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成城
1933年,林語堂發(fā)表了《論翻譯》。這篇文章作為序言收錄在吳曙天編的《翻譯論》里,隨后又收錄在林語堂同年自編的《語言學論叢》中,經(jīng)由后續(xù)的翻譯研究選集多次收錄,逐漸經(jīng)典化。
吳曙天自述編《翻譯論》得到了趙景深的幫助,同時又吹捧林語堂此篇“代序”“已將翻譯當注意的事項全說盡”。與之相對,作為翻譯論選集,吳編未收魯迅一篇文章。聯(lián)想到趙景深和魯迅此時在翻譯上的口角,林語堂這篇“代序”也就染上了文人意氣或是意識形態(tài)之爭的色彩。
從這個角度進入《論翻譯》,可以發(fā)現(xiàn)許多對于“字譯”者的諷刺。與魯迅譯得不好總比沒有強的立場不同,林語堂認為譯得不好不如不譯。展開說去,這背后牽涉到魯迅與林語堂從翻譯觀、文化觀到政治立場,再到寫作身份等各方面的不同,比如是否熟練掌握外語寫作。翻譯是20世紀二三十年代知識分子的共同關(guān)注點之一,其翻譯論在各個關(guān)鍵命題上的判斷,可以為翻譯論者畫出各自的光譜。
具體到這篇《論翻譯》,林語堂也為各個命題給出了自己的判斷,此處不備述。我關(guān)注的是林語堂的論述中存在的一處矛盾。林語堂試圖拋棄“直譯”和“意譯”的概念,轉(zhuǎn)而用“字譯”和“句譯”這對概念來給翻譯分類,進而倡導“句譯”而貶斥“字譯”。回溯此文所引用的《譯書感言》,在傅斯年那里,“字譯”和“句譯”其實都在“直譯”的范疇之內(nèi),林語堂繼承了傅斯年對“意譯”的排斥,并更進一步直接將“意譯”排除在討論之外。這種分類方法的變化顯示出相關(guān)討論隨時代演變的細化、深化。但是,林語堂在論述“句譯”時,又以為“行文時須完全根據(jù)中文心理”,這與“字譯”“句譯”的上位概念“直譯”以及他所強調(diào)的“忠實”標準之間都多少有點矛盾。這種矛盾似乎還是糾纏于“異化”和“歸化”這對自德國浪漫主義以來就被廣泛討論的概念,同時又因為意識形態(tài)的沾染而變得復雜起來。然而無論從直譯—意譯、異化—歸化還是從意識形態(tài)爭論的角度,似乎都很難將這個問題解釋清楚。
林語堂自1928年便開始在《中國評論周報》上發(fā)表英文文章,一直持續(xù)到1936年赴美。《中國評論周報》在1930年為他專門開設(shè)了一個名為“The Little Critic”的專欄,即《小評論》。所謂“小評論”,就是反對大文章、大話題,強調(diào)輕松、真實,這種論調(diào)與林語堂此后提倡的“小品文”以至“西洋雜志文”一脈相承。這些英文“小評論”有一部分被林語堂自譯成中文,發(fā)表在《論語》和《人間世》等中文報刊上。大致而言,這些中文版的“小評論”與林語堂此一時期的其他中文文章有功能上的不同,后者更接近“論文”,常常提出主張,發(fā)表嚴肅的理論思考;前者則更接近“小品文”,多調(diào)侃游戲,往往被視作幽默小品文作家林語堂的代表作。
這批被翻譯成中文的“小評論”同時也是研究雙語寫作這一特殊的實驗性寫作的樣品,涵蓋了諸多“翻譯”層次。首先林語堂是一個中國人,他寫英文文章這個行為本身便是一個廣義的翻譯;其次林語堂又將寫好的英文文章翻譯成了中文。英、中文寫作的間隔時間也有長短之分,長的過了幾年,以至于英文版里被賦予諸多意義的一張桌子,在幾年后寫的中文版里已經(jīng)被賣掉了;間隔短的則足以突破狹義的“翻譯”的界限:如果一篇文章幾乎同時由兩種語言寫成,那我們便可以懷疑這并非由一種語言翻譯成另一種語言,而或許是兩種語言同時翻譯了作者頭腦中所存在的更本原性的語言,如果這種“語言”存在的話。
本雅明的《譯作者的任務(wù)》在這里不無解釋效用。德國浪漫派如洪堡認為翻譯可以激活譯入語,本雅明則認為翻譯可以同時激活譯入語和譯出語,以至于凸顯“純粹語言”。相對于普通的翻譯,這種視角對雙語寫作更有啟發(fā),因為兩種語言的文本自始至終都產(chǎn)自同一個人的頭腦。
雙語寫作與普通翻譯的最大差異也就在這里。意譯與直譯、異化與歸化的爭論面對的一個核心問題是作者和譯者的矛盾。直譯者的一個理論依據(jù)是,即使最優(yōu)秀的譯者也無法保證傳達出原作者的所有意思,這是原作注定高于譯作之所在。但是雙語寫作卻突破了直譯論的邊界:如果翻譯者同時也是作者本人,那他便擁有對原作無限的解釋權(quán),即使原文與譯文有千差萬別,也無人能質(zhì)疑譯作對原作精義的保留。也就是說,雙語寫作超越于作者—譯者的矛盾之上,中英兩篇作品的差異恰恰展現(xiàn)出兩種語言之間復雜的辯證關(guān)系。由此,我們便可以從雙語寫作的角度來觀照兩種語言、兩種文化以至兩個民族之間的關(guān)系,進而對以林語堂為代表的跨語際、跨文化寫作者的主體性進行更為深入的探討。
對讀“小評論”的中英文本,可以很直觀地看到一些語言文字上的差異,比如英文版用較為規(guī)整的從句集合成篇,而中文版則將從句拆為單句。這種拆分讓英文版中一些本來明晰的邏輯關(guān)系在中文版里被削弱了,其結(jié)果便是相較于英文版,中文版更符合所謂談話風格,東一句西一句地談開去,閑適自在。這樣的處理自然與林語堂對歐化漢語的反感有關(guān)。林語堂按照他心目中英文和中文的應(yīng)然狀態(tài)來寫作,使兩種語言仿佛各列于鏡面兩端,互相映照的同時又保持距離,為翻譯時“完全根據(jù)中/英文心理”提供了可能性和樣本。同時,小品文本身的格調(diào)也隨兩種語言的特性而各具特色,英文世界的“essay”和中文世界的“小品文”亦如兩種語言一樣相映成趣,平行發(fā)展。
另一個直觀可見的差異,是林語堂在漢語寫作時將不少英文版中的例子換成了中文世界的例子,比如:
1.英文版:It is a trite saying that every society lady who goes the mad round of parties and pleasures soon is overcome by a feeling of utter boredom.
中文版:富家婦女一天打幾圈麻將,也自覺厭煩。
2.英文版:I would read Rabelais along with“Mutt and Jeff”and Don Quixote with“bringing up father”.One or two Booth Tarkington,some cheap third-rate penny novels,some detective stories.
中文版:西洋新書可與《野叟曝言》雜陳,孟德斯鳩可與福爾摩斯小說并列。
林語堂試圖在兩種語言/文化之間尋找一種對等性,從而在不同的語言/文化之中為某概念/某物找到在各自文化中類似的位置,如西洋的“派隊”對應(yīng)中國的麻將,《野叟曝言》則可與西洋時興的漫畫類比。雙語寫作中的換例,如他在“The Spirit of Chinese Culture”中所說,是為了跨越不同種族的“精神和情感構(gòu)成”,以求傳達特定的理念思想:
我認為一個民族的文化或多或少是種族氣質(zhì)的結(jié)果。特定的文化理念改變一個種族或民族的思想,但是從根本上說,精神和情感構(gòu)成保持不變。這些外國的文化理念可以疊加在一個民族之上,但是除非它們能和這個民族的內(nèi)在直覺同調(diào),否則便不能稱為這個民族的生活中的真正的部分……更經(jīng)常發(fā)生的是,種族的氣質(zhì)改變了那個文化理念。
林語堂采用了一種精神情感—理念思想的二元論來分析文化傳遞的過程。文化傳遞其實是一種廣義上的翻譯,兩者具有同構(gòu)性。翻譯的換例背后,往往是兩種語言、兩個世界之間的文化元素更廣泛的比附,即陳寅恪所謂“格義”。林語堂拿晚明小品文和英國小品文比附,或聲稱莊子和陶淵明分別代表中國古代兩種幽默,正如同嚴復將牛頓三定律與周易類比。從“融通儒釋”的“晉世清談之士”,到晚清時的嚴復,再到20世紀30年代的林語堂,他們的“格義”或各有其理由,但單從翻譯的角度來說,林語堂的“換例”卻并未如嚴復那樣遭到嚴苛的否定,這正是雙語寫作的獨特之處。
本雅明曾舉例說明兩種語言中的對應(yīng)詞的關(guān)系。德語的“brot”和法語的“pain”均意指面包,本雅明認為前者對于德國人的意味和后者對于法國人的意味是不一樣的,兩個詞不能互換,并且二者都在“努力排斥對方”。但同時,他又認為,二者在另一維度上而言是互補的。這對解釋換例很有啟發(fā)。在嚴復的翻譯中,換例被認為是不好的,其原因是“例”在兩種語言中不能互換,且互相“排斥”;但在林語堂的雙語書寫中,這“互補”性卻占了主導,兩種語言的不同“例”證結(jié)合在一起,恰恰呈現(xiàn)出一個更復雜、更立體的林語堂。在雙語寫作者的實踐中,不能合并的兩種語言被糅合、重疊在了一起,特定的重疊形式既反映出林語堂的思維結(jié)構(gòu),也在兩種語言之間建立了一個橋梁。
林語堂出身于一個傳教士家庭,從小在教會學校上學,在圣約翰大學時還上過神學院,在其成長過程中,“傳教士”這一形象對他的影響甚大。在中國當一個西洋傳教士有兩方面的工作,一方面,向中國人傳遞從西方來的教義,這是最主要的工作;另一方面是向西方解釋中國。在林語堂看來,西洋傳教士在這兩方面都做得不好。除了傳教士,還有很多溝通中西的位置和視角,為林語堂一一論及。在“Do Bed-Bugs Exist in China?”(《中國究有臭蟲否》)中,林語堂列舉了對于“中國究有臭蟲否”這個問題的一系列回答,回答者包括了辜鴻銘、愛國者、哥倫比亞博士、帝國主義者、西方教士、中國外交官如朱兆莘之流、黨部、道士和尚、胡適之及自由主義者,而自己是最后一類,在英文版中是“Little Critic”,而在中文版中則是“《論語》派中人”。如果我們對比魯迅的一篇更早而又相似的文章《雜感錄三十八》(1918)——在這篇文章里,魯迅將愛國的自大家分為甲乙丙丁戊五種類型——我們便會發(fā)現(xiàn),雖然這十種類型或多或少與魯迅的五種類型有交集,但林語堂更多地將目光集中在中西文化溝通的角色上。魯迅通過排除自大的、虛假的愛國者而確認了真正的愛國者形象,林語堂則采用這個更為細密的分類,通過排除剩下的九類而確認了自己在中西之間獨特的位置。兩者著眼點的不同也可反映出他們的關(guān)切點的區(qū)別。
寫于赴美前的《吾國與吾民》,甫一開始便討論了傳譯者的位置:
然則誰將為此傳譯者呢?這一個問題,殆將成為不可解決之懸案。那些身居海外而精通中國學術(shù)之學者,以及圖書館管理員,他們僅從孔氏經(jīng)籍所得的感想中觀察中國,自然絕非肩荷此等工作之適當人物。一個十足的歐洲人在中國不說中國語言,而道地的中國人不說英語。一個歐洲人說中國話說得十分流利,將養(yǎng)成同化于華人的心理習慣,此等人將被其國人目為古怪人物;中國人說英語說得太流利而養(yǎng)成了西洋人的心理習慣,將被削除國籍。又有一種說英語的特種華人,或則系根本不會講本國語言的,或甚至用英語發(fā)音來說中國話的。這些人當然也不可靠。
事實上,不管是在《中國究有臭蟲否》中自我指認的“小評論家”“《論語》派中人”身份,還是《吾國與吾民》中賽珍珠指認的“客觀的”“足以領(lǐng)悟全部人民的旨趣”的中國英文作家的身份,都并不穩(wěn)定。隨著時代風向的轉(zhuǎn)變,這些細微的分類學所呈現(xiàn)出的身份的正當性也隨時跟著晃動。一方面林語堂在不斷調(diào)整對自己身份的自我闡釋,另一方面也不斷面臨針對自己尷尬位置的批評。在這些批評中,一個值得關(guān)注的貶義符號是“西崽”,在英文里林語堂將之對應(yīng)為“boy”。
這是一個具有非常強的象征性的符號。林語堂曾盛贊的一本英文書Audacious Angles on China(《大膽角度看中國》),其封面上便印著一幅題名為“The Call of The East”的漫畫:一個中國伙計端著一盤酒水,另一邊傳來一聲洋人的傳喚:“Boy”!這樣的“boy”或“西崽”是旅華外國人接觸最多的中國人,也是他們借以了解中國人的窗口。一方面諂媚外國人,一方面瞧不起中國人,通過兩種文化的信息差以獲利,“西崽”在民族危機下自然為時人所不齒。而身處兩種文化之間、肩荷傳遞西方文化使命的中國知識分子們,自然對這個角色避之唯恐不及。在躲避背后,是兩方面壓力的夾擊之中“溝通者”角色建構(gòu)失敗而退化為“西崽”的焦慮。戲劇性的一幕是,林語堂先用這個詞來批評左翼文化人,他在《今文八弊》中批評他們“賣洋鐵罐,西崽口吻”,只知跟隨“洋大人”而不能“自作主人翁”。看到這篇文章之后的魯迅將這個詞回擲給林語堂,在《“題未定”草》中,魯迅諷刺林語堂“倚徙華洋之間,往來主奴之界”為“西崽相”,“但又并不是騎墻,因為他是流動的,較為‘圓通自在’”,拋開褒貶來看,魯迅的話倒是道出了實情。
“兩腳踏東西文化,一心評宇宙文章”與“倚徙華洋之間,往來主奴之界”,褒貶不同,其實是一回事。在“西崽”稱號的互相拋擲的喜劇之中,正可見出“西化”的幾代人心思的細密與身份的微妙。不過,對于“西崽”這個符號,林語堂在中文世界里雖盡力回避,在英文世界里卻并非一概否認與推遠,這正是他的獨特之處,同時也為習慣的視角所遮蔽。
在“Confucius as I Know Him”(《思孔子》)中,林語堂稱贊Audacious Angles of China(《大膽角度看中國》)的作者Elsie McCormick做出了他閱讀范圍內(nèi)唯一一個對孔子公正的批評。埃爾西是《大陸報》(the China Press)的記者,此書即由她在該報上的文章合集而成,為西方人講解了中國的方方面面。從林語堂建構(gòu)的類型學上說,這是由西方的“中國通”所寫的書,這種書多半只能造成誤解,而埃爾西的這本書似是一個例外。這本書的第22篇為“Pidgin English as a Liberal Education”(《作為通識教育的洋涇浜英語》),展現(xiàn)出外國人對洋涇浜英語的態(tài)度,如林語堂所說,這是西崽(boy)所用的語言。
這篇文章向西洋讀者介紹了洋涇浜英語的概念、詞匯的來歷,以及它的發(fā)展歷史。很多旅華外國人不愿意對中國人說洋涇浜英語(pidgin english),因為他們覺得如同媽媽不應(yīng)該對小孩說兒語(baby-talk),向中國人說洋涇浜英語會妨礙中國人學會真正的英語。但埃爾西認為,西方人應(yīng)該利用洋涇浜英語來教育中國人。值得注意的是,埃爾西所用的英語(english)是小寫的,這是英語母語者對于殖民地英語或地方英語的一種區(qū)別性的指稱。后殖民主義的研究著作《逆寫帝國》分析了English(歐洲中心英語)和english(地方英語)這對概念,并將english解讀為殖民地寫作者對于歐洲中心英語,乃至歐洲中心話語的一種解構(gòu)工具,他們用這種地方英語書寫“發(fā)展了另外的顛覆策略,推翻約束他們的形式和主題,將他們的后殖民性的‘局限’轉(zhuǎn)變成他們的形式和題材原創(chuàng)和力量的來源”。
林語堂對這種西崽的語言很感興趣。在“First Lesson in Chinese Language”(《今譯美國獨立宣言》)中,林語堂談到美國批評家孟肯(H.L.Menck en)寫的The American Language(《美國語》),后者提醒了林語堂,自己是一個專業(yè)的語文學家(a philologist by profession)。作為一部語言學著作,孟肯的這本書讓美國讀者知道美國式的英語不是一種方言,而是一種民族語言 (national language),應(yīng)當被看作一種標準的美國語(American vulgate)。孟肯在書中用美國語重寫了《獨立宣言》,林語堂則模仿孟肯,將中譯版美國《獨立宣言》再翻譯回英文版,所用的語言則是洋涇浜英語。
用洋涇浜英語來寫作首先是一種幽默的游戲,林語堂在“In Defense of Pidgin English”(《為洋涇浜英語辯》)以及“A Reply to Hirota in Pidgin”(《用洋涇浜英語答復廣田》)中也做了類似的游戲。這種游戲文字是林語堂最為出色的一種寫作,用幽默的語調(diào),在正反說夾雜的含混之中,讓讀者會心一笑或是反躬自省。林語堂“推崇”洋涇浜英語,所對話的正是如埃爾西的文章中所呈現(xiàn)出來的西方人對于這種劣等的地方英語的鄙視。如同孟肯為美國英語寫的研究專著確認了美國英語作為一種民族語言的合法性,林語堂肆無忌憚的調(diào)侃未嘗不是對洋涇浜英語的一種肯定。這種肯定是建立在否定之上的:通過對洋涇浜英語的“自嘲”,林語堂也同時攻擊了西方人的傲慢及其對中國人的輕蔑。洋涇浜英語或許不足以成為一種如美國英語一樣的正式語言,但它反映了被迫所使用他者語言的生命力。
在“In Defense of Pidgin English”(《為洋涇浜英語辯》)中,林語堂仿照“西崽”,用洋涇浜英語擬了一份可笑的菜單,四不像的菜肴名稱都是用洋涇浜英語拼成的,或許真正的西方人卻看不懂。這種戲擬本身是一種自我隱喻,作為一個或主動或被動受西方影響甚大的知識分子,他如同“西崽”說洋涇浜英語一樣,利用了西方的語言、概念、知識結(jié)構(gòu),創(chuàng)造出了一種西方所無的東西。本雅明的《譯作者的任務(wù)》中提到,翻譯給語言帶來了一種激活或更新,林語堂的經(jīng)驗可以部分地證實這一點。但在林語堂這里,翻譯或雙語寫作所激活的,不是如本雅明所說的一種帶有宗教意味的純粹語言,而是一種游戲性的甚至誣蔑性的“洋涇浜”語言。
如前所述,林語堂的雙語書寫具有豐富的層次,先從中文(腦中所想)譯為英語(發(fā)表在《中國評論周報》上),然后再從英語譯回中文(發(fā)表在《論語》《人間世》《宇宙風》上)。他在 “First Lesson in Chinese Language”(《今 譯 美 國 獨 立 宣言》)的戲擬中,刻意強調(diào)這種來回翻譯的無意義,這凸顯了雙語書寫行為本身。他就像弗洛伊德分析的那個將線軸來回拋擲而同時口中喊著“Fort-Da”的小孩,這種看似無意義的來回翻譯耗費了大量的精力,衍生出了大量的文本,同時也在一種“浪費”和“無意義”中確認了自我。由此,“洋涇浜”的態(tài)度也就超越于語言之上,成為林語堂跨語際寫作實踐的意旨。
在這種似游戲似練習的來回翻譯之中,我們既能看到一種更新的英語,也能看到一種更新的中文。中文版《今譯美國獨立宣言》有趣地呼應(yīng)了英文版,林語堂嘗試用“京話”來翻譯美國《獨立宣言》,作為一個南方人,他只能隨時參考希利亞氏(Hillier)的《英漢京話字典》,“然吾必須要試一試,自己練習,以待老舍老向等之修飾改正”。他知道自己的“京話”寫得不好,但這種嘗試是為了“能激發(fā)北方文士,立志做一部好好的京話辭典及京話文法,如孟肯之治美國俚語一樣”。這是林語堂提倡口語及“語錄體”的另一面。
在《小評論》中,林語堂有兩篇介紹中國古代思想的文章“Han Fei As a Cure for Modern China”(《半部〈韓非〉治天下》)和“Confucius as I Know Him”(《思孔子》)。兩篇文章的中英版本寫作時間間隔較久,內(nèi)容差別較大。中文版多針對國內(nèi)現(xiàn)實,通過古代先賢的思想學說或是為人處世來批判時人;英文版則照顧到西方人的視角,傾向于展示中國古人思想的新奇之處,以別于西方人對中國人舊有的負面看法。
文章寫如何療救中國,它的理想讀者卻是英文讀者;在英文版誕生幾年之后,相應(yīng)的中文版才面世。如何看待這種錯位之處?進一步看,發(fā)表“小評論”的《中國評論周報》有著發(fā)表時事評論,“使外人明了中國政情,于國際甚有關(guān)系”的遠大抱負,但同時也有一種中國同人性。《中國評論周報》的作者多與清華大學有關(guān),往前回溯,又該如何理解其與留美學生的中文報紙,如《留美學生季報》的鏡像對稱般的關(guān)系?
回到這兩篇文章,林語堂通過中西比附來建構(gòu)起韓非與孔子的形象。經(jīng)過林語堂絲滑的翻譯與介紹,韓非與孔子看起來像是兩位來自西方的另類智者:韓非有著德國式的對于政府功能的機械、抽象的理解,他關(guān)于“國王”(king)“無為主義”(Do-nothing-ism)的設(shè)想,如今在君主立憲的英國獲得了成功。而另一位古代思想家孔子,經(jīng)由圣伯夫(Sainte-Beuve)式的敘述,即“通過一個人的行為、家庭關(guān)系和敵人來重建一個人的畫像”,而展現(xiàn)出一個或許因為在飲食問題上過于挑剔而與妻子離婚的形象。兩位中國古人的人格融解在了西方的文化氛圍之中,他們的概念則被西方的概念所肢解。
如果我們對比《吾國與吾民》中林語堂向西方介紹中國概念時“放慢速度”的風格,便會發(fā)現(xiàn)林語堂寫作的另一副面孔。如第二章名為“The Chinese Character”,首先便介紹中國人的“德性”觀念(Chinese character),并與英語世界的character做區(qū)分:英語的character多指力量、勇氣、癖性等等,而Chinese character則多指性情溫和、圓熟、鎮(zhèn)定和清醒。宋橋(Joe Sample)解讀道,在《吾國與吾民》中,林語堂向西方展示中國概念時,“先試圖在英文譯文中找到同義詞,繼而又轉(zhuǎn)向?qū)ふ翌愃频母拍睢保^而“將同義詞在不同語言中的用法拿來比較,正是試圖避免把一種詮釋強加于另一種詮釋的過程”。同是將中國的概念翻譯給西方讀者,《半部〈韓非〉治天下》《思孔子》和《吾國與吾民》的兩種寫法似乎搖擺在“通順”與“忠實”的兩極之間。
《論翻譯》糾纏于直譯、意譯、字譯、句譯諸種概念,討論忠實、通順、美諸種標準,要為翻譯定立某種原則。既強調(diào)忠實,又強調(diào)“行文時須完全根據(jù)中文心理”,這個原則在“忠實”與“通順”之間保留下模棱兩可的空間,原則因缺乏有效性而不成其為原則。但在實踐中,這個空間又給他的翻譯策略提供了足夠的施展可能性。所做的“策略”遠比所說的“原則”更為鮮活有生命力。當他需要目標讀者看到中國的特殊性以保持民族尊嚴,或借異域風格吸引西方讀者的時候,便會選擇以更加忠實、更加謹慎的方式介紹中國的理念;而當他想將中國的理念刻畫得酷似一個現(xiàn)代西方理念——無論是想借此激活中國舊理還是想證明中國并不缺乏現(xiàn)代性的種子——的時候,他便會選擇用西方概念來肢解中國概念。他有抵抗西方話語的一面,同時也有順從西方話語的一面。這種順從不應(yīng)當簡單地被看作一種無意識,或許恰恰相反,正是“弱者的武器”。抵抗與順從之間,策略上的靈活性才真正是處在這樣一個尷尬地位的寫作者的主體性之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