總有其他事物明亮起來（組詩）

◎于 浩

[驅車與彥山、志海去罕滸村]

從高速路口下來

道路像冰川，正在斷裂

我小心翼翼，讓車輪

碾過碎石子和山上滾落的泥

橋梁已殘，仍堅挺著

運送竹子的卡車不期而遇

我們緊緊地貼住巖壁

松樹林飛速地躲閃

往另一個村子的路正在修

大貨車與工程車疾馳

送來塵土和倦怠

通往罕滸村的路是志海修的

在我的想象中

他帶著眾多詩人

攪泥，灌沙，拉著壓路機

一路往山里去

這條路已經修完十六年了

西西弗斯的石頭還在運輸

我們露出各自的手

看看誰的繭子更厚

[玉門關]

這個世界詩人太多

而玉門關太少

我們紛紛來此

拍照留念，太陽

這永恒的閃光燈

使我們曝光過度

毫無隱私，露著發黑的牙齒

被鋪平的石子

我們在重復別人的路途

也重復別人的人生

一顆沙生出另一顆

這廣袤的陸地，比大海更絕望

沙石構成的書

此生

是讀不完了

[在一座明代經幢前]

這里曾是交通要道

幾座山之間唯一的豁口

橋已經重新修過了

路旁的廟宇早就消失

只留下一座經幢

萬歷二十九年，誰將它樹立在這里

二〇二一年，我們更短暫

一陣風吹過，我們的腳印就會消失

村長講述所知的歷史

幾百年的變化在陰影中得到證明

馬蜂正在經幢下筑巢

修補屋頂的人在烈日下

堆好了瓦片

不知名的水從這里流過

洶涌得毫無顧忌

不知名的生命在這里祈禱

行矣自愛

出入平安

[當書店開始賣奶茶和紅薯]

建筑和樹木都在瘋狂生長

星辰的領地萎縮

它們退居荒野

成為無人朝拜的王

我停下腳步

書店還在維持

一半租給奶茶店

今年又開始賣烤紅薯

我拿起一本書

找不到店主

他正彎腰，從電烤爐里

尋找一只滾燙的紅薯

仿佛我是這個世界

唯一一個看雜志的人

我站在街上

十五年前和我在這里一起翻看雜志的人

現在在哪里游蕩

我們最近的時刻就在那里

我們最近的時刻萬物都很遠

天地高闊，山川寂寥

而這僅僅是屬于我的時刻

我掃二維碼，時光也掃向那里

收銀臺響起點鈔聲

它收回了一切

當天空暗淡

總有其他的事物明亮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