妙在疏

文／王充閭

與兒子雍

金人瑞

與汝為親妙在疏，

如形隨影只于書。

今朝疏到無疏地，

無著天親果宴如。

清順治十八年，吳縣新任縣令任維初為追收欠稅，鞭打百姓，激起蘇州士人憤怒反抗。三月初，金人瑞與一百多名士人聚集孔廟，悼念順治帝駕崩，借機發泄積憤，給江蘇巡撫朱國治上呈狀紙，控訴任維初，要求將他撤職。朱國治卻為任維初遮掩回護，上報京城，稱“諸生倡亂抗稅，并驚動先帝之靈”。清廷為威懾江南士族，將金人瑞等多名士人逮捕，嚴刑拷問，后以叛逆罪判處斬首。

這是金人瑞被殺前寫給兒子金雍的絕命詩。語句看似曠達、平淡，實則融進了舐犢深情，以至哀至痛之情作最后的傾吐。

詩中說，作為父子，平日間我們的關系是很妙的，妙在疏遠而不密切；但在喜歡讀書、評書這方面，則是形影相隨，親密無間。現在，我就要被處死了，從此你我將天人永隔，真是疏到無可再疏之地。且不知沒有了父親的你，還能不能安樂如常。上述為“無著天親”句之一解，《隋書》即有“呂布之于董卓，良異天親”之語。二解：“無著”與“天親”乃南北朝時印度兩位高僧，唐王維詩云：“無著天親弟與兄，嵩丘蘭若一峰晴。”那么，這句詩就可解為：自己往時曾學大乘之法，宗仰無著、天親，這次終于得以解脫一切煩惱，達到涅槃境界，也就什么牽掛都沒有了。三解：也許作者當日順手拈來，兩方面含義兼而有之。

漢代的董仲舒有“詩無達詁”之說，意謂對《詩經》沒有通達或一成不變的解釋，往往因時因人而有歧義。現代闡釋學則改變了以往學者們絕對追索作者原意的觀念，以期使學術問題實現社會化、平民化，使古老的學說煥發新的光彩。就追索原意來說，前者說的是“不能”，后者說的是“不必”。在我看來，既然解讀古代詩文，總應盡最大努力把握其原意——通過權衡眾說，把自認為最貼切、最能反映原意的那一種說法提供給讀者；即使不能“定于一”，也應羅列諸說，請讀者“擇善而從”。

詩人對于兒子極為喜愛，曾許之為“世間真正讀書種子，亦是世間學道人也”。本詩也有期待兒子以全副身心投入讀書、學道，將來有所作為的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