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林美術館的風景畫（外一首）

◎李青青

冬天的草地上站著一個男人

垂著雙手，背朝我，全身靜止

除了頭發被風撕扯著

有那么模糊的幾秒鐘

我以為他要轉過身來

那是很久以前

人們過著另一種生活

土色麥浪滾滾，谷垛憂傷

蒂凡尼藍拖拉機

冒著突突的奶油色白煙

時間是位古舊之人

一手拿著色粉筆

在迅疾又迅疾的顏色流轉中

過度渲染往事

外加一個金色畫框

抑或是木色

館內留聲機不懂喑啞的妙處

音樂如水色脈搏持續律動

我從中找到節奏，跳著

他凝然不動，奇怪地變幻不定

面向橘色傍晚

禿丫子樺樹林在草原深處佇立

我忽然想哭

因為他喚不回跑遠的牲畜

田野中的那個男人

穿著草綠色長襖棉

如此寂靜所以更顯真實

如風景畫中的一棵大樹

燈光暗下

我被趕出展館

文林街十字路口的燈光

正稠密冰冷且過于明亮

[某個夜晚她登門造訪]

連日陰雨

房背后的池塘愈發深了

鄉野村莊遠避城市的鬧

像顆孤獨的星球

被大自然藏于心臟高地

雨落盡時的聲響

不急不緩

她轉過身來

懷抱一小箱啤酒

在不可意料的時間抵達

她居然還是驚世駭俗的美

金色酒窩

掛著水汽的修長睫毛

即使剪掉一寸

亦可畜養一群麋鹿

她脫下裘皮外套

過院入室，在爐火邊坐下

鳳尾竹恰到好處地沉穩端莊

貓像個發面團蜷伏在桌上

她拿起我的手掌

放它在她的面龐

那里，柔軟寒涼

“你瞧這悲傷那么無常”

唱片卡住，音樂滋啦滋啦走調

“歡樂（yue）也帶不來愉悅”

世上哪有真正的悲傷？

聽，一陣風吹過野茅草

田雞沿著荒涼的水上岸

爐火以愛情為燃料

烤紅她血色全無的嘴唇

一個夢醒來便沉入另一個夢

白色黎明慢慢走近

火星四處奔竄

只為在晨光到臨前

最后照見一次

她額頭長出的粉色絨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