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與雪（組詩）

喬光偉

初冬之晨

我必須付諸于初耳。是的

必須——

感謝朝露吧！林間，湖邊

小曲線的坡地上

白車軸草還是如此意想不到的鮮嫩

再聽：爭鳴的群鳥

它們蔥蘢的叫聲

正為霞光搭筑起云梯

第二次肯定美好的雪

通過遙感和光纜，正在趕來的路上

它必定是懷揣了少年

葳蕤的奇峻、高潔和清朗

福道上。穿白衣的少女走過

晨練的銀發老人走過

我也走過，我和她們在一起

同樣都攜帶著澈柔的霞霓

——這就是謎底。此時有神諭

冬日記

要安靜下來。在波濤的中心

將不再環顧，只追隨地球的引力

大風過后的冬日，四野空闊

多么適合我將自己鋪展成一場雪，

而且是少年的

藍天都在發奮呀！作為一個旅世者

你該不該從此打開羞愧之心

風打磨過大地上的一切。就像光陰打磨著你

秋深呼應著中年。你正在被吞噬的危途中

漸次陳舊，破損

還原！還原！這僅是春日桃花可憐的遺愿

眾多的白云早已飲恨歸隱，再無問津

相望間，惟有秋水賦形，山峰答問

一場雪，少年的，務必謹遵，尚有微溫

冬晨林間

這是很好的林間。晨初，清布施新

它適合你抽煙，想自己漫漫的心事

安靜已成為最好的部分

雖然辛勤的麻雀和其他不知名的鳥們

在林木下覆滿落葉的枯草叢里爭相覓食

只是它們識趣，懂禮貌，不聒噪

現在才剛剛是初冬

風還不具備成獸之吼

這恰如你與這個塵世

尚存——距離

同時還有那些尚未被招安艱難的謎底

但你是幸運的！你看朝陽多好

那金色霞光

正像你內心緩緩升起的島嶼

它將成為港灣，以少年雪的胸襟

接納并憐慰你

不得不等的雪

白鷺飛起又落下。散飛的蘆花

替我說出心存的疑慮

因為它知道，它的白

尚不能構筑一場完整的情話

遲暮并非好玩之物

涼，以及更涼，冰涼

是湖水對雁陣和冬日漸進的譯文

同樣你的白發也是對年輪的譯文

——更多的事物需要垂憐和慰頓

穹頂高遠。空洞空出更大的洞

洞空洞出更大的空

來一場曠雪吧！

當然這根本無需尋求什么理由

流水的指南里

你看，有人，不是一個

她們在上午的霞光里并肩，雪中行——

白鷺構成

初冬媚闊。這個上午

我再次陷入白鷺的構成

如我的罪，白是它重要的一部分

當然它們存在著最根本的涇渭

我狹小的身體遼闊

只有一場曠雪才可以將它囊括

云杉的愁影里。我像一只

緘默迷惘等候已久的陀螺

需要被人用力一次次抽離

白鷺在飛。它一次次從湖岸的枯草間起飛

我期望，它的每一次起飛

都像子彈一樣擊中并深入我麻木僵滯的肉體

補 敘

白鷺畫出湖水的漣漪，枝丫拎出冬風的寂靜

它們在寒露的鏡面上

都呈示出足夠之美

在最初，冬也明媚

遠山之上，群峰專注

它們支起耳呆，都在傾聽

雪趕來的腳步

而我的心遼闊于低處

與它們有不謀而合的默契

——傷口的痛在減輕，激流明顯在溫柔

詩 篇

冬現在是最初的模樣

在上午的白鷺洲，你可以

想象一場初雪

但它尚在趕來的路上

晴明闊遠正爬上白鷺的枝頭

風收起行蹤，湖水溫柔

此時恰適合你完成一次虛構

寫出一首詩篇，并且它絕無僅有

未來肯定有風，有烏云

有灰天空

有落日里的鴉聲

但不用怕！因為那時

你早已被一首詩所收留

不渝者

岸北的長椅上，我的煙抽出清晨

麻雀在湖邊的淺草叢覓食，一共是三只

無意義的不對稱和有意義的對稱同在

此時已是深重的最末秋時刻

湖水渾沌。蘆花追趕著決絕

這又一天的光陰正在被它們打磨

風還算老實，尚未成為窺秘者

——除了光陰

不渝者！我相信還有很多，就像覓食的

麻雀以及短暫迷茫的我

少年雪

非具象，也非具體。它是一種新生：

——走在不同的路上

少年雪是你的，我的，他的

你有，我有，他也有

當你老了，頭頂覆蓋潔白

是龐大的虛妄，也是細微的真實

但它龐大的虛無的重量

曾壓得你喘不上一口氣

同時又負重你掠地飛行

它不指代具體的少年，也不指代

哪一場雪，哪一次雪

它是內心制造或重置之雪

它是神秘且具備洪荒力量之雪

最為關鍵的是，它是違和塵世和

現實的雪，它是適合于突圍者的恰到好處的

某種宿命的準確

——少年雪！少年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