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向各自的天空（組詩）

◎雷煥春

[日 常]

有人惱，有人愁腸頓結

有人奔波，有人算計

有人稱兄道弟，身在江湖

有人眉目養秋波，有人眼淚養玫瑰

有人對著天空，喊出心事

有人燈下疾書，把秘密交給白紙

有人提刀殺魚，有人湖邊放生

有人剃發自度，心在紅塵

有人守著死水，冷暖自知

秋天一息尚存，人間有悲歡

母親拖著病體，照料幼小的孫孫

[規 勸]

他一再勸我，別再寫詩了

說寫詩的人，多數

都得了抑郁癥

臥軌的，抹脖子的，跳樓的……

他說這些話的時候，我從他的眼神里

讀到三分妒意，七分輕蔑

他命令穿過鐵柵欄的貓吃下他施舍的香腸

命令鐵架子上的瓜秧向南生長

我不說話

把心底的憂傷寫在第二句

第一句：向他問好，相敬如賓客

第三句：寫給灰喜鵲，鳩占鵲巢時

它們拼死決斗，羽冠脫落，互搭翅膀療傷

它們改寫了人類大難臨頭各自飛的讖語

我也甘愿在這空虛的套子里

以世俗的名義，活成兩棵相鄰的樹

長向各自的天空

[圍 城]

茅屋漏風，爐灶熄滅

我們掰開牙齒數一數

有幾顆被敲碎，咽進肚子里

因消化不良我吞下大把藥丸

紙糊的窗戶啊！它抵擋住北風

艱難地死守著最后的防線

里面住著無辜的眼睛

多么明亮

幸福的表象輕而易舉就占領他們

——我們演得多好

這命運的劇本

這圍城里的硝煙

[現在如此]

開始這個詞，是當局者

有時糾纏，有時釀蜜

在不眠之夜，奮力撲向一場高燒

在混亂的劇情里演繹銷魂的角色

有死不悔改的決心

后來這個詞，是旁觀者

讓世俗背了黑鍋，拆橋斷路

在人群中隱姓埋名

企圖安頓內心虛幻的泡沫

也像浪花，從記憶的深海里

用舌尖安撫一條鐵鉤上的魚

在假性遺忘的苦海里醉得不省人事

[七 夕]

他把玫瑰換成一棵白菜，送給煙火

浪漫是窗外的陽春白雪

而生活，是腳上柔軟的布鞋

要走的路還長著呢

我們只是偶爾聊起愛情時嘆息

日子是要寬恕的

寬恕我們用力過猛的執念

收下玫瑰并不能治愈婚姻的痼疾

天空雷聲轟鳴，灶臺上

白菜餡的餃子在開水里翻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