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花玉蘭

文李若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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荷花玉蘭又稱大花玉蘭、廣玉蘭，產自北美東南部，與我國的玉蘭、紫玉蘭同屬于木蘭科木蘭屬。據植物學家汪勁武介紹，我國的荷花玉蘭是從美國引種，幾十年前在北方并不多見，僅在北京大學校園里有兩株。

近年來，荷花玉蘭在我國南方廣為栽培，我在南京居住的小區就有幾十棵。汪勁武說：“我國植物與北美植物的親緣關系近，相似的例證還有很多，十分有趣。”我在閱讀中也發現過這樣的現象，比如北美鵝掌楸和中國鵝掌楸、北美海棠和中國海棠等。

為什么我國植物與北美植物有親緣關系？我請教了植物學家陳鐵山，他說，可以用“板塊理論”或“大陸漂移學說”來解釋。兩億年前，地球上的陸地是連在一起的。后來，由于地球的自轉、潮汐等諸多原因，一塊大陸裂成數個板塊，經過漫長的漂移、離散，形成了現今地球的模樣。在大陸漂移前，我國與北美毗鄰，生物的生存環境相似，近緣種就有很多。

荷花玉蘭四季常青，葉片革質，濃濃的油綠色；葉腹呈棕色或銹紅色，絨毛密得像氈子一樣。雖說荷花玉蘭和玉蘭是近親，但差別仍然很大。玉蘭是落葉樹，初春先花后葉，葉子卵形，渾圓拙樸。南京明孝陵梅花山有一段玉蘭大道，那古拙的老枝條上怒放的花朵，讓人驚艷。荷花玉蘭初春開始落葉，我覺得它是最美的落葉之一：從淺棕到深棕，還有艷麗的明黃，泛著皮革般的光亮；葉形是兩頭尖的橢圓形，葉面波浪起伏，葉緣有深褐色的鑲邊，像一只只小船。拾一葉放在茶臺上，和紫砂壺、茶湯很配，煞是好看。幾天后，它的光澤慢慢褪去，像翻毛皮鞋一樣的棕紅色腹面也慢慢地暗沉。

暮春時節，荷花玉蘭枝條的頂端會伸出淺綠的細長葉芽。我悄悄地揪下一個葉芽，小心地裝在兜里，像懷揣著寶貝，飛也似的跑回家。在餐桌上鋪展開臺布白紙，再找來小果刀“解剖”了，其實我就是想把它剝開來，瞅瞅里面是什么樣。先生在一邊笑道：“不就是幾片樹葉子，看你一驚一乍的。”他哪里明白，這可是發現之旅，里面肯定藏著秘密。

剝開葉芽最外層淺綠的“封套”，也就是托葉，你會發現一枚幼葉。這枚幼葉沿中脈向背面對折，露出淺綠色、絲絨一般泛著亮光的腹面，上面還有平行的、從主脈上伸展出去的，像繡上去的絲線一樣纖細的葉脈。這枚嫩芽葉片像芭蕾舞演員那樣，身姿優雅地盤繞在芽軸上，而葉子下面則是另一片葉子的封套。仔細剝開封套，莖上留下一圈環狀的托葉痕。

新展開的葉片淺綠，比一般的幼葉要綠，軟軟的；腹面還保持著葉芽中那種至柔的絲絨綠。我想，過不了幾天，樹上的綠絲絨就變成棕絲絨，像一個收緊的拉桿天線，等葉片撐開托葉，一個芽就變成了一段枝條。新葉不斷生發，殘葉不斷脫落。初夏，荷花玉蘭就成了深綠淺綠配著點點“荷花”的玉樹，引人注目。

孩子在樹下追逐著狗狗，叫嚷著。斑駁的落葉，綠紗一般的托葉，還有剛剛落下來的花瓣和毛茸茸的大花托葉，都讓他們覺得新奇。年輕的媽媽抱著孩子坐在綠廊的長椅上，紫藤的葉已經鋪滿了廊頂，厚厚的一層。忽然，下起了雨，只聽得雨滴打在船樣的落葉上，滴答滴答，如一首小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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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芽生長的同時，枝端也冒出了火焰狀乳白色的花芽，像吃飽了墨汁的毛筆尖一樣，毛茸茸、鼓脹脹的。它其實是淺綠色，只是在深綠的葉襯映下，看起來像乳白色的。該怎么形容立夏后的一個清晨，我第一次看見它怦然心動的感覺？

一縷晨光，如舞臺燈光般照射在這朵碩大的蓮花上，通體透明。我被它震住了：樹葉托舉著這朵純潔的花，好像整棵樹都在為它驕傲，因而在這一刻變得光彩奕奕。“綻”的意思是無聲地裂開。可裂開，怎么可能是無聲的？如果我有非凡的聽力，應該能聽見宛如錦裂一般的響聲。花香彌漫于整個初夏的夜晚，沁人心脾。第二天，有兩片花瓣耷拉下來。第三天，花瓣變黃，已經有幾片飄落了。那么長時間的孕育，只為了短短幾天的綻放。

一天，先生進門的時候手放在背后，一本正經地說送我個禮物。他動作夸張地把那個禮物舉到我面前，沒想到竟是一朵微微打開的蓮花玉蘭。這朵花太漂亮了，微微綻開的內驅力使整個花成為一個球體。花九片，分三層，層層分明，中央是花蕊，雄蕊是扁平的條狀，緊實地排列在下面，雌蕊在雄蕊的上端，長著卷曲的柱頭。我數了一下，這朵花的雄蕊有388枚，雌蕊有64枚。陳鐵山說，它們是三基數花，這也是木蘭科植物的特征。

荷花玉蘭是“花中古董”，端莊的碗狀花，有著玉一樣溫潤的花瓣。它的花蕊是螺旋狀排列的，像裸子植物，這也說明它的古老。那時，管狀花、唇形花、蝶形花等各種精巧結構的花還沒有出現，荷花玉蘭“是為了吸引甲蟲和蒼蠅的，而不是后來出現的蜜蜂和蝴蝶”。“可惜了。”先生說。我倒不這么認為。在人類尚未出現前，蒼蠅并不討人嫌。

夏天，荷花玉蘭就會結出果實。孩子們會撿拾這種絨球似的棕色球果（聚合蓇葖果），比比誰撿得多。到了秋天，球果的顏色變紅，就會出現紅色或橘紅色如菜豆般大小的種子，被一根像絲線的纖維和球果連在一起。荷花玉蘭是長壽植物，或許，在將來的某一天，家里的小朋友會帶著自己的孩子在荷花玉蘭樹下玩耍。他的頭腦中會不會閃過這樣的畫面——童年的他跑得氣喘吁吁，滿頭大汗，停下來休息時，在草地上發現了這些綴著絲線的鮮紅色種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