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為黑暗中的事物賦形（組詩）

◎蔣 藍

[手 汗]

激烈的時候

我怎么也抓不穩一把刀

我的頭影趴在刀身生銹

血槽里的魚眼

看我喘氣，看我下落

我不能把力道輸往刀尖

更不能從上面逼出一滴熱淚

我躺下，帶著成片的黑影

一起躺下來

死去多年的父親

遞給我一把骨灰

說：“擦擦手汗！”

[提頭來見]

蜀王的誅殺之令迅過雷霆

以至于武士的佩刀

總會慢一步

武士的另一只手

提著自己的頭

他滿臉歉疚，我自橫刀向天哭

皺紋打開他臉上的章魚

眼眥欲裂，淚雨滂沱

血往上涌，灌滿了全部蒼穹

蜀王目光如蠟，凝視迸碎的刀刃

他決定用目光焊合這一缺陷

刀光靜美，宛如閨房之鏡

武士雙手一松

佩刀與頭顱齊齊落地

人立不倒，是學習刑天的好榜樣

錦江黃昏燭影搖紅

蜀山水碧蜀山青

蜀王呵欠，道了一聲：“下去歇息吧！”

[我與空氣跳了一曲基宗巴舞]

錦江的波紋和白鷺

把黑夜框進了弧形的邊界

我站在一棵桂花樹下

聞到了黑檀木的香氣

在齊胸的位置浮動

月光為黑暗中的事物賦形

賦予出熟銅的頭骨

賦予出緞子的肌膚

我的手在暗水里也塑造了

一段凸凹的黑腰肢

與空氣跳一曲基宗巴舞

旋律是錦江的水聲

以及水聲之上豐滿的唐朝

月兒彎彎俯照江樓

我在原地旋轉看到了老虎的燈籠

杜甫也在錦江的船尾舉杯

低頭的朱自清在默誦昆明的鐘聲

畫舫失蹤了多年的水面上

桂花的雪紛披而下

我摸到了腰后別著的一把槍

[敢恨的人]

敢恨的人短命

像俠客要離的魚腸劍那樣

一頭

洞穿三重鎧甲

直沒手柄

敢恨的人怒發沖冠

也可以縱目為神

甚至可能折斷自己

成兩把刀

但鑒于無柄

所以總傷手

[河邊的動靜]

鮮紅的女人

從成都九眼橋的拱頂

像一只馬燈一樣飛擲而下

鮮紅的女人濺起水花

水面打開，水無法合攏

一個男人也扎進花中

然后，嘴對嘴

開始人工呼吸

這感人的一幕，讓我想起

那些從寫作邊緣踏空的人

他們不開花

他們的字回到了墨汁

云朵把他們的腳印擦拭干凈

為了不留余地

他們用筆釘穿腦門

并企圖在起跳的一瞬

撞塌天庭

[落 草]

一個人渴望落草

草上飛，水上漂

但倦于水草的生活

他就易死于非命

一個人渴望落草

以花為妻，以草為子

醉到后來往往面帶菜色

命若飛蓬

一個人渴望落草

是渴望尋花問柳

返回塵世邊際，他拍落肩頭的草籽

和壓寨夫人長發上的草莖

一個人渴望落草

身懷一把從未出鞘的銹刀

氣喘吁吁，太陽穴高高鼓起

看上去像個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