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屋的故事

◎ 鄭朝生

一

為了兒子在第四中學念好書，在城北的一小區旁邊，租了一間小屋，位置相當不錯，只是太靠近北水路，喧鬧一點是美中不足。

房東打開五樓502房，大手一擺，說：“覺得怎樣？”我一瞧，室內地板雖說有雜物，但也算干凈，就說：“不錯，謝謝！就這樣住吧。”房東說：“新搬出的我要求把房間打掃干凈再走，所以才有這樣子，但是我不滿意，咱們來洗一洗吧。”說著就去抓掃帚。這怎么好意思呢，有我和兒子在，怕一個房間洗刷不干凈？“讓我們來吧，我租了應由我們來搞。”我說。我們相互推讓，但最終拗不過他。他又是提水又是抓掃帚，動作是那么嫻熟，輕快，腰板彎得像一張弓。我不由地仔細打量他起來，都六十多出頭了，圓圓的臉蛋，嘴巴總是笑呵呵令人如沐春風，他的身子挺硬朗壯實，一看就知道是喜歡鍛煉的結果。

他告訴我，年輕人要愛整潔講衛生。我說：“你穿著那么整齊干凈，自己的環境衛生也搞得好。”他說：“自己固然對自己有要求，但重要縣里對城里每棟樓的管理有要求，必須這樣做！”

我們就這樣說著一直到把整個房間打掃干干凈凈，臨走他一再叮囑我衛生要常搞常新。

二

戶主姓楊，大家都親切叫他楊老，是一名退休干部。

接近隆冬，天氣一天比一天冷，有時候天還下起毛毛細雨，一個人除了上下班，也總懶得出門，所以遇見楊老較多。在下樓時常見他蹲在那里，原來在撿垃圾呢。我對他說：“垃圾不要天天撿，隔三差五就可以了。”他馬上黑了臉，神情嚴肅得如嚴父，說：“不行！一天不撿，越聚越多，難以收拾。”他撿垃圾垃圾很認真細致，年紀大了只好戴著老花鏡瞧了老半天在找。我一陣感動，想說幾句表揚他的話，他卻搶了話茬，說：“你們一旦入住，這個租宅就是你們的家，你我都有責任，大家扛。”說著就從口兜里掏出一份報紙，拉我一下，說：“你看這個。”我一看，頭條是一篇關于創衛的報道。“哦”，我說，“你關心這方面情況？”他說：“民主民生我都關心，尤其是最近我縣的創衛活動。”我忽然想起他是一名干部，心里想真了不起！他似乎知曉我的心思，說：“你是干部，干部就得以身作則。”

三

楊老愛運動，而且運動方式與眾不同，每天都是去貴生公園去打太極。每天早上天還蒙蒙亮就出發，無論天氣好壞從不間斷。他告訴我老人健身貴在堅持，當我問及他什么時候學起太極起來，他呵呵笑，說：“好幾年嘍。”我說：“跟誰學的？”他卻久久未回答，若有所思在往事中，神色黯然，喃喃說：“師傅姓張，已經走了！”他說那時學太極很苦，一招一式師傅指點后就靠自己摸索，而師傅對弟子的要求很嚴格，現在龍達廣場那些教授太極的師傅，都是他弟子，你看，他帶出一個隊伍來！接著，他矮下身子去，做了一個猿臂伸展的招式，我撲哧笑：“像老鷹捉小雞啦！”他突然囔囔：“閃開，趕快閃開，灑水車來了！”果然是灑水車開來了，來不及躲閃，濺起的臟水朝臉撲來，人一下子濕漉漉了！我說：“討厭呀，也不長眼睛！”楊老神色馬上不對勁，給我糾正說：“環衛工人這么早就出來做好事，不感謝還罵人哦？”他問我聞到什么沒有，我深吸一口空氣，挺新鮮的，舒服極了！抬眼望去，北水街道兩邊柚子樹在灑水的滋潤下精神起來，下垂的枝條得到激靈，在微風中狂舞，是心存感激嗎，也許有一點點吧。

四

年關因為工作忙，難得見楊老一面，心里總有一股空蕩蕩失落感。那天我在房中撰寫一份報告，門口起了咚咚聲。“誰？”“是我，小鄭。”哦，是楊老，開門見他滿臉堆笑，弄得神兮兮的。我說：“里面坐，什么喜事，說來聽聽。”他好像那么急不可待，說：“有了，有了，這下子可好，我寫一個租宅協議書，正愁找不到人手寫呢?我說可以幫忙寫協議書。他高興地從床上站起來，連說“好，好，好”，像自己什么寶貝失而復得，腰板伸得直直，說：“租宅協議書，其中有幾條一定要寫，一是關于本租宅的衛生怎么搞的規定，二是……”他一邊說一邊輕敲桌子，語調緩慢但有力，像秋風掃落葉那樣干脆。

五

記得楊老對我說過，人不要老呆在室內，盡量在早上或晚上到公園什么地方散散步，對身體有好處。但是我的生活被兒子占去很多時間，不過想擠還是有的。

一天早上六點多鐘，我徒步到了貴生公園。這個公園因為明朝湯顯祖在貴生書院辦過書齋而沾上文化氣息，再加上近幾年來縣委縣政府的重視極力打造而別具一格。

這時霧靄還未散盡，清脆的鳥鳴還時起時落。人流越來越密，每天都是如此。你看，跳舞的，踢毽子的，跳繩的，還有學唱歌的……來這里的人，大多穿運動服，仿佛是赴一場體育盛宴。

我沿著一條道兒慢慢走，想散幾圈就吃早餐再回局里上班。楊老早已在場中央運太極了，丹田運氣動作慢吞吞，我在一旁側觀，被他美姿所吸引。他發現了我，但只作微微頷首狀，并未起身搭話，待他練習完一整套動作后才招呼我。他說：“要多來這里活動才好，來多就習慣了。”他問起《租宅協議書》擬完沒有，我說：“早就寫好，回到局里就發給你。”他說：“那我請你吃早點。”我說：“不必啦，再說也沒時間，每天8:00前局里干部職工都上街搞衛生，今早輪到我的小組。”

楊老呵呵笑，人站立在場地中央，如一株迎風的青松。是的，人到老年，健身會換發第二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