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南茜·弗雷澤的資本主義批判新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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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們周圍,先前建立起來的確定性正在瓦解。”弗雷澤在新書的序言中道出了現今批判理論家們的共同憂慮。自2008 年全球金融危機爆發以來,資本主義世界積重難返,數次陷于困窘,受持續累積的系統性危機影響,“資本主義”一詞重新回歸到政治和學術視野。在當代著名批判理論家南茜·弗雷澤和拉埃爾·耶吉看來,這是資本主義社會處于深層結構性功能失調的映現,以及內在于人們生命形式之中的脆弱性和不安全感的表征。兩位學者于2018 年合作出版了《資本主義:關于批判理論的對話》一書,以一種非傳統的對話形式對當代資本主義進行了多維探討。本文基于對該書及后續著述的考察,試圖闡釋弗雷澤在新的時代條件下對資本主義批判話語的更新。
對當代資本主義世界做出新的揭示以堅守批判理論的本真精神和歷史使命,這是每一位批判理論家都無法回避的時代命題。但在很長一段時間內,資本主義和經濟批判議題幾近隱身于批判理論和學術界,導致了對資本主義的諸多淺表化解讀,極大地削弱了批判理論的批判力度。
一方面,在哈貝馬斯為現代性確診“生活世界殖民化”的癥結之后,批判理論在整體上呈現出放棄超越性維度、迷戀重置規范結構的傾向。從廣義上講,西方馬克思主義就是批判理論,旨在發展和構建現時代的馬克思主義形態以區別于蘇聯馬克思主義。西方馬克思主義自誕生伊始就把資本主義作為關注的中心。盧卡奇以物化理論作為對高度合理化的資本主義社會的現實批判,以總體性的辯證法作為對無產階級革命道路的理論探索,進而給出關于資本主義社會的整全性規定,揭示了全面批判資本主義社會的理論圖景。隨后,法蘭克福學派將資本主義批判引向深入。霍克海默、阿多諾通過探討理性主義文明墮落的根源,在技術理性和政治統治性的關系中完成了融理性批判和權力批判于一體的社會批判。弗洛姆和馬爾庫塞將心理分析視角引入資本主義批判框架,探討法西斯極權統治下西方民眾的精神處境。哈貝馬斯把對晚期資本主義的批判引向對于福利國家之政權正當性的批判,開啟了批判理論的“政治倫理轉向”。其理論可以說是最后一次關于資本主義批判的宏大敘事,但法蘭克福學派沿襲已久的分化批判模式也預設了對總體性批判的潛在消解,伴隨著哈貝馬斯之后文化批判的持續深入,整體性批判分崩離析。首先,經濟批判陷入失語,學者們始終在經濟批判的“黑匣子”(black box)之外游離打轉,而無意去探明“黑匣子”內部的發生機制和深層結構,在一定程度上造成事實與價值的割裂乃至自由主義的乘虛而入。哈貝馬斯在《交往行為理論》中將市場描述為一種“無規范的社會性”,在某種意義上可理解為經濟行為與市場秩序免受政治和道德規范的影響,將經濟領域排除在社會批判范圍之外。“以左翼的羅爾斯主義者或柯亨這樣的社會主義者為例:他們在分配正義問題上采取了另一種激進和平等的方法,但他們傾向于避免談論經濟本身。”仍然堅持政治經濟學批判的人則多以一種還原式的經濟主義范式去理解資本主義,在弗雷澤看來,這是建立在“正統的”馬克思主義基礎之上的社會觀,其本質仍然是狹隘的一元論,將資本主義簡化為狹義的經濟制度。其次,隨著霍耐特的承認理論完成對批判理論的“政治倫理轉向”,不容否認的是,法蘭克福學派批判尺度的整體弱化也相應“完成”。“它不再屬于傳統的西方馬克思主義范疇,而是已經進入到了與當代實踐哲學主流話語對話的語境之中。”
另一方面,后結構主義的去中心化和非政治化特征進一步對資本主義批判潛能進行設限,多元化主體在多重層面的經驗性敘事取替了綜合性的社會分析。后結構主義興起于20 世紀晚期,旨在拒斥結構主義所憑靠的二元對立,瓦解一切宏大敘事,解構現有社會和文化秩序。在割裂分析與規范的統一性上,后結構主義和自由主義可謂互相敵對的共謀。正如馬歇爾·薩林斯在論及文化與人性時所說:“我們要么由于后現代歡慶的不確定性而變得一無所知,要么由于新自由主義而變得無所不知,其實也還是一無所知。”在某種程度上,法蘭克福學派批判理論所承襲的黑格爾左派對于現代性問題的思考已近乎缺失,“其觀點認為,人們對生活于其中的世界的道德憤慨實際上來自一種有著歷史情境的經歷,這種道德憤慨一旦發展起來,人們就能超越它,從而走向一個更美好的世界”。凡此種種均導向資本主義批判和經濟批判維度的弱化,以致“資本主義”一詞蒙上狼狽色彩,陷入尷尬語境。誠然,諸多文化議題在此得以推進,訴諸于非經濟主義研究范式進行批判性思考。但正如相關學者指出的,空間、生態、女權、身份政治、生命政治、文化和意識形態批判等固然可以揭示資本邏輯在具體領域中的表現,但卻無法從總體上詮釋“全球化3.0”時代資本運行的總體機制。
21世紀以來,直接導源于2008年在全球范圍內以金融危機形式爆發的經濟危機,資本主義議題重返學術和大眾視野。金融危機的蔓延一并掀起經濟危機、政治危機、生態危機、社會危機,構成資本主義世界全方位、系統性、多層次的危機。在金融資本與現代新興科學技術的聯合沖擊下,人類生存方式不斷加速著變革,民主在資本的裹挾下遭遇馴化和綁架,不可避免地走向資本化和空殼化,民眾普遍陷入信仰危機,社會離心力日漸增強。一切表面上不斷加深的動蕩的背后是資本主義制度本身的加劇潰敗,資本主義一詞的再現恰是反映了人們在現實生存境遇中與時代陣痛的被迫交鋒,以及在理論上對批判理論內在使命的主動呼吁。面對時代發生的重大變革,當代西方左翼學者從多元理路展開資本主義批判:一些學者深入拓展資本積累批判研究的空間路向,推進空間政治經濟學研析資本全球性擴張和積累背后的資本邏輯,對資本主義經濟的新形態進行理論闡發,求解資本在當代的運作規律;一些學者重構馬克思的物質生產理論,試圖揭示當代資本主義生產方式的最新特質;一些學者嘗試在新的語境下挖掘和借鑒《資本論》的分析框架以分析資本主義的內在矛盾;一些學者以民主為切入點,將目光瞄準資本主義民主政治的虛假亂象,但卻無法進一步給出有效的政治承諾。在弗雷澤看來,資本主義作為一種持續統攝生活各方面的總體性存在,影響甚至決定了人們的理解和實踐方式,比起探究資本主義社會的財富分配不公,今日的批判理論更應質問財富本身的規定性究竟何在。
在資本主義批判的后“繁榮期”,“資本主義”一詞被加上了諸多令人眼花繚亂的形容詞,如金融資本主義、債務資本主義、數字資本主義、認知資本主義、災難資本主義等。依弗雷澤之見,意圖構建關于資本主義的總體性敘事,就要進行思維范式的轉換,堅持分析與批判相統一的視角、非正統化經濟批判的視角、擴大化而非單一化經濟批判的視角,抽絲剝繭、條分縷析地找出資本主義的本質規定性和深層矛盾機制,才能從總體上詮釋與回應當代資本主義的重大歷史性轉變和重組。在此背景下,弗雷澤以“去正統化”的分析工具重新思考既有資本主義批判,既主張將政治經濟學批判的重要觀點再度納入批判理論中,又強調一種“擴大化”的資本主義觀念,以準確厘清現實層面的種種現象是一場系統性的資本主義危機。
資本主義是現實層面多重危機的結構基礎,面對當代資本主義的特定形勢和歷史變革,對其注入一種囊括各類洞見的時代性理解是批判理論的題中應有之義。
一方面,弗雷澤堅持從馬克思主義的理論模型出發。她指出:“爭論的策略是以一種幾乎傳統的或‘正統’的方式開始,也就是說,首先假定資本主義是一種經濟制度,其定義特征可以直接確定。”按照傳統解釋框架,資本主義具有四個方面的規定性特征:首先,生產資料所有者和生產者之間的階級劃分,這是資本主義社會的決定性特征和歷史性“成就”;其次,勞動力的商品化,即自由勞動力市場的運行;再次,資本積累的動力機制,即資本自身對無休止的自我擴張的驅動力;最后,市場在資本主義社會中的中心地位,即市場在生產性投入和社會剩余上的基礎配置作用。這種資本主義觀代表著主流學界所認可的傳統觀念。另一方面,弗雷澤堅持以“去正統化”的棱鏡透視既有的理論模型,嘗試更新資本主義批判話語,以擴展的視野追問資本主義的本質性規定。在這一點上,她的立場與盧卡奇反對實證主義對于馬克思主義的修正形成呼應。盧卡奇曾說:“相反,正統僅僅指方法。這是一種科學的信念,關于辯證唯物主義是正確的研究方法。”正如盧卡奇對辯證法的堅稱,弗雷澤所使用的“去正統化”分析工具依然源于馬克思的研究方法體系。弗雷澤指出,馬克思在《資本論》第一卷末尾揭示了資本主義經濟表象背后的內在機理,從“經濟前景”到“背景”、從“前故事”到“后故事”,馬克思回答了資本主義何以可能的問題,使得資本主義市場交易背后的“臟手”行徑得以呈現。這一分析框架構成她的“去正統化”方法的核心思路,即在21 世紀的條件下以“擴大化”為原則對資本主義概念進行原初追問,以揭示資本主義“經濟前景”背后的“非經濟背景”。“我的策略是采取這種‘馬克思主義方法’,即在特定的社會歷史復雜現象之下尋找潛在的基礎性條件,并將其進一步應用,包括一些馬克思本人沒有充分探討的問題。”弗雷澤認為,資本主義是一種更為龐大和精細的動態網絡,是所有不同的社會領域的結合。也就是說,在經濟拷問的同時必須一并納入形塑和支撐經濟的“非經濟”條件。
在這一思路下,弗雷澤將視野集中在資本主義經濟隱秘的棲息之所,探討了四個方面的必要背景條件,每一個條件都是資本主義的結構性特質,預示著資本主義的歷史性分裂和危機。首先,與商品生產相對應的社會再生產。“包括人類的創造、社會化和主體化……還包括文化的創造和改造,人類所居住的各種主體間性的創造和改造——他們生活和呼吸的共同性、社會意義和價值視野……它發生在多個地方,包括我剛才提到的社區,公民社會協會,以及國家機構,但也越來越進入市場化領域。”社會再生產的無薪勞動是生產性有薪勞動的先決條件,但也從屬于生產邏輯,在其中,女性在現代資本主義社會中的附屬地位得以確立。其次,自然界維持生命和自我更新的能力。如杰森·摩爾所言:“資本主義本身就是一個生態體制。”資本主義在人類與自然界之間刻上裂痕,推動地球進入以資本為首要原則的新紀元——人類世,自然資源為資本服務,被資本自由地利用和吞并。“自然資源是資本的一種資源,它的價值既被假定,又被否定。資本家在沒有補償或補充的情況下征用它,并將其視為無成本的收入。所以他們隱含地假設它是無限的。”再次,公共政治權力。前資本主義時代中經濟和政治權力的一體運作被拆分,在領土國家和地緣政治的層面上,公共權力均以法律等制度安排為資本主義確立建構性規范。“隨著新自由主義日益掏空資本在國家和地緣政治層面歷來依賴的政治能力,這些分離目前也在發生變異。”最后,對依附人群的暴力剝奪(expropriation)。與馬克思在《資本論》第一卷中所揭示的剝削(exploitation)——即資本家在自由合同和工資的形式下壓榨工人生產的剩余價值不同,剝奪是公然的掠奪和征收,包括對土地、動物、工具、礦物、能源、性能力和生殖能力、子女和身體器官的剝奪。剝削與剝奪之間的區分隱含著身份地位上的等級權力關系,構成種族歧視的制度性基礎。在晚期資本主義社會,隨著資本在全球范圍內的加速流動,剝奪成為資本主義霸權國家對被壓迫民族的主要壓制手段。
在得出四方面的非經濟條件的基礎上,弗雷澤指出,資本主義是一種“制度化的社會秩序”,包含了多重規范性和本體論取向。其中,經濟前景與非經濟背景各有其特殊性,雙方在交織與對立中形成雙向的分離、依賴和否定關系。每一個背景條件都隱含著一種制度性分裂,即“經濟生產”與“社會再生產”“自然”和“人類”“經濟”與“政治”“剝削”和“剝奪”,四種制度性分裂構成了資本主義社會的特定形態,或者說一種獨特的地形結構。資本主義不是統一的集合體,而是規范性分化之后的分裂的秩序。
由此,弗雷澤通過解蔽經濟領域與其他領域的關系,得以澄明資本主義經濟何以生發的前設性背景,使得資本主義概念完成了從“一種狹義的經濟秩序”到一種“制度化的社會秩序”的擴大化。
由前文可知,弗雷澤借鑒馬克思的研究方法,通過為經濟劃界進而勾勒出資本主義的規范性地形,有力地駁斥了經濟決定論,辨明資本主義的結構性支撐之所在。弗雷澤指出,制度化分離是資本主義的構成性規定,抑或說是資本主義的結構性特質,但是這并不意味著資本主義是非歷史的。相反,資本主義的歷史變遷均伴隨著與種種制度化分離的博弈,不同的發展階段所呈現的資本主義積累體制,在本質上是如何區分和處理經濟與政治、生產與再生產、人類與自然以及剝削與剝奪的特定實例。正如地殼板塊在俯沖消減中發生的邊界消亡或張裂,資本主義社會中的建制性“板塊”在碰撞和挪移中也帶來整體地形的變位與重組,相對穩定的邊界構成一個積累體制。資本主義則是一種歷時性的、路徑依賴的積累機制序列。
資本主義各發展階段都是一個相對穩定的制度矩陣,受到公共權力、社會再生產、生態系統的特定組織方式的形塑,制度的更迭受到系統性危機和社會行動兩個層面的影響。其一,邊界張力與經濟危機一并構成資本主義社會的系統性危機。在《大轉型:我們時代的政治與經濟起源》中,卡爾·波蘭尼闡發了作為人類和自然的基礎性存在的土地、勞動力和貨幣轉變為“虛擬的商品”,由此指認出資本主義矛盾具有覆蓋生態、社會、金融等多方面的跨領域性質。受波蘭尼的啟發,弗雷澤提出了資本主義社會的“波蘭尼式”危機,即在多重動力機制下存在著的邊界張力。政治、生態、再生產方面的潛在危機與馬克思版本的經濟危機趨于同行,形成資本主義社會轉型的客觀條件。其二,邊界斗爭和階級斗爭一并構成了資本主義社會的沖突行動。社會主體的知覺和行為可以真正確證危機的發生。弗雷澤肯定了馬克思版本的階級斗爭是資本主義社會的典型沖突形式,同時進一步借鑒和發展了波蘭尼關于社會行動的闡述,確證行為主體基于自身利益在既有邊界之上進行的斗爭和反抗也是另一種普遍性沖突。正如波蘭尼所言:“看起來合理的做法是,不是將我們所描述的保護運動歸因于階級利益,而是歸因于被市場所威脅的社會實質”。邊界斗爭是社會主體之于資本主義制度轉型的表達方式,其與階級斗爭的進一步交織,為資本主義社會轉型提供了主觀要素。
所謂資本主義積累體制序列,意指每一種新體制都包含著擺脫前一種體制的危機和克服后一種體制的僵局的努力,在危機的更新與消解中,資本主義體制進行著更迭取替。在此意義上,弗雷澤將資本主義歸納為商業資本主義、競爭性自由資本主義、國家管理的壟斷資本主義和全球化的金融資本主義,各個發展階段均是經濟前景與非經濟背景之間共生關系的具體展開,也是資本主義運作的客觀樣態的呈現。
在商業資本主義階段,經濟和政治尚交織在一起,領土國家內外部分別是道德規范和價值原則起支配作用,隨著價值邏輯由外向內的滲透和統治者財政需求的無限擴大,社會關系和社會矛盾得到更新和擴大,資產階級革命思想和革命行動得以孕育和爆發。社會再生產仍主要整合在家庭、親屬、教會、風俗等傳統模式之中,不受商業價值法則的支配。受17世紀的科學革命影響而形成的機械自然觀將“自然”與“人類”看作相互對立的兩方,自然在認識論上被外部化,生產生活主要依賴于對“廉價自然”和人力的野蠻壓榨,資本在瘋狂攫取生態剩余價值的同時罔顧生態再生產的責任。在此階段,正如馬克思所說,資本的原始積累主要依靠歐洲中心地帶的圈地運動和邊緣地帶的掠奪征用,系列剝奪行為加快促進了種族化主體的形成,為日后現代資本主義的種族壓迫秩序埋下根源。
在自由資本主義階段,經濟和政治的制度化分離得以形成,在領土國家內外部,公共權力與私人資本權力、中心國家和邊緣國家分別形成對立,周期性經濟危機、殖民掠奪和反殖民斗爭不斷上演。經濟生產和社會再生產發生分離,社會再生產抽離于其他共同體生活形式,成為加劇性別差異的女性屬地。自然被商品邏輯內化,生產動能由商業資本主義時代的“軀體”轉變為煤炭等化石能源,資本主義中心國家對外圍地區殖民地的征服加劇,生態危機、階級矛盾和反殖民斗爭此起彼伏。在此階段,歐洲中心地區出現大規模的以工廠為基礎的自由勞動力剝削,與外圍地區的剝奪交織進行,使得種族主義得以加強,在相互分離的表象之下,兩者始終疊置在一起,整合為一種相互作用、相互定義、相互校準的積累機制。
在國家管理資本主義階段,政治公共權力重新對經濟進行廣泛管制,大力投資基礎設施建設以緩和經濟危機和階級矛盾,為私人資本的擴大化創造條件。國家權力介入再生產領域,通過福利國家的方式承擔起部分再生產責任,在一定時期內有效緩和了社會矛盾。自然被納入政治領域,資本主義國家機構對以石油化工燃料為主的能源工業所造成的環境污染進行強制監管和調控,將生態代價轉移至外圍地區。剝奪和剝削之間的分離逐漸消融,尤其體現在資本主義勞動力市場分割中,非裔美國人與白人工人共同作為被剝削的勞動力,卻不具備同等的自由公民權,承受著額外的被剝奪成本,后殖民時代之下兩種積累體制的混合持續擴大。
在金融資本主義階段,政治權力在新的國際結構中再度調整了經濟掌控,資本運作更加全球化、金融化、自由化,主要依托跨國經濟組織和國家金融機構對全球經濟活動進行干預,借助債務等形式間接剝奪別國。社會再生產空間持續遭到擠壓,工資和公共供給大幅削減,有償性工作時間相應增加,中心國家陸續出現“雙職工家庭”、商業化生育等策略以尋求突破再生產困境,照護危機(the crisis of care)在全球范圍內進行轉移。金融化監管模式下,生態問題持續惡化,南北半球在環境負荷上的不對稱進一步擴大,碳排放許可等投機手段介入環境保護問題,主流的環保訴求轉向“綠色資本主義”和“環境正義”。在此階段,剝奪的普遍化程度加深,越來越成為當前資本積累的主要驅動,受剝奪和剝削雙重壓迫的具有公民身份的工人正成為常態,金融機構推出的掠奪性債務則是剝奪積累的主要推手。
由此,弗雷澤通過考察資本主義的生成進路,詳細闡釋了資本主義的歷史階段,揭示了資本主義的運作邏輯、動力機制和結構性矛盾。
通過“跨域”的思維轉換,傳統認知中的次級議題被納入理論構建的中心地帶,一種擴大化的資本主義觀念得以形成。弗雷澤以此問診現實,更加完整地呈現出資本主義的制度弊端,并對社會主義的替代方案進行了初步思考。
社會主義旨在回應和克服資本主義的制度性僵局,辨明資本主義在現實層面的多維弊端是重新構想社會主義的必要前提。受正統經濟主義批判范式的影響,資本主義制度弊端被認為根源于經濟領域,表現為不公正、非理性和不自由。但在弗雷澤看來,擴大化的資本主義概念揭露了資本主義制度的更深層次弊端,它隱藏在資本主義的非經濟背景內,隱藏在社會再生產、外在自然、公共產品和對被壓迫民族的剝奪中。
資本主義的不公正體現在資本家通過無償占有工人階級創造的剩余價值對工人進行剝削,剝削關系內生于經濟生產領域,是資本主義制度得以維系的關鍵。資本主義非理性體現為周期性經濟危機的內在傾向,資本主義經濟制度不擇手段地占有剩余價值,由此引發結構性的不穩定。資本主義不自由是指其非民主的內在本質,政治領域的民主受到社會不平等和階級權力的雙重削弱,同時,資本主義條件下的工作場所在民主自治的口號下,實際是“資本自治”。弗雷澤指出,上述三大弊端都屬于資本主義的經濟弊端,但在“經濟前景”背后的“非經濟背景”之中,存在著更大范圍的制度弊端。資本主義作為一種“制度化的社會秩序”,具有多重制度性分離,每一種分離都是不公正、非理性和不自由的建制。
首先,在擴大化資本主義概念的觀照下,資本主義制度呈現出更大范圍的系統性不公正。其一,經濟生產與社會再生產的制度性分離確立了性別的不公平分化。經濟生產和社會再生產分別作為有薪的工資勞動和無薪的情感勞動,與此相適應的是男性的主導地位和女性的從屬地位,由此鞏固了性別的二元論和異性戀規范。其二,可剝削的工人和可占有的他者的制度性分離確立了種族制度的不公正權力關系。自由的工人通過雇傭勞動換取再生產成本,而依附性人群被暴力掠奪全部資源和能力,該分化加劇了全球種族壓迫、帝國主義和種族滅絕。其三,人類和自然的制度性分離確立了外部自然的不公正屬性。自然相對于人類來說成為較低價值的、無主體性的、被統治的對象,資本在榨取自然界的過程中蘊含著對自然和后人的不公正。其四,經濟和政治的制度性分離確立了政治不公正。在資本的私人力量和國家的公共權力相博弈的背景下,民主自治的范圍被無限縮小至資本專制。
其次,在擴大化資本主義概念的觀照下,資本主義制度呈現出更多重的危機趨向。其一,社會再生產危機。社會再生產工作的提供者始終承擔著無薪勞動的壓力,當前的金融化資本主義在削減公共供給的同時正加深著這場危機。其二,生態危機。資本主義一方面極盡手段榨取外部自然資源,另一方面竭力逃避修復自然的責任和成本,造成種種全球性生態危機。其三,種族問題危機。今日,對于種族化民族的剝奪日益加重,種族沖突和對立持續爆發。其四,政治危機。新自由主義日益掏空資本所依賴的公共權力,政治霸權危機正在上演。
最后,在擴大化資本主義概念的觀照下,資本主義制度呈現出更大范圍的民主缺陷。無論是政治領域還是生產、再生產等諸多領域,資本家作為對民主事務起決定性作用的主體,壟斷了一切民主決策的發言權,固化了資本主義民主的定義、組織和邊界。
在此基礎上,弗雷澤指出,社會主義在克服現存秩序的僵局和弊端上具有歷史和現實的可能性。社會主義作為一種新的社會秩序,必須使上述三種資本主義建制性弊端去制度化。
伴隨著資本主義概念的擴大化,社會主義概念也應該在多個層面得到重塑,要把對經濟領域與其可能的背景條件之間的一系列關系的思考,納入對社會主義的結構性解釋中,更新傳統社會主義思想的主題。“換言之,當代社會主義不僅要克服資本對雇傭勞動的剝削,而且還要克服資本對無薪護理工作、公共產品以及掠奪被種族化的國民的財富和外在自然的搭便車行為。”具體而言,弗雷澤從以下三個方面對21世紀的社會主義進行了思考:
首先,社會主義要真正介入資本主義的制度邊界。在弗雷澤的理論中,邊界是承載著資本主義危機和制度變遷的關鍵,邊界自身的不確定性也蘊藏著走向社會主義的可能性。其一,社會主義要使資本主義制度邊界得以結構性重組,以此重新定位和澄清經濟和非經濟的各個領域和邊界,在不同的領域之間產生鏈接,改變各領域間的零和博弈傾向。其二,社會主義要使經濟和非經濟的領域得以重組,倒置“經濟前景”和“非經濟背景”的順序,改變資本主義賦予商品生產的絕對優先地位,把培育人民、保護自然和民主自治提升到首要位置。其三,社會主義對于制度邊界的重組工作必須民主化,按功能劃分的政治統一體代替歷史形成的領土統一體參與民主劃界工作,所有問題均遵循非支配性的原則,服從集體的民主決策。此外,社會主義必須克服資本主義的代際不公正,遵循“付費”原則,避免搭便車行為。“也就是說,社會主義社會必須對生產和再生產所消耗的一切財富進行補償、修理或者置換。它必須補償人們的護理工作,以及生產使用價值或商品的工作。它必須取代它從‘外部’獲取的所有財富——從邊緣民族和社會以及自然中獲取的財富。它必須補償它在滿足其他需要的過程中所利用的政治能力和公共物品。”
其次,社會主義要民主化處理社會剩余問題。資本主義社會剩余牽涉到階級劃分和資本積累,受資本的單方面支配。也就是說,在資本主義社會中,有關社會剩余的全部內容均處于經濟領域的遮蔽下,而社會主義則要使剩余問題從經濟領域過渡到政治領域,社會剩余將在政治領域以民主化的方式進行處理,這也呼應了弗雷澤提到的社會主義對于制度邊界的重新定位可使得本屬于經濟范疇的問題轉變為政治或社會問題。再者,弗雷澤對社會主義條件下是否存在自由剩余時間持悲觀態度,她重申了馬克思在資本對非經濟領域的壓榨上存在盲視,指出社會主義必須修復和補償資本免費侵占的全部財富,而這是一個無法估量的巨額賬單,全球范圍內未被滿足的人類生活需求和消除世界經濟僵化的任務均在此賬單內。
最后,社會主義要使市場機制完成功能轉型。弗雷澤認為,“頂層”(the top)和“底層”(the bottom)均沒有市場,但頂層和底層之間的中間地帶(the in-between)可能有市場。也就是說,一方面,市場機制不能在社會剩余的分配上發揮作用,社會剩余的分配必須通過集體民主決策來解決;另一方面,市場也不存在于人們的基本生活需求范疇內,何謂需求以及如何滿足需求皆應通過民主商議,為滿足基本需求而生產的使用價值應具有公共產品的屬性。在前兩個方面的基礎上,市場機制分別完成社會化和去商品化的功能轉型,而中間地帶的市場運作方式則具有多種可能性,例如“市場社會主義”、合作社、公地、自組織協會和自管理項目。
弗雷澤在反思當代批判理論的基礎上對資本主義社會進行了全面診斷,得出關于資本主義的地形-制度模型,回答了資本主義何以可能、資本主義何以生成和資本主義何以跨越的三大詰問。她堅持非正統化和擴大化經濟批判的視角,將女性主義、生態主義、后殖民主義等思想資源一并納入學說。同時,她批評了那種從事所謂的“獨立的道德、政治和法律哲學”研究的人,堅持社會分析與規范批判相統一。自20 世紀80 年代以來,弗雷澤先后將研究焦點對準“家庭工資”“福利依賴”“再分配、承認和代表權”等諸多議題,其根本旨趣在于澄清國家管理資本主義和其向金融資本主義轉型的結構性特質。近十年來,弗雷澤專注于研究資本主義的危機批判理論,其思想進路呈現為“從一種主要基于波蘭尼的資本主義危機批判理論轉變為一種從政治經濟學批判出發的理論”。可以說,資本主義這一現行的社會體制始終作為其批判的“底色”而存在,這一“底色”在多維度研究中得以不斷加深色彩飽和度。現今,在其關于資本主義批判理論的不斷更新中,資本主義“底色”已成為眼前最直觀的存在,映照著亟待破解的現代性困境。弗雷澤的批判理論包含著對社會的內在特質和矛盾機制的把握,以及對社會主義解放愿景的初步構想,這是在自由主義不斷侵入的背景下試圖復興法蘭克福學派跨學科研究范式、回歸馬克思“宏大敘事”傳統的努力,其理論代表了當代批判理論的最新發展趨向之一。新冠肺炎病毒肆虐的當下,對于資本主義制度框架的探討仍將持續展開。弗雷澤的理論對于我們在新的時代條件下深化資本主義批判和社會主義發展研究具有重要的意義。
誠然,弗雷澤完成了資本主義概念的擴大化,揭示了資本主義的深層次制度弊端,但其理論也不可避免地存在著局限。再生產、自然、公共權力等多領域之間的邏輯關系尚不夠明晰,三者在構成資本主義總體圖景的意義上所具備的合理性和正當性也有待厘清。“毋庸置疑,這種理論的綜合必然具有集成創新的優勢,但在一定程度上也會帶來內部邏輯不清晰的風險。”再者,弗雷澤的社會主義新釋在擴大化的口號下呈現出相對狹窄的姿態,無論是對社會剩余還是市場功能的闡釋,都在經濟視域中著墨較多,且沒有結合蘇聯模式和中國社會主義探索進行深入考察,理論深度和說服力有限。弗雷澤本人也承認,社會主義的探索需要在理論研究和社會斗爭等多個層面上進行,并非僅靠學者團體即可完成,因此她的社會主義思考是簡要而初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