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上安眠，云端漫步

文朱成玉

年輕時，體力充沛，激情四射，總覺得可以玩得再晚一些，蹦迪、宵夜、網聊、購物、游戲……直到自己成為一個徹頭徹尾的神經衰弱患者才開始懂得，睡一個好覺是多么難能可貴的幸福。

兒時，每天早上都是母親喊了好幾遍才醒，母親體諒我上學的苦，每次喊我都是商量的口吻，從不發火。我總是不到最后一刻不起床，有時來不及洗臉，匆匆扒拉一口飯趕著上學去，恨不得吃飯的時候都是閉著眼睛的。父親與我一起吃完早餐卻不像我這么著急走，而是躺到炕上，美美地再來一個很短的回籠覺。我很是羨慕，對母親說：“我要快點長大，長大了也可以像父親那樣，每天早上有回籠覺可以睡。”

母親摸著我的頭和藹地說：“傻孩子，你爸爸的回籠覺只有10分鐘。你只看到這愜意的10分鐘，卻不知道，他去了工廠之后，在機床邊一站就是一天。只有偶爾才會坐下來歇一歇?！?/p>

女兒和我小時候有同感。早上睡眼惺忪地起床，看到我還在蒙頭大睡，總是不自覺地和她媽媽說：“看我爸爸多好啊，可以多睡那么久?！眱号际侨菀走@樣的吧，只記取美景，不問辛酸。我每天半夜起來寫作，她都是看不見的。

直到有一天，女兒半夜起床去衛生間，看到我在電腦桌邊睡著了。待我醒來，看到屏幕上貼了一張小紙條，上面寫著：爸爸，你太辛苦了，多睡一會兒吧！

那一刻的幸福，抵得上我睡足一百個好覺。

和睡個好覺一樣，享有獨處的時間，能靜靜地思索和懷念，也是一種幸福。

喜歡那樣唯美的場景：一個少女，在夏日的窗邊，托腮凝眸，望著天邊的云。一杯咖啡在左，騰空而上一團香氣；一只貓咪在右，蜷縮成夢的模樣。那一刻，靈魂似乎出了竅，不知游向了哪里，或許已隨著心愛的人去了另一個城市，或許已隨著多年以前一個羞赧少年的表白，排演著后續的一幕幕場景……嘴里卻在哼著王菲的歌兒：“我見過一場海嘯，沒看過你的微笑。我捕捉過一只飛鳥，沒摸過你的羽毛?！?/p>

我亦有那樣失神的時刻。懷揣一朵小火焰，把自己藏到一朵云里，并在那朵云里記住愛人的樣子：木棉的臉、青桃的肩。從此，把每一個白天都當作一次偶遇，把每一個夜晚都當作久別重逢。

我看見一朵云，馱不動一滴雨，又或者，雨不舍得云太累，所以，雨落下，不肯在云的背上停留，盡管那么喜歡云脊背上的溫暖。

都說引力在地上，我想說引力在天上。你看那炊煙，被天空抻成拉面；你看那鳥，直直地往云隙里扎去。你看，我的眼神、我的心緒都被引去，空留了一副軀殼在窗子底下。

我的心正在云端漫步。這一刻，很多美好的東西都重新回到了我的身邊。我的心上還有很多釘子沒有拔出來，也不想去拔。就在那上面掛一些記憶里的衣裳吧，坎肩、風衣、皮襖，不同的季節掛不同的心境。那些年里，我們一直奮力地走，努力地找，卻仿佛一直一無所獲。當時你或許萬分沮喪，如今回想起來，那卻可能是你最幸福的時光。

人生幸福之事不外一二，若能枕上安眠，身體便逍遙了，若能云端漫步，心靈便愉悅了。那就去睡個好覺吧，讓枕上的鼾聲為夢伴奏；去安靜獨處吧，讓心靈慢慢溢出一朵朵香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