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艷芳
有時在下雨天,站在廊檐下看雨,或者坐在模糊的窗子后面,泡上一杯冒著熱香氣息的咖啡,看外面的天地雨聲喧嘩,雨水急促如赴一場約會,先是落在樹葉上,又從葉上滑落下去,漸漸匯成一片水光,我就會想起廊橋。
我說的廊橋,不是湘桂黔侗族地區的程陽橋,不是湘北鄂南地區的燕子橋,也不是川滇地區的通濟橋,江西婺源的彩虹橋,我說的廊橋,是浙江泰順的廊橋。據看過那些廊橋的人說,人間造物各有千秋,相比之下,還是泰順廊橋為美中之最。
泰順地處浙江省南部山區,境內因為廊橋眾多被稱作千橋之鄉。據統計現有各種橋梁900余座,被世人稱為“廊橋王國”。現存的木廊橋有30多座,包括泗溪北澗橋、溪東橋、三魁的薛宅橋、羅陽仙居橋、筱村文興橋、三條橋,其中北澗橋、溪東橋為廊橋之首,并稱為“姐妹橋”,說到大小,北澗橋為妹,溪東橋為姐。
因為離泰順不遠,這些年也斷斷續續看了一些廊橋,不過沒有看完。最著名的北澗橋、溪東橋這個是看過的,羅陽的仙居橋也是看過的。雖然同是木質結構的水上廊橋,但是橋和橋之間,神態和氣韻又各不相同。不同的季節去,廊橋展現的形態也大不一樣。對于觀賞廊橋,我有建議二三。一個是觀賞廊橋,一次看一二座即可,切忌走馬觀花,那樣一路走下來人困馬乏,在視覺上就審美疲勞了。二是在觀賞中,廊橋是主體,但周圍的古村落,自然之物也是極美的,不可忽略,這樣整體的觀賞可以對廊橋在當地文化意義上有更深層的了解。
泰順廊橋歷史久遠,向上最早可以追溯到秦漢時代,到了明清時期,造橋技術達到鼎盛。“誰言村落希音少,碇步無弦自鼓箏。”這是一位名叫陳能雄的詩人在他的詩作《姐妹廊橋》中的句子,我拿來了最后兩句,從中可以一窺廊橋興起的原因。
其中一句誰言村落希音少,意思是說古代時的泰順縣是一個地道的山區縣,境內山峰林立,山路曲折難行,光千米以上的山峰就達149座。泰順東北接文成,西北連景寧,南和福建省接壤,人行山中,一路群峰疊翠,云臥幽谷,光見山路回環,難見行人車馬。
為了方便人們出行,智慧的泰順人隔一定里程就在石頭砌成的山路邊上建造一處亭子,供行人歇腳避雨,謂之風雨亭。在橋上,則建造像房子一樣的屋檐,起到了風雨亭的作用。這樣做的目的,也是為了保護橋梁不在風雨浸蝕下損壞,從這兩個方面來說,廊橋也可以稱作建在橋上的風雨亭。
去泰順看廊橋,你可以直接驅車去泗溪鎮。更多人是先去泰順縣城小住一晚,享受一下泰順縣城古樸的鄉風民俗,品嘗一下泰順的特色風味小吃,晚上走一走臨溪的石板路,聽一聽巷子里行人的俚語鄉談,然后第二天再去泗溪鎮。
泰順是在明景泰三年1452年設的縣。景泰帝賜縣名“泰順”,寓意“國泰民安、人心效順”,并一直沿用至今。現在的泰順縣下轄12鎮7個鄉,縣城設在羅陽鎮。如果你坐車去泰順,路上有人不說去泰順,而是說去羅陽。拋開口音不說,單從這個稱呼上,可以區分出哪些是外地人,哪些是當地人的。
現在的泰順縣城,又分為新城區和老城區,這是為了打造最美山城的旅游品牌,推動溫州區域西南“門戶窗口”的示范作用,老城區的人口慢慢往新城區動遷,還是有很多東西搬不過去。一些戀舊的老人;古典風格的老建筑,老院落老樓房;貫穿城區的潺潺溪水;數不清的雕刻精美花紋的石頭橋、欄桿、涼亭;九曲十八彎的古老小巷,在這生息繁衍了幾十代人的靜謐之地,在燈光的掩映下,一石一木,一樹一墻,到處透著不舍的光輝。特別是那些年過花甲的老人,習慣了老縣城的溫和和恬靜,習慣了老院子與世無爭的光陰,習慣了小中巴載著人搖晃著離開的清晨,這是他們老年的居所,靈魂的棲息地。
來到泰順,老城區的地方特色風味小吃是首選的美食,比如羅陽米面層。先是攤一個薄薄的米面皮,再把噴香的菜餡包裹進去,在這里,講究的是包裹這道重要的工序,要把四季豆、豇豆、蘿卜絲、豬肉、筍絲,再加上油渣、花生米和辣椒醬做的菜飽仔細地包裹嚴實,然后熱乎乎地遞到你手里,這樣吃起來又放心又美味。如果隨意包一下塞給你,可能吃不上幾口,餡就漏光了。
再有一種餅叫司前薄餅,一種畬族人家的風味小吃,做法是兩層米糊做成的薄餅,中間包裹碎精肉、香菇、木耳、蝦仁、干貝、花生、芝麻、蛋絲、蔥白等做成的餡心,外面表皮黃脆,內里菜餡鮮香,吃得你能掉一紙巾口水。
想喝酒,那就來點碑排筍干,南院茭白,仙稔溪螺,再配上雪溪綠豆腐。酒呢,最好要品嘗一下莜村紅粬酒。紅粬酒屬于當地傳統的土酒,分為紅酒和黃酒。泰順人以紅酒為上,酒有消食、活血、治白痢、下水殼、降血壓的功效。至于什么是下水殼,得到的答案也不盡準確,好象是說烏龜得的一種叫水殼的腐甲病。
除了上面的特色之外,更有名氣的則是百丈溪魚干、泗溪泥鰍湯、大安辣兔。百丈溪魚干,這是我比較喜歡吃的。說是魚干,其實是新鮮的小魚掏干凈內臟,放油鍋里現炸的。據我所知泰順境內沒有百丈溪這個地名,福建的羅源嶺兜村倒有一個百丈溪,溪畔有一個古老的村子。村口有古橋、廊亭、一棵有些年頭的老樹。很顯然,這里說的百丈溪不是指那個溪。飯鋪子的老板說,百丈溪的魚是從飛云湖來的,飛云湖是飛云江的很多支流中的一個,水很清純,水面煙波浩渺,用這樣的水養出來的魚口感極好。另外,百丈溪魚有前后兩種吃法。這種魚很小,一般在六七公分的長度,太大了有骨刺,不好下口。前一種吃法是把魚身子抹上一層黃油,抹面粉也行,放油鍋里炸,色澤呈黃色之后,再放鍋里用小火燉,不要配其他菜式,只用蔥姜蒜即可。后一種做法是在油炸好之后,就從鍋里盛出來,生起木炭火,將魚放入竹米篩子放炭火上烤,烘去水分就成了美肴溪魚干,咬上一口,酥酥脆脆,滿口魚香。
泗溪泥鰍湯更好喝,端上來滿滿一大盤,湯水呈酒紅色,那是放了酒糟的緣故。店家說這道湯有些講究,要選取當地大小適中的野生泥鰍,洗干凈后切成小段,根據不同的口味加入釀老酒的酒糟,這是需要大火的,要用高壓鍋燜,這樣出鍋的叫“湯頭”。當客人當這道湯時,可以取適當湯頭,加入筍干、莧菜干、土豆絲、粉絲,出鍋前再撒點香菜,味道非常的美。
如果你要吃米飯,那就要竹里烏米飯。這是畬族人的家常飯食。泰順是著名的畬鄉,集中居住區域為司前鎮和竹里鄉,另外散居的多在白溪和聯新的20多個畬族村。“三月三”是畬族人的傳統節日,每年的農歷三月初三舉行,相當于國人的“春節”。過節那天,畬族人著盛裝,去野外踏青,聚集到一起吃百家烏米飯,以懷念先祖,所以又叫“烏飯節”。烏米飯的做法是先用山上的一種野生植物,烏稔樹的葉子煮湯。然后再把糯米泡在湯里幾個小時,撈起來,然后放在木甑里蒸。由于烏稔樹葉呈紫黑色,這樣蒸出來的米飯也是烏紫色,吃起來很是清香糯口。
泰順的美食,除了我們吃的之外還有很多,比如包垟紅燒豬腳,南浦溪九層糕,鳳垟清燉鷓鴣,東溪土豆煎餅,彭溪梔子蛋花,雅陽藥膳,柳峰牛雜,仕陽肉丸,龜湖溪魚,三魁什錦菜,西腸炒米粉,洲嶺豬肉,這些美味會讓人吃得忘記回家的路。特別是泗溪泥鰍湯,里面加了當地的老酒糟,味道極具特色。不過,也有一些外地來的客人吃不習慣,這個又是另當別論。
吃過飯之后,你可以沿著小街散散步。夜晚的泰順城另有一番祥和氣息。城中的溪水一路曲折從城外而來,在燈光的掩映下,有落差的地方水聲變得更加響亮。水的兩岸是居民樓,樓后臨水建有石頭臺階,夏天里可以沿著臺階下來,洗菜、洗衣服。
腳下的石板路,因為年代久遠的關系,青石板都被鞋底、車輪磨得锃亮,在黃昏的燈光下反射著幽幽暗光。路的兩邊,多是賣日用雜貨的店鋪,門面一般不大,店的招牌,匾上的字也不是太講究,但越是這種自然的樣子,越是讓人覺得舒服,有一種平淡的親切。店里賣的無非是日用百貨,琳瑯滿目,大到家用電器,小到孩子用品,就這樣,你一邊走一邊看,竟然忘記了路已經在拐彎。猛然抬頭你會發現,眼前的巷子更加窄了,越往前走人越多,兩邊的鋪面多以吃食為主,那些食品透著陣陣熱氣,原來已經進入居民區了。
去過的人都知道,在泰順住一兩天要是把那些地方美食吃一遍,算上其他我沒有說出來的,時間顯然是不夠的。就是你去看廊橋,在泗溪鎮吃了,晚上再回到羅陽再吃,也是吃不過來。所以有很多人在泰順一住就是幾天,他們住在老城區,白天去看廊橋,或者去烏巖嶺爬白云尖,去徐岙底古村落,去雪溪鄉橋西村探訪胡氏大院,晚上再回來體驗泰順的寧靜之夜。泰順縣城如同深山腹地一只遠離人間紅塵的搖籃,基本聽不見外面的人聲和車輛聲,這來自于小城人民較高的品性和素養。都說江南人文薈萃,從泰順小城可見一斑,流水婉轉,陪伴你進入夢鄉。
廊橋在泗溪鎮廊橋文化園。從泰順去泗溪,有兩種出行方式。一種是自駕,這個比較方便。從老縣城出發,全程大約三十公里,進蓮莜線,再轉司筱線就到了。這樣雖然比較快,但不好的地方是一路無法欣賞山中美景,去過泰順的人都知道,山中到處都是風景。
最好的方式是坐中巴車,普通的那種小中巴,從縣城汽車站發出的,每20分鐘一班,有專人賣票。發車時間是很準時的,到點了,不管有沒有坐滿,司機都會按時咣當咣當上路的。泰順城村鎮之間的道路以石頭路居多,石板多就地取材,從山上開鑿鏨平,表面有些凸凹的粗糙,從山上運下來整齊地一路鋪開,中巴車跑在上面有些顛簸。有趣的是山路依山勢而成,七拐八轉,柳岸花明。有時彎度轉得過急,嚇得一車人連聲驚嘆,這就給泰順的山增添了一些野色和神秘,好在司機和售票員已經習慣了。有時售票員還給我們說,這里好看,那里有什么風景。
小中巴大概開了一個多鐘頭,山路趨于平坦,漸漸成了常見的鄉村公路。道路兩邊,隨處可見低矮的民居,瓦是烏瓦,墻是白墻,有一些還被木籬笆環繞,周圍種著碧綠的蔬菜。我們經常說想找一處世外桃源,結草為廬,養花種菜,不問人間俗事。在我看來,泗溪這個地方隨處都適合隱居,都是人們夢想的樣子。
進了泗溪廊橋文化園大門,走不多遠,左邊是一排老民居,廊下晾曬著竹筍、干菜、刀豆干,還有一些中藥草。一只毛色透亮的花狗,把腦袋枕在兩條腿上趴在旁邊看著,見我們靠近了竹匾,也只是抬頭看幾眼,看樣子它比較放心遠方來的客人。
現在,我們腳下有一條長長的鵝卵石鋪成的小路,北澗橋就在小路盡頭。路的一邊是文化園主干道的一側,也是用鵝卵石壘成的,石頭上結滿了綠色苔蘚。路的另一側,是一片茶園,白色的茶花正在盛開,陽光下彌漫著陣陣清香。一些人在舊墻下拍照,我們一邊走,一邊避開她們的鏡頭。那是幾個正值青春的少女,她們一邊擺弄姿勢,一邊咯咯地笑。
北澗橋始建于清朝康熙十三年(1674),嘉慶八年(1803)修建,重修于道光二十九年(1849),距今已有近300多年歷史。據當地人說,在有北澗橋之前,附近曾有一座木板平橋。在一個店鋪主人的指引下,我們一行從北澗橋邊的石頭小路朝北溪上游走了大約四十多米,看到岸邊兩棵烏桕樹,橋址就在這附近。正是水量少的季節,在河底我們看到幾個圓形的石窩,這是當年遺留下來的木樁遺跡。
據宣傳資料介紹,“北澗橋整座橋為疊梁式木拱廊橋,橋長51.87米,寬5.39米,凈跨29米,橋屋20間,橋柱84根,橋面地板全由一寸厚木板兩層加固。橋的東首當地人稱“橋頭”,地勢較高,有石階16級。西首稱”橋尾”,地勢較低,石階26步”。關于這些數字,于我等游人無用,都忽略而過。只是遠看這座橫跨在溪上的廊橋,著實把所有游玩的人震住了。北澗橋氣勢恢宏,整座橋身用朱砂漆涂抹,加上年深日久,顯得這座橋更加面貌斑駁,氣韻古樸。
廊橋東側有兩棵古老的榕樹,據說有上千年樹齡。樹身粗壯,每一棵需要二三人合抱。虬龍一樣蒼老的樹身從巖石中翻卷出來,樹冠如一張碧綠的大傘,一面向溪水上空伸展,一面向橋邊的店鋪蔓延,樹枝靠近店鋪窗口,又越過窗子把屋頂也覆蓋了。樹皮如鱗片,結著一層暗綠的苔蘚。
溪水中養了很多鯉魚,紅的,黃的,五彩的,大的有四五斤重。在大家看來,這里的魚是吉祥物,當地人不會偷捉,外地人喜歡拿魚食喂它們。當魚餌入水,那些魚就像一團彩色的云團,彼此之間糾纏涌動。
榕樹下面,近水岸的地方有三塊石頭,當地人說那是三只烏龜。夏天的晚上溪水清涼,它們會復活過來,下到水中游泳。善良的泗溪人真是有著豐富的想象。他們說,還有一塊石頭現在被水淹沒了,我們看不見。那塊石頭是白色的,狀如白馬,所以大家稱這一片溪水叫“石馬潭”。又說在兩宋時期,泗溪鎮的名門望族林家的達官貴人常在溪中洗馬。故又稱這溪為“洗馬潭”。
在溪水中央,有一條長長的石碇步,游人可以從榕樹下一直走到對面的河坡,然后坐在草地上全景式欣賞北澗橋的風貌。據店鋪擺攤子的阿姨說,溪水里原來是有船專門供游人坐。船上面蒙的不是烏篷,而是四周有鏤空的花窗,上面有魚鱗片式的瓦棱。亭子的四周還掛了紅燈籠,夜晚坐在船上游玩別具一番風趣。后來不知什么原因,畫船都撐走了。如果你走累了,還可以坐在橋下的“廊橋紅”茶館,泡上一壺泰順本地的三杯香茶。
從溪下向上走,是一條斜坡,全部用不規則的鵝卵石鋪成。石頭有方有圓,全都被腳板打磨得油光發亮。臺階的兩側擺放著小石盆,里面種著叫不上名字的植物,另外還有被浸得發烏的竹匾,里面曬著半干的青菜。
上面就是北澗橋的東側了。橋邊有一條小街,說是街,其實不足30米,一溜木板房。房子很舊了,是做店鋪用的。兩邊的檐頭伸出來很長,長得可以互相抵到一起,檐下密密麻麻擺滿了貨品,就是下雨也不會淋到。貨品種類豐富,全是當地的一些竹制、木制、石頭制品,桃木劍、手串、竹盅、檀香扇、竹制小水桶、色彩鮮艷的香囊、天堂傘,還有已經成為文物的雨具——蓑衣。還有久負盛名的泰順木雕,這些手工制作的工藝品,價格不貴,游人喜歡挑一二件帶走。
現在我們來說一說北澗橋的修建和重修。當地人說,橋東有石碑,是為紀念修橋捐資人的。橋西有雕塑,是為紀念建橋倡導和帶領人的。
我們先說修橋的故事。康熙十三年(1674)的夏天,接連幾場大雨溪水暴滿,沖垮了北溪的木平橋,村民們于是開始商議建造更加牢固的橋梁。下橋人陳國隆、林嘉會、寶林寺明燈法師三人攜手籌措資金,招募造橋的匠人。造橋的師傅技術獨到,參考了當地的風雨亭之后,在拱橋上又建造了廊屋,就是現今的北澗橋。橋成之后,大大方便了兩岸的村民往來走動。因為下雨天在廊橋上也可以進行商貿交換活動,北澗橋漸漸成了附近村民買賣的好去處,有時連節日、俗風等活動村民們也要在廊橋邊舉行。橋東邊有一座老戲臺,可以見證當年活動的熱鬧景象。
在北澗橋建成四十年后,康熙甲午年(1714),清代知名詩畫家、泰順知縣梅庚來泗溪游玩,贊嘆北澗橋之美,更感佩建橋人的善心功德。他題贈“功著濟川”給陳國隆,又贈匾“善世津梁”給林嘉會。今人不忘三位首事人的功德,在橋西樹立陳國隆、林嘉會、明燈大師的雕像。雕像雖然有些陳舊,文字雖然有些模糊,但三個人的功德依然流傳在鄉野間。
廊橋的臺階是很有講究的,剛才上坡是鵝卵石,現在要上橋了,臺階成了一色的麻青石。因為石頭長度不夠,一端又接出一截。石板鑿鏨得很是精細。上臺階,抬頭一塊牌匾——月波搖影。這是對廊橋夜色最準確的稱贊。明亮的月光之下,廊橋的倒影沐浴在溪水中,風很小,水波微微,月光如一溪碎玉,廊橋的影子在波光中時隱時現,整個廊橋及周圍的景象,恍如暗藏在人間的勝境。
我們拾階上橋,也可以說,我們走進了廊屋。抬頭就可觀賞到廊橋內部精巧的結構,那些橫的、縱的、相扣的、壓迭的柱、梁、檁,一根一根,一格一格,布局得繁復而有序,兼及科學性、合理性和對稱性,無不讓人贊嘆。其中橋中間的左側廊屋中,擺放著幾尊菩薩,左邊是觀音、中間是地藏王、右邊是彌勒佛,每位菩薩的前面,各有香爐一座,內有香灰和殘香,另有酒盅放置。村民相信北澗橋的神仙是有靈性的,逢年過節,家里遇到什么事情,都要來這里上香跪拜,不管真的靈驗與否,至少在他們內心,是尋到了一種安寧和慰藉。
過了廊橋,下臺階,就到了北澗橋的西面。迎面是一大片開闊地,已經收割了稻谷的水田,幾塊綠補丁一樣的菜地。地的邊緣是幾叢挺拔的竹子,竹子前面,是三尊塑像。這是為了紀念三位建橋有功的鄉紳先賢。三位鄉紳,從左至右分別是下橋寶林寺明燈法師、林嘉會公、陳國隆公。關于泗溪的由來,當地人是這樣記載的。下橋村東面有一條溪水流到溪東橋處,折過來向西幾十米,和南溪交匯。溪水一路向南,到北澗橋的前方,和從橫坑來的北溪相遇,這三股溪水相匯后,水勢越發浩大,浩浩蕩蕩向西奔流,到下橋村口西山腳下和白翁山來的西溪匯流,四溪交匯,于是稱為“泗溪”。
前面說過了北澗橋的建造,現在我們來說橋的重修。北澗橋作為一座木廊橋,經歷長年累月的風吹雨淋,大水灌漫,前后經過了幾次重修,至今才屹立在溪上。在橋的東側有一塊《北澗橋碑》,上面刻著修橋首事和捐資人的名字,我們在上橋前是看到過的,說的是道光二十九年(1849)第三次重修。六位首事人分別是:陳慶榮、湯國修、林日暄、陳孔恕、林從位、湯國定,三個姓氏各占兩名。
據當地人介紹,林、陳、湯在泗溪,是三家名門望族。比如湯國修、湯國定,他們是親兄弟,一個是例貢生,一個是國學生,在家族中有較高的威望。據林氏族人的林日暄回憶修橋經歷時,說湯國修年過六十還不辭辛勞,“偕其同事數人各處勸捐,經營越半載,而橋梁煥然一新”。而陳慶榮是陳國隆的第五代孫,他承繼先業,以修橋為己任,一家兩代人為北澗橋付出許多汗水。上面這些故事,一直在泗溪廣為流傳。
泗溪林氏家族的先祖,是唐朝唐內閣長史林建。林建為避五代之亂,于后唐同光三年(925)從福建建安遷徙瑞安義翔鄉筱村東岙龍須巖下(今泰順筱村)。當時他還為泗溪寫了一首《建公觀泗溪山景詩》:“傳聞此地特來尋,果是桃源洞里深。疊疊青山呈谷口,層層碧水繞村心。曉聞啼鳥閑關語,暮聽鳴猿宛轉吟。今古幾經千百載,半空喬木望森森。”從詩中可知林建很愛這里的山水,宋建隆二年(961),他帶著六子林旸遷到泗溪,于北溪上段竹里(今下橋后池)置地造屋,成為泗溪林氏的開基之祖。
陳氏也是較早開發泗溪的家族之一,泗溪陳氏奉唐代大理評事陳新為始祖。陳新在閩地躲避戰亂,他的后裔輾轉遷到了浙南,其中有一支在北宋時期遷入泗溪下橋村,在這里開基建屋,繁衍生息,耕讀繼世。
陳氏族人中有一個叫陳大翁的,生前積德行善,為村民做了很多好事,傳說死后顯圣于江海之上,護國衛民,得朝廷敕封,享百姓香火。于是村民在溪東葛藤坪建一座“陳大翁宮”,泗溪陳氏家族每年進行祭祀,久而久之成了整個泗溪的風俗。
北澗橋除了橋上之外,橋的兩邊,周邊,已經發展成為當地村民重要的商貿場所。除了在這里交換出售農副商品之外,橋東邊還有一座戲臺,以作節日活動唱戲用。每次唱大戲,十里八鄉村民匯集到北澗橋邊,一時熱鬧非凡。
北澗橋和溪東橋,兩橋相距約一里,和東溪橋相鄰的有陳大翁宮、臨水宮。臨水宮供奉的是陳十四夫人。陳十四又名陳靖姑,她的稱呼有很多,泰順人稱呼她為“佛姨奶”。她是泰順人信奉比較廣泛的保護神,她的故事在閩浙一帶可謂家喻戶曉,人們還把她的傳說編成木偶戲《陳十四娘娘收妖》,每年正月各地常會上演這部“神戲”,很多老戲迷看過幾十遍,連臺詞都會背了。
每年正月十五元宵節,按當地的風俗習慣,村民們都要來臨水殿,陳大翁宮許愿,祈求神靈保佑五谷豐登,合家團圓。到了年底,還要來還愿,并且還要抬陳十四和陳大翁的神像到北澗橋頭戲臺前看戲。大家敲邏打鼓,張燈結彩,抬著圣母神像巡街,所到之處,信徒們持香列隊迎接,從溪東橋通往北澗橋的這條街,一路煙花閃耀,鞭炮齊鳴,這個活動前后歷時四天方才興盡。
第二天,下雨了,我們打算天晴之后,再去看看溪東橋,拜會陳十四和陳大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