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香怡
裝滿廢品的三輪車搖晃著
小山一樣
吱吱嘎嘎,發出危重的喘息
清點完一角兩角的紙幣
他走進小賣部
拎回兩個“牛二”,一只燒雞
舊報紙鋪到炕上。開始一個人的晚餐
夕陽斜射進來,影子投到墻上
像一只落巢的倦鳥
他經常把稀疏的頭發梳成背頭
對著鏡子照一會兒
擠擠眉,或者聳聳肩
偶爾吹幾聲口哨
對門楊寡婦的門露出一道縫時
他站在大門口叼著煙的姿勢
是個十足的爺們
最后那次望向對門,風很凜冽
大雪覆蓋了他迷亂的腳印
他叮囑家人,糊一輛汽車給他
副駕上要坐著一個女人,是楊寡婦的樣子
一只螞蟻在窗臺上爬行
方向感真好
或許一棵老槐樹的樹洞
就是它的家
自從雙親故去
我一直辨不清家的方向
夢里,灶臺上有燒著的火
井沿上有吱吱的轆轤響
每一個節日,我都想像螞蟻一樣
朝著一個樹洞不停爬行
看著它虔誠的樣子
我雙手合十,默念它聽不懂的讖語
一座山,一座塔
都是假的
選擇重陽日安葬義母
嗩吶聲可以替她登高
墓園臨水,有風,有漣漪
倒影中的樹木、土丘朦朧地輕搖
死亡是生命的倒影
啜泣聲里回放的鏡頭
鋪滿墓穴
如同親生母親的義母
走完了糾結的一生
我徘徊在她的倒影里
磨光墓碑,探聽長淚的回聲
濃密的樹蔭,頂著一口黑色的大鍋
——煮沸的悶雷,從喉嚨里發出低吼
樹梢開始狂擺
——我也亢奮起來,眼睛睜得大大的
等風,捎來一個人的消息
雨點在我裸露的穴位上敲擊
穩住心跳的節奏
于N城
雨是碩大的包裹
——雨是我滿身的鋒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