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盲人看見鏡子里的自己（組詩）

◎黃 芳

[自畫像]

從十二歲開始

你帶著她離開故土溫室

成為住宿生

漫長的住宿生

信箋是迷海里的唯一燈盞

你帶著她

站在岔路口等待郵差像等待

綠色的靈魂

綠色的靈魂是一件衣裳

你讓她穿著

命運之爐熬著疾苦也熬良藥

她曾給軟骨頭加上鋼釘，也曾對硬骨頭

垂下頭顱

她垂下你的頭顱

向十二歲以來的時光深深致意

不打攪長滿青苔的隱秘角落，也不抖落

玻璃上的斑駁光影

是時候轉(zhuǎn)身往回走了

你要帶著她

帶著這張塞滿記憶的舊郵報

[雨中的葬禮]

送行的隊列在雨中起伏

經(jīng)過柵欄，繞過水洼

灰鳥在鳴叫：安息吧。

雨水打在禱辭上，成為哀樂的一部分

這雨中的隊列

有人走過它，緩慢沉重

有人掠于瞬間

如同所有逝去的悼念

安息吧，帶著瓶中的禱辭。

[鏡 子]

在十月

在山毛櫸隨風搖晃的夜晚

我想起你

想起那個夜晚

人們疲憊地走下渡輪，離開陌生島嶼

涼風陣陣，眾聲喧嘩

只有我為一枚碩大的月亮哭泣，只有你

聽見了我的哭泣

無數(shù)個十月

隨著火車咔嗒咔嗒地到來又遠去

在小鎮(zhèn)站臺，只有你

手拿橘子

只有你揮著雙手像稻草人被風吹動

有時，生活一地雞毛

甚至命運的縫隙里也罩滿蛛網(wǎng)

只有你，與我相遇于夢想的微光中

驚訝，猶疑

像一個盲人，突然看見

鏡子里的自己

[喑 啞]

他們面對面坐著

黑夜漫長

風吹來，他們舉起手中的酒

喝一口

雨落下，他們又喝一口

偶爾她只言，他片語

說人世長，雨夜冷

酒杯空了又滿，像一種安慰

卻不可安慰

終于，她哭了

“我沒有父親了。”

“我也沒有父親了。”

瞬間雷聲轟隆，萬物喑啞

閃電劃開夜空時

世界慘白

世界慘白像一個沒有父親的孩子

[黃昏里]

然后，他們在黃昏里揮手

道別

捧西瓜的人，拉下長影子

提枇杷的人，踩著碎步忽左忽右

在第一個岔路口

她對著木葉中的路燈說：嗨

到第二個岔路口

夜色沉下來

她看到一個老人從樹下走過

他筆直的身子像父親

抽煙的樣子，也像

她看著那個影子慢慢地晃過去

慢慢地從樹下消失

[在衡陽等車]

杏林堂，華融證券，肯德基，婦嬰用品，十元店

婁衡招待所，摩的，人力車

在衡陽火車站附近

這些店鋪被我看了好多遍

我沒有一個親人，但我的腳步

就像要回家吃午飯一樣

對面街道，一棵不知名的大樹

讓我停了下來

我要給這棵大樹起一個名字

像奶奶的手帕那么親切

像過年時母親打開五斗柜時那么驚喜

然后靠著它

靠著它繁茂木葉覆蓋下的陰涼

把寫到第十一頁的日記

續(xù)下去

[深 海]

每一個孤獨的人

是否都渴望跟一只海豚親近

撫摸它調(diào)皮的尾巴

任由它天真的嘴在臉上

蹭來蹭去

當黑夜來臨

它一個轉(zhuǎn)身，就把你

馱入深海

[創(chuàng)作談]

剛學會開車那年，我因為壓線被扣了很多分，自己的分不夠扣，詩人胡子博答應用他的駕照為我貢獻一部分。

在交警大隊辦理那天，辦事員跟我例行指認和教育：你看，這這這… …都壓線了。以后注意駕駛安全。

屏幕一頁頁滑過，辦事員似乎自言自語：這么寬的馬路，居然也壓線？

我說：我應該是走神了。

辦事員抬頭盯緊我：開車怎么能走神呢！那很危險的！

一直沉默的胡子博突然說：但走神是迷人的。

2017年，我離開報社到出版社工作。

第一天去出版社上班那個早上，我調(diào)了六點鐘的鬧鈴。鬧鈴把我從夢中驚醒時，天還黑得很厚實。

我花十分鐘匆匆洗漱，然后下樓，在校門口買了一碗粥，提著去等30路公交車。30路公交車遲遲不來，我在寒風中不停跺腳，看著天一點點地，越來越亮。

下了公交車還要步行十分鐘左右才到出版社。我左手提著那碗粥，右手提著筆記本電腦，一路小跑，穿過空無一人的東西巷、尚未醒來的中華路。

到達出版社時，還是遲到了。那碗粥，在奔跑中灑了一大半出來，整個袋子都黏糊糊的，我看也不愿多看一眼，全部丟進垃圾桶。

那個急促、狼狽、寒風嗖嗖的清晨，像一個象征，開啟了我新的職業(yè)生涯——準點打卡，密密加班，奔跑，不停地奔跑。每天的體力、腦力和時間，先耗盡，再透支。

甚至在醫(yī)院陪護母親時，我也就著昏暗的壁燈加班看稿子到凌晨。

我沒有時間看書看電影，偶爾寫一首詩，也是縫隙中的乍現(xiàn)。

2017年到2021年，我一共只寫了大概三十首詩。而我從小就如此熱愛寫作，沉迷寫作。

2021年7月，我離職了。一個中年人，一個很難再找到一份新工作的中年人，她果斷地離職了。

濟慈說：靈魂自身是一個世界。

在我，詩歌以及詩歌寫作，自身是一個世界。這個世界，有掛滿日常庸碌的蜘蛛網(wǎng)，也有越過密網(wǎng)的烏托邦——在那里，有更完整的自我，更自由的靈魂。

在那里，我可以隨便壓線，可以走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