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和陽光的純潔女兒

文韓開春

顧名思義，睡蓮該是躺著的蓮。躺著，這似乎是睡蓮與那站著的蓮——荷——在外觀上最顯著的區別。

長期以來，睡蓮與蓮都被放在一個科里——睡蓮科，所不同的是屬，一個睡蓮屬，一個蓮屬，正跟它們各自的名字一樣。從血緣關系來看，它們似乎該是表姐妹或堂姐妹，但這其實是個美麗的誤會，直到上個世紀末才得以澄清，科學家們發現，睡蓮和蓮的血緣關系其實挺遠的，蓮的出現要比睡蓮晚得多。

睡蓮這個名字很容易讓人產生誤會，要是一個人老是睡覺，會被人看作懶人。一種植物呢？會不會也有此遭遇？郭沫若有首詩寫得好，是專門為它辯護的：

不要誤會，我們并不是喜歡睡覺,

只是不高興暮氣，晚上把花閉了。

一過了子夜我們又開放得很早，

提前歡迎著太陽上升，朝氣來到。

花型小，比起亭亭玉立的荷花遠遜，

葉不正圓，密布在水面上又如浮萍。

在潔凈的池沼上如果有鴛鴦游泳，

有我們作配，倒不失為優美的圖景。

從郭老的這首詩里，我們可以知道，睡蓮的花是子夜過后開放，到了晚上又自動閉合，這讓人想起動物界里催人早起的雄雞。要是在植物界也選出這樣一種具有報曉功能的，大概睡蓮可作為強有力的選手參加競爭。睡蓮有個別名叫作“子午蓮”，應該就是從這個特點而來的。

睡蓮與蓮在外形上的區別主要表現在葉、花和果上。

先說葉，它們一個平躺一個站立，在葉形上也有顯著不同：荷葉圓、邊口無缺，睡蓮葉有深裂至葉柄，形似盾牌，所以郭老說它“葉不正圓”。

再說果，荷的果實——蓮蓬，是多個堅果生于宿存花托內的聚合果，像個蜂窩；而睡蓮的果實則是一個球形的漿果，里面含有若干種子，跟芡實也就是雞頭果差不多。另外，蓮蓬是挺立于水面之上的，而睡蓮的果實則是在水下成熟的。

睡蓮的花也很有特點，郭老說它比荷花的花形小，這算是一個區別，除此之外還表現在花瓣的形狀和顏色上。從形狀來看，睡蓮的花瓣有尖、圓、長、闊、碎、細等，比荷花更加豐富；從顏色來看，荷花一般有紅、粉、白三種，而睡蓮花則更加多彩，除了紅、白之外，還有黃、灑金等等，聽說還有藍色的，更加妖艷。古埃及人把藍蓮花視為生命的象征，還把它定為國花。

郭老認為睡蓮的花不如荷花，他用了一個詞叫作“遠遜”，這點我是不能贊同的。我以為，僅僅從欣賞的角度來講，睡蓮或許比荷花顯得更加安靜、優雅，它靜靜躺在水面上的儀態，宛若“睡美人”。

說到美人，睡蓮“睡美人”的美譽，不是我的發明，國外早就有這樣的說法了。睡蓮屬植物的學名是Nymphaea，源自拉丁語的Nymph，意為居住在水鄉澤國的仙女。古埃及人更是把睡蓮稱為“尼羅河的新娘”，經常把它作為壁畫上的主題。

關于“尼羅河的新娘”的來歷，還有個凄美的傳說。相傳自遠古時代起，每到夏天，尼羅河就會泛濫成災。為了討好尼羅河神，讓他息怒，法老就下令每年河水到達最高點的時候，選一名美麗的少女拋入河中，獻給河神做新娘。據說，尼羅河上盛開的睡蓮就是這些美麗少女的化身。

如今，埃及這一古老的習俗保留下來，演變成了一個盛大節日。當然，作為河神新娘被拋進湍急河水里的，不再是美麗少女的真身，而代之以石膏做的雕像。因了這個凄美的傳說，在古埃及、古希臘、古羅馬這些地區，睡蓮歷來被視為圣潔、美麗的化身。在基督教圣經新約中，也有睡蓮“圣潔之物，出淤泥而不染”之說——這與中國人對荷花的理解頗為相同。可見，睡蓮在國外是一種備受推崇的水生植物，其受禮遇的程度絲毫不遜于我國的荷。

要說藝術界中讓睡蓮聞名世界的，首推法國十九世紀印象派繪畫大師克洛德·莫奈，其代表作《白睡蓮》以及睡蓮主題的一系列作品，使他獲得了世界級美譽，并奠定了他在法國印象主義繪畫大師中的領袖地位。從這個意義上說，睡蓮實在是一朵嬌艷盛開的“印象之花”，其與莫奈，正如向日葵之于梵高，于人于物，都是各自的幸運。

對于睡蓮,我最喜歡這樣一段描述：“傍晚，小花將要躲進水里過夜。故事（指古希臘神話）里不是說，它的柄收縮，一直把它拉回到陰暗的泥底嗎？這樣，每一個黎明，睡蓮的花，在夏天的夜里好好地睡過一覺之后，就伴隨著光明再誕生一次，所以，它的花永遠新鮮，成為水和陽光的純潔的女兒。”

“水和陽光的純潔女兒”——這是我所讀過的所有文字中，關于睡蓮最美的比喻，我以為，這是對這種水生植物最好也是最準確的定位。此段文字出自作家巴什拉為莫奈《白睡蓮》寫的一篇題為《白睡蓮或夏日黎明的驚奇》的畫評，僅憑這一句話，就可把它看作是西方的《愛蓮說》，與周敦頤的作品媲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