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俊
晨曦從山梁上滾落,撒下一連串旖旎的亮光。囈語般的氣息,飄在院子的上空。蛛網橫在兩根枝丫間,每根絲線都灌滿了早晨的漿汁,富有彈性。胖乎乎的蜘蛛順著絲線攀爬,它的身體閃著綢緞般的光澤和柔軟。風只消輕輕打一個噴嚏,蜘蛛便懸在半空中,晃來蕩去。我坐在門檻上,著迷于蜘蛛的動靜。它努力穩住身子,緩緩往上攀爬,除了攀爬,與自己吐出的絲線周旋,似乎蜘蛛沒有其他的活動。
姨媽把灶膛里的柴火點著,走出廚房的小門,笑著說:“難怪蜘蛛早上忙,你姨夫昨晚還在說身上的疤怎么都不疼了。”蜘蛛和姨夫身上的疤,看似風馬牛不相及,卻存在著某種神秘的感應。大地上的事情充滿奇異,姨夫身上的傷疤和蜘蛛一樣,每逢天氣驟變,陰冷或是下雨,隱在姨夫身上的傷疤,會喊疼。等到天放晴,疼痛自然消遁離去。姨夫曾綰起袖子和褲腳給我們看他的傷疤。大大小小的傷口在鮮血中生出來,又在鮮血中結痂成疤。它們形狀各異,統一以猙獰的面目示人。那是辛勤勞作留下的勛章,烙在粗糙的肌膚上,直接切入我們心靈中最悲涼的部分。
姨夫姨媽隨遷徙大軍由浙江來到江西,在這個叫作外萬的山村安身立命。村莊很小,嵌入于一個山坳中,四面起伏有致的青山,隱現于縹緲云霧間。滿山的杜鵑、梔子花、野菊、蘭花等,亦步亦趨地綻放,彈奏著盛大的華美色彩交響曲。開門即是蕩漾著綠波的翠竹,屋后種著時令蔬菜。
為了養活一大家子老小,姨夫苦苦經營幾畝薄田。他給人的感覺永遠元氣滿滿,渾身有著使不完的干勁。只要是能賺錢的營生,姨夫一項都不落下。白天忙地里的活兒,晚上踩著月色上山砍柴火、割寒芒。每年秋天,他家院子里堆放得比屋檐還高的寒芒,足以引起村人的敬重。外地生意人來山村收購寒芒,習慣把貨車先開進姨夫家的院子里。他們說,富貴家要是沒寒芒,就省省力氣,不用跑了。“富貴”是我姨夫的名字。
姨夫不相信名字能改變自己的命運,始終信奉人勤地不懶的道理。他常常對家里的孩子說:“人要守住自己的本分。是農民就得干和土地有關的事。你們別以為自己聰明,虧待沒虧待土地,土地心里頭裝著一本明明白白的賬。”憑著一身干勁,姨夫把家里的日子過出了飛的感覺。勤勞也給他贏得了聲譽。在上個世紀八十年代,他是市里樹立起來的“萬元戶”標桿,領過獎狀做過報告,風光一時。那些榮耀無疑給姨夫注入了強大的動力。他愈發沒日沒夜地干,算計著田間地頭的進出明細賬。
小時候,我不太愛跟大人走親戚串門,唯獨樂意到姨媽家住。在姨媽家,我無拘無束,跟在自己家里一樣。地里的莊稼春種秋收,喂養著長長的日子。被姨夫豢養的傷疤越來越多,隱在暗處,滋養出姨夫的某些情緒,動輒就大發脾氣。雞啼二遍,姨夫惦記地里的活兒,窸窸窣窣起床,站在院子里,大聲咳嗽數聲。表哥表姐聽到咳嗽聲,明白它傳遞的信息,偏故作不知,賴在床上不動。處于風華正茂的表哥表姐,有誰愿意復制粘貼祖輩的生活呢?他們渴望走出村莊,到外面開疆拓土,尋找新的根系。姨夫擔心表哥表姐成懶漢,墮落為村里不務正業的二流子。雞再啼,姨夫窩著一肚子火,沖著表哥表姐的房間,破口大罵:“趕緊起來干活,別癡想天上掉下好吃好喝的……”彼時,大表姐已出嫁為人婦,家里有六個表哥表姐。姨夫絕不偏袒誰,輪流數落,一個也不落下。姨夫把施展在土地上的干勁換在言語上,呈現出的效果都是驚人的震撼。他時而激動昂揚,時而苦口婆心。表哥表姐被他絮聒得一個個在私底下怨聲載道,說他是現實版的周扒皮。
姨夫每日晨起的“功課”,著實攪得我睡覺也不安生。一次,我趿著拖鞋,氣呼呼跑進廚房,劈頭對姨媽說:“姨夫上輩子是不是紹興的師爺?”姨媽怔了一下,驀地想起她常給我講的紹興師爺的故事,幾乎笑得岔氣。據姨媽講,能言善辯的紹興師爺,有本事把棺材里的死人給說活過來。但凡他們開口,就沒有白素貞水漫金山寺的事。白素貞修煉千年道行,呼風喚雨,已然成精。紹興師爺凡人一枚,豈能與白素貞一較高下?姨媽告訴我,紹興師爺的舌頭一翻,河流洶涌而來,保不全淹掉整個杭州城。
盡管目不識丁,姨媽卻善于運用各種修辭手法去敘述故事的細節。她講的故事場景多半是發生在杭州。杭州西郊的淳安縣,是她和姨夫念念不忘的地方。那個地方盛放著他們太多的快樂和憂傷,以及困頓和掙扎。隔三岔五,它便從姨夫姨媽,以及同樣被稱作移民佬的村人嘴里溜出來。
姨媽個子高挑,皮膚雪白,一笑便露出兩個梨窩。姨媽在江西生活了數十年,照舊是滿口老式的淳安話,或許這是她不愛串門的緣故。她在家里喂豬喂雞,張羅一大家子人的吃喝拉撒,仿佛她的世界一切都是平和安寧的,吃多少苦,受多少累,都是命數定下的。家里人下地干活了,她端把竹椅坐在門邊納鞋底。有時,我坐在她的身旁,央求道:“大姨,講一個紹興師爺的故事吧。”
納鞋底講究心細。姨媽捏住針在發上篦兩下,用套在中指上的頂針頂進鞋底,將針錐的后把使勁勒一下麻繩,便把虛浮的鞋底抻得結實。放下鞋底,想了想,笑吟吟地說:“肚子是拿來裝活兒的,不是用來裝故事的。要不,我給你烙玉米餅吃?”姨媽烙的玉米餅,雙面金黃,如日落西山返照而鋪展的晚霞。玉米粉與菜餡在油鍋里膠著,唼喋,躥出了醇厚的香氣。香氣仿佛是插上翅膀似的,滿屋子飄,不一會兒,就飛出了院墻。
姨媽家院子的左側有個小山坡,坡下野生一棵泡桐樹,泡桐樹生來皮實,見陽光和風雨就瘋長。四月,泡桐樹開著一串串淡紫色的花朵。花朵形如漏斗,頗像村莊里辦紅白喜事請來喇叭班子吹奏的喇叭。我摘下一朵,鼓著嘴吹。吹得兩腮發酸,卻不能像小英那樣把花朵吹響。小英可以把花朵吹出各種腔調。而且,任何一片葉子,在她吹出的氣息中都能發出美妙的聲音。小英手巧,采來棕櫚葉編青蛙、兔子等小動物。她編的蚱蜢,細長的須子,顫酥酥地晃動。我們把它扔在地上,大公雞見了,跑過來伸出尖尖的喙啄之。一次,小英到姨媽家找我玩。表姐覷眼,對大表哥說:“單個旋兒善,雙個旋兒精,三個旋兒牛轉世。”小英的頭頂生有兩個旋,難怪她比我們聰明。
小英的母親做豆腐,父親每天挑著豆腐擔子到處招攬生意。我自幼恃寵而驕,養成早餐不喝粥的壞毛病,姨媽變著法子給我做早餐吃。偶爾,她從貼身的汗衫里摸出一個小布袋,數著幾張角票,上小英家打豆腐腦端給我喝。八歲那年,小英的父親被檢查出患尿毒癥,渾身乏力,臉上胳膊都浮腫,手指頭按下去,凹出一個很深的坑,走路顫顫巍巍,如一截豎起在風中將倒未倒的枯木。家庭的重擔壓在了小英母親瘦削的肩膀上,她成了身上沒有多少性別特征的強人。村莊里外,出現她搖搖晃晃的身影,或是挑著柴火,或是擔著糞桶。農閑時節,她照常做豆腐,只不過,豆腐擔子換作是她挑著走村串戶。她家住在坡上,偶爾也會到姨媽家串門,和姨媽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突然就深深嘆口氣,各自靜靜地納鞋底,直至黃昏臨近,方散去。一次,小英的母親揉揉紅腫的肩膀,喃喃地說:“唉,這擔子不知什么時候算是完?”姨媽安慰她:“慢慢熬吧,好日子在后頭等著你。”她黯然回道:“人生啊,就是哄自己。哄著自己長大,哄著自己結婚生子,哄著哄著,就把人生過完了。”
我爬上坡,看見小英蹲在壓水機旁。南瓜的藤蔓馱著黃花匍匐前行。黃花日漸飽滿,遇上好天氣,結出青瓜,小英摘下碩大的南瓜葉洗刷碗筷,南瓜葉的汁液把她的手染成綠色。洗刷完畢,小英進屋,潮濕的屋子黑魆魆的,彌散著一股難聞的中藥苦味。少頃,小英拎著鐵桶出來,我知道,她要帶我去捉泥鰍。小英母親不知從哪個游醫的手里要了秘方,說是三餐吃十條泥鰍可以治好小英父親的病。每天下午,小英便去村邊的溝渠里捉泥鰍。溝渠的水不深,泥鰍將身子藏匿于凸起的淤泥中,探出小腦袋向外面曬太陽。小英對準淤泥,將十指插進,慢慢合攏,飛速地捧起,稀泥中總能收獲到活蹦亂跳的泥鰍。若是泥鰍太小,小英便把它放回溝渠。半天下來,鐵桶里的泥鰍并不多。我問她,為什么不用石灰毒?我看過二表哥捉泥鰍。二表哥堵住溝渠兩端的水,往中間的一段撒下石灰,不到一盞茶的工夫,渾濁的水面上浮出一息尚存的泥鰍。小英撲閃著憂郁的大眼,說:“我媽教我們,凡事要留有余地,不可做絕。石灰毒盡泥鰍,以后想抓都沒有了。”
溝渠里長著茂密的燈芯草和莎草。小英扯下莎草。莎草是巫性植物,孩子們用它測算孕婦肚中嬰兒的性別。小英的姐姐嫁到鄰村,顯出了孕相。我們各自揪住莎草的兩頭,像劈竹子那樣將其破成兩半。破開的圖形是方形,說是男孩;三角形的,是女孩。每次破開的圖形都不一樣。明明是想要得到確切的答案,卻發現所求的又回到了起點。看似有答案,實則無果,頓時索然寡味。草叢中,蜻蜓翦翦而飛,通體純黑或是紅得耀眼。小英教我認識一種“紅鬼臉”。它停在莎草上,五官分明,頗像廳堂墻上掛著某位婆婆的遺照,飄浮著一些捉摸不定的神秘氣息。
和小英待的時間久了,我變得不愛說話,眼里也多了一絲憂傷。姨媽說,小孩子應該天天快快樂樂的,哪有沒事找愁生的。于是讓我去找志紅玩耍。
姨夫有一個哥哥,兩個弟弟。老大新中國成立前就下落不明。志紅的父親是姨夫的大弟弟。她家的土坯屋挨著姨夫家的磚瓦房。一高一矮的兩棟房屋,輕易地銜住了天上的太陽和月亮。木門上的油漆剝落,顯出原木的本色。門上貼著“神荼、郁壘”,我估摸是她父親畫的桃符。志紅的父親是村里的民辦教師。高高瘦瘦,戴副眼鏡,一表人才。他愛喝酒,滿嘴酒氣,嘟噥著之乎者也。經常醉醺醺地從酒友家回來,認不得家門。起先他是喝多了酒,留在返家途中的樹林里過夜,久而久之,他似乎習慣在樹林里睡覺,回到家里,反而失眠了。村里人懷疑他是被林中的狐貍精迷住了。姨夫認定他的這個弟弟辱沒祖宗,看見他就來氣。
與同齡人相比,志紅矮了一截,瘦了一圈。村人說志紅和她母親是一個模子里刻出來的。一笑,嘴巴不由自主地朝右邊斜。志紅領我去看她母親養的蠶。她站在蠶房門口,緊蹙鼻子在我的身上嗅一遍。志紅是怕我抹花露水。蠶素喜干凈,聞不得異味。我們輕手輕腳地推開門,里面幾個木架子上擱置許多竹匾,裹著一襲白衫的蠶蠕動著,要在竹匾里蛻四次皮,才算功德圓滿。門后的籮筐里裝著新采摘下的桑葉,志紅拿干燥的布把桑葉擦干凈,往竹匾里撒下一層。我學她,也跟著撒。每撒一次桑葉,蠶的身體就胖了一點點,蠶的小小身體能塞下整片桑樹林。沙沙沙,仿佛是夜里紛揚的春雨,嘈嘈切切,可謂天籟之音。
志紅的父親有支彩色筆,一頭是藍色,一頭是紅色。志紅趁著她的父親出門時,把筆偷出來。我們叫上小英,一同鉆進林子里。林子里的苦櫧樹綴滿銀花,樹下的杜鵑紅艷艷,仿佛云彩一個跟頭栽入灌木叢,出不來。隱身于林中的鳥雀亮出歌喉,聲音由低吟轉為激越。荼蘼叢中,竹雞在覓食。竹雞的警惕性不高,看見人靠近并不怯生。有一次,我在林中的樹下看到五六只竹雞,驚訝地叫起來。竹雞望了望我,篤定地從我的面前走過。
小英用藍筆在我們的手腕上畫一個圓,標明時針和分針,然后換上紅筆畫表帶。畫出來的手表,被永遠定格在某個時刻。我們戴著假手表在林子里摘野果采野花,累了乏了,躺在草地上不斷地看“手表”,討論到底是幾點鐘的問題。太陽不知不覺西墜,天邊的晚霞散發出柔和之光。鷂子飛入樹林時,拽來一片晚霞,給林子披上了氅衣。小英望著我們手腕上的表,笑嘻嘻地問:“幾點鐘了?”我們看了看手表,得意地答道:“六點了吧。”小英說:“那還不快點回家吃飯。晚上看電影去。”我們,慌里慌張地跑回村里。
哦,露天電影,曾給予兒時的我們許多快樂,充實著山村寂寞的夜晚。我們穿過樹林,翻過一座山,走上近一個小時的山路,抵達另一個偏僻的山村。現在回想起來,看過什么電影,絲毫沒有印象。只記得兩根竹竿支起白色的銀幕,放映員搖動機器,射出兩道強光,銀幕上顯現出許多人和事物。電影散場,我們打著火把行走在山路,火把的光呼應著天上的星光,使得滿山滿坡的景致泛出奇異的光彩。我時常是去的路上蹦跳如兔子,返程時就昏昏欲睡。每次趴在小表姐或是二表哥的背上,總覺得起伏的山脊,草木的氣息,泥土的芬芳,在不斷回望中,越來越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