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會像現(xiàn)在一樣

寧 喬

給女兒的信

月亮從樹葉之間漏下來，我仿佛

站在靜靜的雪花之中

以前來這里捉迷藏，我們都放輕腳步

如果有人走重了一點，無數(shù)的雪會投來急切的眼神

像父母找到許久不見的兒女

那時候，我總是爬上樹的高處

在繁密的枝葉間看著小伙伴們

彎著腰，躲在這些晶瑩之間

然后，我們和月亮一起跑回家

多少個夜晚，它和我一同入夢

親愛的女兒，幾十年以后

如果在某一個孤獨的晚上

你懷念我隱去的面容

請不要悲傷

月亮，會像現(xiàn)在一樣

從樹木中取出火

成為你的一盞明燈

給女兒的第二封信

空氣干凈又明亮

可以聞見桉樹，有時

是小草的氣息

我和你媽媽談論著幸福，和愛

陽光也加入了進來

我們又說起了你，有六天沒回家了

我們多希望你是樹上的那只小鳥

在我們的談話聲中跳上跳下

風在我們身邊，沒有說話

像一個安靜的愛人

那天，我和你媽媽坐在湖邊

我們把魚兒釣出水面

又放進湖里

給女兒的第三封信

上午，又去山上轉了一次

我也不知道為什么去

或許，只是想同某一株植物說說話

頭上那朵白云離我越來越遠

這讓我感到有些不安

一只小獸回頭看了我一眼，消失在樹林深處

風卷起落葉，像旋轉木馬

讓時光回到你小時候

此刻，陽光濺滿一地

那些開過的花又開了一次

冬天的日記

樹葉從高處落下

完成生命賦予它的一生

雪從遠方來

小時候，跑在小道上，伸出雙臂，張開手

以為可以抓住雪

事實上——無論如何追逐，有的雪如同一些事

要么遁入風中

要么抓住了，握在手中，也是一場空

陽光隱入樹林深處，鳥雀隨著雪花飛

成了潔白的一部分，深遠的一部分

樹木安靜地向四面敞開

我在那里看到

我喜歡的生活

鴿 子

一只鴿子在院子里

樹木安靜，陽光安靜

它有時在草叢里覓食，有時

漫不經心梳理一下羽毛

更多的時候站在那里，茫然四顧

昨天清晨，它也來過

不同的是

那時候，有很多只鴿子在它身邊

它們發(fā)出的“咕咕”聲譜成了一首樂曲

這多像我們

走著走著，就成了一個人

那些散開的人

等也等不到，找也找不到

我想自己是一棵樹

最好是長在山上

每天清晨，小鳥用衡陽的方言叫醒我

在月亮好的晚上，看看山下的燈火

就好了

或者長在湖邊

攔住那個走向湖中心的姑娘

讓她倚著樹干，慢慢坐下來

痛哭一場

如果長在公園也沒什么關系

我又不在意有沒有游人圍著我

我只是靜靜地生長和落葉

重 陽

沒有登高，也沒插茱萸

看著風在窗前吹過來，又吹過去

天又冷了一些

你就在旁邊，咧嘴笑

露出了缺齒的牙床

我不敢側過臉

那只是冰冷墻上的一張照片

是的，父親，你轉身就走了

你還是和生前一樣，開心地對著我笑

卻讓我在黑暗中，淚流滿面

石鼓書院

秋日薄暮，江面有風吹過來

一片樹葉落下來

又一片樹葉落下來

風輕扣老舊的紅漆門

時光變得安靜，緩慢

石桌上的茗茶早已涼透

書頁上，落葉散發(fā)著質樸的氣息

老者合攏膝上的書

夕陽照在他臉上，恰到好處

獨坐書

酒醉是下午的事

歡喜也是

暮色如同潮水

我一動不動，蜷縮在椅子里

刨不出一朵浪花

風已經吹很久了

緊抱枝頭的月季，片片飄落

坐在身邊的狗對著突然的聲響

大叫不止——

它還沒有學會，在猝不及防中

保持平靜——

還不懂得——我愛你，你隨意

在孤獨的城市看蓮

寫到蓮，都會想到

不蔓不枝，香遠溢清

會寫到流水，陽光

還有濺在竹筏上，比陽光更清脆的笑聲

但我要寫一年前

我牽著你。雨后的蓮

在自己的影子里，輕輕顫抖

而那一刻，并沒有風

而那一刻，我的父親，還沒離去

一個在湖邊來來

回回走著的男人，仿佛找不到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