《刺青》中比較相似的手法去表現主題,但是在文章視點上,田漢并沒有拘泥在個人的審美情趣追求上,反而是進一步去關注了當時社會普遍存在的階級矛盾。可以說在主題最終的選擇上,田漢雖然受到谷崎影響,但是作品格局上還是更勝一籌的。
從《名優之死》和《刺青》兩部作品中我們不難發現,首先,在人物塑造上二者都是以追求極致的藝術家作為主人公;其次,在情感表達上,田漢也沿用了谷崎的表達形式,對“愚”這一美德進行了贊美;最后,在主題選擇上,二者都是藝術追求方面的主題,但是相對谷崎潤一郎拘泥在個人審美情趣上,田漢的眼光和格局則更加高遠,集中于對階級矛盾的體現。
綜上所述,筆者認為谷崎潤一郎對田漢早期作品的影響是顯而易見的,田漢確實在作品的創作上對谷崎潤一郎的作品有所受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