湯慧玲
《華倫夫人的職業》和《鰥夫的財產》《好逑者》共同被收入《不愉快的戲劇集》。在該劇本序言中,蕭伯納提到“該劇本已經印刷四年了,我不遺余力地讓大家知道,我的劇本不是用來滿足感官享受的,而是激發思想興趣的,不是浪漫狂想曲,而是對人性的思考”。由此可見,蕭伯納的這部作品就是為了揭露當時資本主義社會的黑暗,引發人們對社會問題的思考。
蕭伯納本人就是一個現實主義者,對社會有著清醒而深刻的認識,因此在《華倫夫人的職業》中把其中的人物化身為現實主義者,借其之口對社會展開了強有力的、激動人心的、絕對真誠的控告,讓這本書的讀者引發對資本主義社會的反思。本文將對《華倫夫人的職業》中三種不同類型的現實主義者進行分析解讀,以揭示作品的深層內涵,指出社會是一切罪惡的根源。
華倫夫人一開始是下層社會的貧民,母親是寡婦,家里有三個姐妹。她兩個姐妹是正經人,一個在鉛粉工廠做女工,每天十二個小時都在干活,一星期只能掙九先令,最后因鉛毒送命;另一個靠一星期掙十八先令的丈夫過日子,后因丈夫酗酒讓生活支離破碎。只有她最好的姐妹利慈靠自己漂亮的臉蛋和奉承男人的本事成功擠進了上流社會。三個姐妹截然不同的處境讓華倫夫人認識到這個社會不允許正經女人靠自己的雙手干活攢錢過日子,她清醒地認識到只有像利慈一樣她才能闖出一番新天地。
接著,她就和利慈合伙做買賣——賣淫,華倫夫人認為她所養的女孩不用受罪,吃這碗飯比干別的強得多。在她看來,一個正經女孩帶大了也是去勾引有錢的男人,跟他結婚,從他的錢財上沾點實惠,她瞧不起這種沒骨頭的毛病。雖然她認定這種情形不合理,女人不應該沒有比這更好的機會,但是不管合不合理,事實就這么擺在眼前。她認為一直保持自尊心(靠自己、不靠有錢的男人)和拿得定主意(拒絕當正經女人)是她能成功擺脫貧窮的原因。
華倫夫人所做的一切都是希望她的女兒——薇薇能夠過和她截然不同的生活。正如普瑞德所說:“對于自己小時候的教育不滿意的人,往往以為要是別人受的教育不跟自己一樣,這個世界就可以好起來了。”華倫夫人自己過的是一種生活,內心信仰的卻是另外一種生活。
華倫夫人供薇薇上高等學校,讓她過富足的生活,避免她受苦,希望她成為真真正正的上流社會的女人。但是她們母女之間缺乏交流,華倫夫人始終把薇薇當小孩子來看待,以長輩自居干預她的生活方式,分歧和摩擦愈發不可避免,最后母女兩人各自走自己的道路。
華倫夫人信奉金錢至上,要求薇薇和令其反感的克羅夫保持良好的關系,因為后者是她生意上的伙伴、財富之源。即使覺得她手下的那些女孩子為了討生活很不容易,還是毫不心慈手軟壓榨她們為自己掙錢。她教育女兒:當然,一個有身份的女人不值得干這個。你要是走這條路,你就是傻瓜。當初我要是不走這條路,我也是大傻瓜。由此她所受過貧困的苦轉化為對金錢的極度渴望。但是,薇薇不認同她的金錢觀,她寧愿靠辛苦勞作來掙錢支付日常開銷,也不愿利用不正當的手段過衣食無憂的生活,這無疑讓華倫夫人這么多年的努力全部白費。
另外,華倫夫人以金錢為準的婚姻觀也讓薇薇不能接受。她對薇薇說:“好孩子,別信那些不通世情的人說的話,誰信了誰倒霉。女人要想過好日子,只有一條道兒,跟一個有錢的又跟你要好的男人去要好。”她甚至為自己手里的姑娘嫁入了上流社會改變了她們的命運而感到驕傲,但這一切都令薇薇不齒。華倫夫人虛偽的道德觀念——用母親的眼淚換取薇薇的同情并掌控她的人生,讓她按自己計劃好的一切活,老了可以陪伴照顧自己,也被無情戳破。對此薇薇明確表示:我不要母親,也不要丈夫。至此,華倫夫人心中的打算都落空了,她徹底認清了女兒的面孔,打算各走各路。“從今天起,到我死的那一天,我對天發誓,我要做壞事,除了壞事什么也不做。我還要靠著壞事發財。”
薇薇與普瑞德的兩次談話充分體現了她追求實干的性格特點。普瑞德是一個藝術家,喜歡生活中浪漫和美妙的東西,而薇薇對這兩樣東西毫不稀罕。她不需要過什么快活的日子,只需要用賺來的錢付清自己的開銷,在閑暇時刻抽抽煙、聊聊天,除了散步運動之外從來不出門。普瑞德口中的藝術和享受對她而言是一種折磨。薇薇也曾試著融入藝術之中,和朋友一起參觀國立美術館、上歌劇院和聽音樂會等,但以她逃回法院巷而告終。
第二次談話是普瑞德離開前勸薇薇去意大利散心,把自己沉浸在美的浪漫的空氣里。但她回道:“在我看來,生活里沒有美,也沒有浪漫。生活就是這樣子。我準備照這樣子過日子。”此刻,薇薇對生活的殘酷有著深刻的理解。同時,她表示自己是一個職業婦女,永不結婚,永不浪漫。
薇薇是英國中等社會中,典型的聰明能干、受過高等教育的年輕婦女,年紀二十三歲,敏捷果敢,沉著自信。面對受母親邀請第一次來家中拜訪的普瑞德,表現得落落大方。但同時也表現出不同于傳統的放蕩不羈,與人握手時十分使勁使對方手指發麻,對普瑞德的拘謹與小心翼翼表示失望與蔑視,非常直白地表達自己的想法。這些舉動都暗示著薇薇是一個不同于傳統的現代女青年,她不是當時英國社會少年所愛慕的那種羅曼蒂克的、神魂顛倒的、愛讀小說的女性。
相反,在她身上更多表現出來的是一種冷酷的現實主義。蕭伯納戲劇中的婦女形象,從《鰥夫的財產》的女主角白朗琪到《華倫夫人的職業》的薇薇,顯然都是一些不愉快的、幾乎失去婦女特性的女人,她們的肉體和她們的思想一樣的冰冷無情。首先,薇薇自認為是個講求實際的人,為了母親獎勵的五十鎊而去參加在她看來沒有任何意義的數學考試。雖然受過高等教育,卻認為自己無知無識的程度甚至超過一個沒參加過數學考試的女人。把當時荒唐、惡劣、害人的教育制度揭露出來,同時她還想利用這種制度來實現自己學習法律的目的。
其次,薇薇前后對她母親——華倫夫人的態度也體現了其鮮明的性格特征。剛開始,薇薇對不打招呼且遠道而來的母親表現出了抗拒和不適,而后在華倫夫人講述了自己年輕時的不幸與心酸,逼不得已走上這條路后,薇薇對她的態度由同情變為尊敬。最后,克羅夫透露華倫夫人在已經足夠富裕的情況下仍然從事她的職業,薇薇決定與母親決裂,各自走自己的道路。在這一系列情感態度的轉變過程中,薇薇沒有展現自己脆弱的一面,更不用說盡情痛哭了,她只是用自己堅強的意志做出了理性的決定——與母親徹底決裂。
最后,在對待感情時也是一樣的堅決和冷靜。無論是面對巧舌如簧的富蘭克還是狡詐深沉的克羅夫,薇薇始終能保持自己的理智和獨立的判斷。一開始,她與富蘭克的關系比較曖昧,兩人甚至玩著小男孩和小女孩的把戲,想暫時逃離因雙方父母而帶來的尷尬的處境。在兩人同父異母的關系被戳穿后,薇薇堅決地選擇回到自己的生活,拒絕任何溝通。而對母親的朋友克羅夫,薇薇卻是始終不待見的。在克羅夫談自己的金錢地位,想引誘薇薇時,后者直接拒絕了他的求婚,并表示絕不后悔。她一開始就看透了克羅夫丑惡的嘴臉,對他的社會地位和獲取金錢的手段嗤之以鼻。
1.狡詐的資本家
克羅夫滿口的金錢、地位和虛偽的道德,嘴上說著最誠摯的信條,實際上卻奉行另一套利益至上的人生哲學。在與薇薇的談話中,揭露出了克羅夫極端利己主義的面目和丑惡的社會現實。他說道:“你未必會因為我母親的表兄貝爾格雷公爵有幾筆租金來歷不明,就不跟他來往。你也未必會因為國教事務委員會有幾家租戶是賣酒的和有罪孽的人,就跟坎特伯雷大教主絕交……你要是這么拿道德標準選擇朋友,除非你跟上流社會斷絕關系,要不然就趁早兒離開英國。”在這出戲里,蕭伯納用非常巧妙的技巧指出,社會希望你成為體面的人,不管你干的是什么事情,社會并不深入追究你的利潤來源。他還說道:“這個世界并不像那些怨天尤人的人說得那么壞。只要你不在眾人面前明目張膽做,大家絕不戳穿你的紙老虎……別人絕不能給你找一個更安穩的地位。”由此可以看出,當時上流社會道德的虛偽,所有人都極力維持表面上的和平,只認錢并不關心道德或其他問題。而克羅夫作為一個資本家便順應這股潮流,從實際效用出發,實現利潤的最大化。
2.狠毒的求愛者
克羅夫一開始就心懷不軌,一直纏著華倫夫人想見薇薇。第一次見面就對她著了迷并打探其身世,起了追求她的心思,心中盤算著讓薇薇嫁進來,三個人一起過日子的美夢。在克羅夫找到機會和薇薇單獨聊時,他表明自己心里喜歡的東西會花錢買,人生的信條是:男人對男人要誠實,男人對女人要忠實,并一再重申自己準爵士的身份。但是薇薇明確表示對他所說的金錢、地位、爵士夫人都一概心領,直截了當地拒絕了他的求婚。他把前面的虛情假意收斂起來,開始談薇薇和她的母親是怎樣從中獲利的,想借此來制服她,卻遭到了薇薇更無情的嘲諷和拒絕。克羅夫知道自己的算盤落空,無情地揭露了富蘭克和薇薇同父異母的關系,心滿意足地離開了。由此可見,克羅夫的情意是多么的虛偽,得不到就要毀滅,心思歹毒。
1.油嘴滑舌的花花公子
富蘭克二十歲左右,沒有正經工作,想靠著自己的漂亮臉蛋娶個又有腦子又有錢的老婆。因此,劍橋大學畢業并生活富足的薇薇成為他的首要目標。首先是拉攏華倫夫人,對其獻殷勤——柔言蜜語、舉止親昵,利用自己的好相貌拉近彼此的距離。其次,有心在人面前展示和薇薇親密的關系,說普瑞德從來沒試過夏天的晚上單獨和她在草坡上溜達。既想讓華倫夫人不敢輕易拆散,又想讓薇薇的追求者——克羅夫自己放棄。在所有人都反對他和薇薇在一起后,他先是諷刺克羅夫以他父親的口吻教訓他,實為多管閑事;后又油腔滑調地說這一切都是為了華倫夫人,所以才更不能舍棄薇薇;甚至文雅地朗誦以表達自己追求愛情的決心。最后,與薇薇單獨相處時,更是摸準了她的心思,玩小孩子的把戲,觸摸到她內心的柔軟。
2.投機取巧的享樂主義者
富蘭克把他得到的祖產花得干干凈凈,還欠下了債讓他父親償還,破產后不得不與家里人在鄉下居住。即使知道了與薇薇同父異母的關系后,還做著戀愛的青春夢,想用靠打撲克贏的金鎊和她約會,借此來緩和他們之間的關系。在薇薇明確表示只想和他做姐妹兄弟且只想一直留在法律事務所工作和生活之后,富蘭克認為是因為她已經有了個新情人,所以自己才被拋棄了。此時,富蘭克還沒有徹底放棄,甚至在薇薇說自己永不結婚、永不浪漫時,他也隨著附和。他接著用他那一套陳詞濫調,可是薇薇卻不領情,她將她母親——華倫夫人和克羅夫骯臟的生意以業務計劃書的形式擬了出來,他才徹底放棄,說自己會永遠像現在似的做她忠實的朋友。富蘭克神色自若,清楚地知道自己不能和薇薇結婚了,因為靠她養活絲毫沒有掙錢能力的自己是不可能的。他更愿意做沒把握的投機買賣(賭錢),盤算他父親死后每年四百鎊的產業,不再和薇薇見面。他覺得自己已經把問題解決了,最后高高興興地離開,沒和薇薇拉手。富蘭克前后的態度之差充分體現了他那圍繞金錢的功利的現實主義。
通過分析三類完全不同的現實主義者形象可以窺探當時資本主義社會的面貌,婦女難以通過正經手段來維持生活,年輕男子終日游手好閑無所事事,資本家利用自己的財富和地位之便愈加狡詐貪婪。固然,每一類人物都有人性的弱點,但蕭伯納更注重的是通過戲劇來揭露當時社會的風氣以及背后深層次的原因,并以此來引發讀者的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