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地縫合著靜默的背離之心（組詩）

◎胡興尚

[蟲 洞]

沿蟲洞走向，抵達

白云頂部的村莊

峽谷是時光的蟲洞

被江水咬蝕，向內緊縮

路過自留地的時候

看到母親在開掘熟透的土豆

微微的隆起，凹陷的紋理

迎合她，保持土豆的完整性

我們多久沒見到蟲洞了

我們在土豆的剖面上留下的

童年，已長滿了蟲洞

除了蚯蚓，地老虎

我們還切斷過黃螞蟻

翻開它們的蛋窩

烈日下，一堆白茫茫的米粒

正是它們，在土豆的蟲洞里

掐滅大地的深邃幽暗

而母親，有時為避開鋒刃下的土豆

故意讓鋤頭砸向裸露的腳趾

人為的蟲洞，對應土豆腹中的空

她們便只擁有，減掉一半的疼痛

[喊 鐵]

喊山崖，喊礦洞

喊隔層中的鐵礦石

喊坍塌的礦坑中

活化石般徒留白骨的阿琛

忘不掉的少年玩伴

喊鐵銹，喊銅鎖

喊漆面斑駁的鑄鐵大門

喊駐留在鼠洞里

面如青灰的月光。喊不回

寄命腳手架的堂弟劉守

喊單元樓，喊窗洞

喊掩映在綠植中

恒常的清歡和假笑

把骨里的刺，命里的鐵

高聲，一一喊出來

[山 谷]

茅草合圍，懸崖相向而生

石頭的鈍部抵住藍的碎屑

白云的斜坡上，雨水

洗亮了鐵線草和枯樹枝

河水出走，卵石裂開

閃電擊傷的斜面上

有童年和盲魚的化石片

追趕水，是祖祖輩輩

苦痛的記憶。追趕光陰

是游子重回啞默山谷

唯一的絕路或通途

老鷹縫合著山谷

山谷縫合著大地之疼

大地縫合著靜默的背離之心

[雕 飾]

桃核上畫山水

細頸瓶底寫長聯

米上刻字。雕刻師

于木片、蛋殼、玻璃

甚至合金上，輕易完成

精微或宏大的構圖

他令人稱道的絕活

是在米粒上刻字

悲憫，博愛，仁義

禮，孝，誠，篤

這些來自信條的萬能文字

他甚至能把這些文字占據的部分

鏤空，并且揚言

可以雕盡天下，鏤盡乾坤

每雕完一字，他都要把刻刀

往身后魚缸中的鯰魚身上戳一下

這是他賺得滿缽的獨門秘籍

“文字缺少的血性，必須

從某種動物身上找回來”

[明 凈]

母親納好的鞋底上

綴滿了星辰，那時

月光為大家共有

山墻外的草垛里

有落日藏好的金蛋

我們集體躍起

擠出垛底的狗子和山秀

春節一過，他倆

迫不及待登上東去的列車

留下我們，填滿

院子西側的豁口

一場雨水過后

母親鎖在箱底的縫衣針

長滿暗紅銹跡

納好的鞋底上

有黯淡的紅色洇開

像教室角落里

空出山秀的松木椅子

椅面上嬌羞的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