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生如雪（組詩）

◎梅里·雪

[眾生如雪]

雪后，芨芨草在厲風中為我們帶來生活的歌謠

炊煙彎曲的村莊，像大野中的花朵

它把秘密深藏于寂靜

深藏于空和白

——暴雪如我們不知道的命運，端坐高處

暴雪如眾生匍匐

我跟隨一只狐貍的爪印

和一群麻雀無聲的飛翔進村

母親說，夜里更嘎的女人為他生了個大胖小子

母親說，天快亮時村里的老壽星華吉草奶奶走了

眾生如雪

我們去點燈

[落 葉]

給白樺寫贊美詩，一定要寫到霜

它染過的葉子，明亮，蒼黃，像被月光浣洗

一層一層，是時光落下幕布后的悲劇或喜劇

輕霜下落，誰的青春又被季節盜走了鐘擺

左一秒還順應薄涼的風刀

右一秒趨向陽光，也趨近月色

總有一束光，像白樺枝一樣彎下腰

撫慰啼血的日子

讓我們愛上這經霜的人間

枯萎，沉默，一場喧囂大火歸于沉靜

雪來時，我會舉起骨頭里深藏的火種

讓你看見一個人一生的迅疾或緩慢

[老屋拆了]

牧場上的老屋要拆了

我為此心痛不已——

再也回不到我出生的地方

牛糞火醺黑的屋檐，納清風納明月

也納凄厲狼嚎和暴雪

它常常在我夢中浮現。母親坐在檐下撕羊毛團

縫補衣服，納千層鞋底

我們兄妹多又調皮，母親因此受的勞累也多

她做針線活的身影，夜夜印在老屋墻上

我為此痛苦不已——

我再也回不到提籃拾菇的小時候

夏日草原，我若去，松茸

黃菇、香丁子、白傘子、紫里子散落于樹林與草叢中

靜悄悄地在等我，一見我就會冒出來驚艷我的內心

而我再也回不去故鄉了：父親走了，母親走了，大哥走了，小弟走了

他們像草原上的蘑菇，星星般為我閃現歡喜后

又留給我無盡悲傷和懷念

[蒼 茫]

炊煙自村莊升起，四野沉默

我們進入祁連草原的影子被晨光投遞給了草地

馬蘭葉子翻過來翻過去檢查一行人的身份

——幾個內心儲存著飽滿汁液的人

佇立在山岡上的牧人，他的目光被雪山照亮

溫暖，慈祥，充滿疑問

一群白牦牛，在藍做背景的草原上舔舐時光深處的草

風依然清冷，大風吹來時一行人都鉆進了車子

一回頭，我看見，只有牧人獨守著草原的空闊

孤獨，凄美。仿佛祁連草原是他一個人的天堂

一陣緊似一陣的風收緊了我的視線

收緊了一個人眼中的無限蒼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