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開生面的竹頌

文／王充閭

題畫竹

鄭燮

一節復一節，

千枝攢萬葉。

我自不開花，

免撩蜂與蝶。

對于“歲寒三友”之一的竹子，前人做了大量文章。有的吟詠它直干凌空的氣勢、有的贊賞它中空外直的風格、有的寫它的云水襟懷和清森氣度，但板橋道人卻別具懷抱，從它的只吐葉不開花方面加以品題，頓覺生面新開，出奇制勝。詠物寄興，富含哲理，堪稱妙品。

詩人抓住竹子一般不開花的特點，形象地闡發其立身處世的人生態度，同時也是書寫一種人生感悟與生命體驗。說的是竹子，實際上句句都在寫人生，也是為自己畫像。寥寥二十字的小詩，具有極為豐富的蘊涵。

從人性特點或者弱點角度看，老子有言：“不見可欲，使民心不亂。”又說，繽紛的色彩使人眼花繚亂，珍稀的物品引誘人行為不軌。因此，有道之人但求安飽，而把聲色、感官之娛棄置一旁。“不開花”，對外可以免除聲色的炫耀，對內也有利于防止心靈的惑亂。卑之無甚高論，就是避免麻煩。

從事物發展規律看，人是自己命運的主宰，所謂“自求多福”。古人早就說了：“物必先腐也，而后蟲生之”；“人必自侮，而后人侮之”；“天作孽，猶可違，自作孽，不可活。”招蜂引蝶，以色相示人，必然自找苦吃，招災惹禍。特別是人在成功成名、位高權重之后，往往會招來金錢、美色的誘惑，如果缺乏清醒的認識與足夠的警覺，就會陷身其中，不能自拔。

從人生追求、價值取向來說，古往今來，凡是心懷遠大目標、有志獻身國家民族的人，在誘惑面前，總能正身律己，堅守原則，珍重節操，秉持一種定力。而且，淡泊自甘，不慕榮華，不媚俗，不張揚，不出風頭，不嘩眾取寵。即使歪風邪氣襲來，遭遇到“蜂蝶”的滋擾，由于自己正氣凜然，貞潔自持，也能夠不為所動，予以有效的抵御。

我們還可以從中認識到藝術與科學的區別。從植物學角度看，竹子不開花，與害怕招蜂引蝶沒有聯系，但作為詩歌藝術，采用擬人化手法，卻可以這樣寫。同樣道理，唐人的“岸花飛送客，檣燕語留人”“無情最是臺城柳，依舊煙籠十里堤”，都屬詩人的擬人與移情之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