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的模樣（組詩）

藍 野

暮色

黃昏，我坐在幾棵黃櫨下

多么安靜的時光啊

我一個人坐在這里，看暮色如沉沉大幕

就要將白天關閉

光芒漸退。天空劃過星星點點

難以描述的光亮，我似乎看見了

時間的模樣。天地就這樣悄無聲息地轉動

心中劇烈沖撞的人世傳奇，瞬間

黯然失色

寂靜

正午的山谷，寂靜

和陽光一樣

罩住萬物

除了我的腳步和呼吸

大山和我構成的世界

這空茫的音箱，就只有咚咚的心跳了

——草叢里突然飛起一只螞蚱

翅膀劃過空氣，呼嘯中

將寂靜刺破……

山峰似乎顫抖了一下

我大聲驚呼，像一個躲避山崩地裂的人

奪命逃奔

——四十年后，我再次經過這里

寂靜的山谷中

沒有遇見騰空振翅的昆蟲

只有飛掠而過的時光

讓我驚詫不已

南澗村小

南澗村小是石頭砌成的大院子

村里辦高中時，我們管它叫小學

幾個村子合辦初中時，我們還是管它叫小學

現在，它被棄置在那里

外墻上的黑板斑駁，萬歲的標語

換成了壯陽廣告，我們依舊管它叫小學

院子里的幾棵松樹

還在聽著大自然和村莊的小學課

那是星星，那是風雨，那是落日……

從姥爺家走出村子有兩條路

都經過小學，到小學之前

要先過一座黃黏土山包

或者一座花崗巖斜坡

從懵懂少年到頭發花白

哪條路，我都走得東倒西歪

樹葉

舊書柜里，翻出一本多年前放起來的詩集

書頁里夾了一枚樹葉

樹葉滑落在桌子上，我已分辨不出

這是什么樹的葉子了

隱約記得確實是我放進去的

彼時，懷著文學青年的憂郁

這枚葉子被小心翼翼地放進了書里

摩挲一下，樹葉

竟然有一種就要碎裂的脆響

似乎，這就是時間

想發出一聲尖利的呼喊

我慌忙將葉子再次放進書里

將詩集重歸隊列。那一聲尖叫

被關回去后，我慢慢地平靜下來

舞臺

山巔的三面都是斷崖絕壁

這幾乎就是人生的全部隱喻了

傍晚的山上，我們站在懸崖邊

東眺平川，南望關山

一次次辨認來時的道路

上山的方向

陰沉的天空突然迸射出一縷光芒

接著是千縷萬縷

將西天變成盛大的舞臺

我一直記得，那一刻

我們低頭時

淚水里那瑰麗的霞光

故園

村子早已變了模樣

我指著兩排整齊的房子

對孩子說，我小時候

這里是一個長滿樹木和雜草的園子

總有幾只雞鴨在覓食

夏天，我們用抹上面筋的竹竿

粘知了……

七歲那年，我們翻墻進了園子

天突然陰起來，黑夜一樣的白天里

一個突然的霹靂炸響

園子正中的老榆樹瞬間倒了

響聲中，天地白亮刺眼

等大人們找到，我們

還是瑟縮在一起

這么多年，我膽小怕事

總覺得眼前閃耀著那一抹電光

洞庭小令

又是一個秋天

又是一池湖水

我有浮生半日可醉

我有沿湖萬步要減的肥

鴻雁初歇的湖上

我有無法分清的歡喜與傷悲

湖山欲暮時

夕陽沉沉地墜

甘棠記

分不清棠梨和梨樹

我們只叫她們甘棠吧

那個小院落

破敗，但還記得你

奔跑不止的少年時光

厚厚的黃土上

炊煙盤旋而上，那么多被錯過的光陰里

干草垛已坐化成佛

我摘下幾顆果子

帶走了。也帶走了樹下

那個上午，對蒼天和厚土

無限的感激

晚安

你說：晚安

你說一天就要謝幕

每天都是一場戲劇

有的緩慢，有的迅疾

時間被你的信息定義

將劇情拖向高潮

使用詠嘆調往更高處爬行，然后戛然而止

時間就是角色本身嗎？

我是午后的這一段，正向昏暗的傍晚走去

一天多么像一生

等最后的幕布落下

請一如這些時日，用一條信息給我提示：

晚安，要學著平靜地躬身謝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