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行在遼闊的菠蘿園

◎ 黃才連

我回家了，穿行在廣東徐聞那片遼闊的菠蘿園。

置身于菠蘿園，放眼望去，映入眼簾的是一張柔軟的綠色長絨毯。地毯上，鑲嵌著一個個金黃的果實。我坐在摩托車上，張開雙臂，擁抱四野，穿風而過。空氣中，飄來一陣陣菠蘿醉人的清香。美景在我眼前鋪開，菠蘿園中翻起一層層綠浪，在當下的風口浪尖疾馳，美妙的田野是回蕩在我耳邊的千千闕歌。大地書寫任何事物都是偉大的詩篇，而菠蘿生長之處，都變成了詩歌。生長在徐聞紅土地上，那一望無際、遼闊無邊的菠蘿園，像一片應許之地，流溢著甜蜜，散發著芬芳。

每次回家，在菠蘿園中飛奔、穿行，身心便從逼仄中解脫出來。菠蘿園像一個富有共情和同理心的心理治療師，或像一位修行功德圓滿的禪師，與它同處于天地間，便可得到治愈：在大城市中緊繃的神經得以放松，心靈深處的焦躁不安被洗滌。身處菠蘿園中，會被彌漫在天地間一種深深的恩寵所籠罩，一陣陣狂喜涌現，隱藏在內心幽暗處的恐懼也消失得無影無蹤。

菠蘿香甜的氣味盈滿了我的每一個毛孔，讓我心神悸動。我的血肉軀殼完全融入菠蘿園周遭的環境，已然成為它的一部分，化作大地，化作那帶刺的菠蘿，化作芬芳的空氣。那一瞬間，無病無痛，不生不死，不來不去，確是不變的永恒。進入菠蘿的海洋，就像進入一個神秘的地方，那是一種超越時空而存在的冥想之境地，而我，卻切切實實在這樣的境地中疾馳，體驗一種最真實又神圣的自由，還有野性的狂歡。

穿行在遼闊的菠蘿園，那是去往外婆家的路。

天地間，回蕩著一陣陣歡聲笑語。紅土路像一條條彩帶，優雅地蜿蜒在菠蘿園中。爸媽各騎一輛上海牌自行車，爸爸捎著我和大弟，媽媽捎著小弟。不斷上坡，又下坡。“你們猜，外婆今天會給我們做什么好吃的？”媽媽問。“我猜外婆早已做好一鍋醪糟等著我了。”“外婆會給我們宰一只雞。”“外婆會摘一大袋菠蘿等著我們。”……自行車經過之處，一個個菠蘿好奇地探出頭來，伸到路邊，也想打聽外婆到底會給我們準備什么好吃的。

一位編著長長的辮子，頭發還很烏黑靚麗，約摸50多歲的老婦人騎著自行車，哼著雷劇（雷州半島戲曲）小曲兒一路前行，自行車兩邊的把手上，各掛著一個竹編菜籃子，一個裝滿紅彤彤的荔枝，另一個裝滿黑得發亮的捻子。在車后座，還綁著一袋菠蘿。“外婆，外婆，是我啊，我在這里……”外婆像從來不認識我一樣，自顧自地向前騎行，從我身旁經過，頭也不回。“外婆，外婆……”我沖著外婆的遠去的背影用力吶喊，直到她上了另一個坡，下坡，向我們家的方向前行，消失在我的視野中。

20多年前，外婆的身影每天都穿行在菠蘿園，去種菠蘿、種甘蔗、摘菠蘿、砍甘蔗……她流著汗水，懷著深沉的愛和熱切的期盼，在大地上播種虔誠，寫下一行行甜蜜的詩句。她穿行在菠蘿園，去集鎮；她穿行在菠蘿園，去我們家；她穿行在菠蘿園，走向生命的盡頭。外婆說：“等明年摘了菠蘿、坎了甘蔗，就買一輛摩托車。以后我也可以騎著摩托車穿越菠蘿園了。”外婆的愿望，還未來得及實現，就在一次不測之禍中離我們而去。20多年了，這一望無際的菠蘿園中再也沒有出現過外婆的身影，她看不到我們長大后的模樣，她的墳墓在菠蘿園的另一頭，守候著一個又一個來回穿行的背影。

外公騎一輛摩托車，在菠蘿園中，不斷加緊油門上坡，松了油門下坡。摩托車后座裝著一個箱子，那是他吃飯的家什——一套理發工具。外公孤寂的身影年復一年在菠蘿園中穿行，奔赴在散落在菠蘿園中的各個村莊和農場。經過自家的菠蘿地，外公停下車，拿起竹制的煙筒，蹲在地上，打開塑料袋，取出一撮煙草，“咕嚕咕嚕”地抽起水煙。煙霧彌漫開來，在帶著鋸齒的菠蘿葉中繚繞。

“才連啊，回來廣東工作吧，北京離我太遠了。想見你一面不容易啊！等你回廣東，我還想讓你帶我去廣州逛逛呢。”外公的聲音從遙遠的地方傳來，在菠蘿園中回蕩。外公這輩子都走不出這片茫茫的菠蘿園，來不及等我帶他去廣州，就在癌癥中去世了。我和外公的缺憾，在菠蘿園中縈繞，縈繞了七八年，仍然沒有散去。

穿行在遼闊的菠蘿園，那是去往外婆家的路，是童年的樂園，是外公外婆溫暖的期盼。如今，我繼續穿行在這片菠蘿園，在沒有外公外婆的村莊環繞，站在他們不再出現的院子里，聆聽過往的歡聲笑語，憶念外婆做的美食，外婆的呵護和外公的牽掛。穿行在菠蘿園中，我穿越了整個生命歷程，審視我的根，串起我所有的記憶，觸動我的本能與命運。我告別了我的童年和過往，再次擁抱外公外婆的愛和我心中的缺憾。這是一次自我療愈的旅程。

夜晚，當我抬頭仰望浩渺的星空，回望過去，回望多年以前，當年那束光芒便是從遙遠的星體出發，歷經多年才抵達地球，那束光芒映照在地球的一個角落，映照在一片遼闊的菠蘿園上，映照在我的眼中。一個個星辰，裝滿了風，也裝滿過往的歲月。一個個青綠色的，或金黃色的菠蘿在地上閃爍，仿佛大地也是另一片星空。它們與我，都是彼此生命中一閃而過的流星，相互映耀之后，便消失了。它們與我，都是這片大地上匆匆的過客。

一代代人逝去了，一代代菠蘿不斷更迭交替，唯有腳下的這片紅土地在靜默著，靜默成永恒的存在，超越生老病死。人的一生不也像一株莊稼嗎？熟透了也就死了，像在徐聞這片紅土地上結出的一個個菠蘿，熟透在時間里，前仆后繼，浩浩蕩蕩，無邊無際。誰是最后的收獲者呢？誰目睹了生命綻放后的大荒蕪？在時間深處的金黃中，又是誰帶著菠蘿讀不懂的孤獨，在披荊斬棘地前進？每個死去的人，都掉到菠蘿園外了，每個長大后奔向遠方的人，都從菠蘿園中隱退，又一次次回歸，直到生命之火熄滅。

穿行在遼闊的菠蘿園，慢慢地，我長大了，奔向一個又一個遠方。一批批菠蘿成熟，被摘下，被運往一個又一個遠方。在遠方和故鄉間奔走，多年后，遠方變成了夫家，故鄉成了娘家。站在菠蘿園的最高處，我雙手捧住眼前的遼闊，輕輕地裝在心里。著名作家史鐵生說：“人的故鄉，并不止于一塊特定的土地，而是一種遼闊無比的心情，不受空間和時間的限制；這種心情一經喚起，你就回到了故鄉。”當輪船航行在茫茫無際的大海，當飛機游弋在湛藍的天空，當高鐵馳騁在廣袤的華北大平原，當我站在群山之巔……我又遇見了菠蘿園的遼闊，遇見了故鄉。

穿行在遼闊的菠蘿園，那是成長的路，是奔向遠方的路，也是回家的路。沿著這條路，漸漸地走向生命的盡頭。穿過一次次生離死別的傷痛、缺憾和淚水，走向遼闊、自由而真實的自己，那片同樣流溢著甜蜜、散發著芬芳的園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