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燮敏
我老家在常熟福山塘邊一個叫九里橋的地方,但只有這個地名,沒有看到過橋。
從家里往南走是李家橋,往北走是毛家橋,兩橋南北距離12里。我老家就在兩橋的節點上。福山塘東岸是密密匝匝的翠綠竹林。塘岸很寬,在我孩童的眼中,再無比它寬大的路了。路上鋪滿了碎石,聽父親說這是抗日戰爭前夕修建的備戰路,但沒有修好淞滬戰爭就爆發了。
新中國成立后,開通了常熟到福山的輪船。交通便利了,但輪船帶動浪濤沖刷塘岸,泥土掉入河中,經常出現坍塌現象。福山塘在不斷擴大,塘岸卻在不斷變窄,到我讀初中時,最窄處不足兩尺,不得已,在竹園邊開出一條泥路來。
在我的印象中,備戰路只修到我家屋后的陳涇河,往北就是泥路了。我兒時就讀的毛橋小學雖然離家不遠,只有3里地,但雨后泥濘不堪。我們幾個同村的學生去上學,常常摔跤。屁股先下去叫“坐牛屎”,頭往前栽下去叫“倒插蔥”,或左或右摔下去用手撐住的話,就是“撐高跳”。特別是黃梅天,陰雨連綿,上學路實在難走。即使到鄰居家串門,那些小路也是爛泥,有的甚至沒過腳踝。那時,大隊部設在邵家巷,進進出出全是泥路。我母親到大隊部旁邊的布廠去上班,一路走的都是兩尺寬的泥路,一不小心就會摔倒,冬天摔在麥田里,夏天摔在稻田里。
下雨天走路穿釘鞋要好不少,但在當時條件好一點的人家才有,一般的只有草鞋和木屐。那木屐有兩三厘米高,泥漿也容易淹進去。我讀六年級時,有人穿起了鞋底下帶膠粒的防滑高筒膠鞋,但常熟城商店里沒進貨。我父母疼愛我,托隊里老王到上海給我買一雙。七八天后,老王裝氨水的船開回來,帶回了我人生中第一雙高筒套鞋。我滿心歡喜,天天盼下雨,好穿著出門顯耀。我還記得,那雙套鞋零售價是8元,在當年也是不菲的。我父親特為我買大了一個碼,認為我還在長身體。我穿著它走親戚去娘舅家,表哥見了還以為我腳大呢!
路的改變與水有關,以前稻田里灌水都是靠人力車和牛車,1958年后有少量的洋龍船(抽水機)來灌溉,1968年村里建了電力灌溉站,修建了水渠。水渠堤岸,一邊狹窄,一邊寬,寬約兩米,這樣走渠道方便多了。再往后生產隊里有了手扶拖拉機,修筑了機耕道,但由于路基沒鋪石子,雨天還是泥濘。
以前代步主要靠自行車。我讀書時,每當看到學校老師騎著自行車在我身邊擦身而過,心里羨慕得很。高中畢業后,我也成了毛橋中學的一個代課教師。一天傍晚,我與一位老同學值班,閑著無事,看到車棚里有一輛半新半舊的自行車,車鎖著,我試著用身邊的鑰匙插進去,居然被打開了。這下好了,兩人相互扶持學騎自行車,一個星期下來也學會了。其實,這車是邵老師的,他一點也不知道,我倆一直瞞著他,此事至今引為笑談。
那時候,在城郊鄉人武部工作的堂哥一回到家,我就推著他的自行車到生產隊的倉庫場上去練習。這樣反復多次,也算鞏固了。大學畢業后,我購買了我人生中第一輛自行車——上海鳳凰牌的。那個時候,這可是名牌車,不易購到,有一輛鳳凰牌自行車是十分榮耀的事。我在虞山林場中學工作,家住城里,林場、城里、九里橋老家呈三角形來往奔跑,全靠這輛自行車。
改革開放后,九里橋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寬敞的水泥馬路通到了家門口。原來生產隊的稻田變成了國家樣板安居工程——琴楓苑新村。轉眼到了2005年,我已經54歲,機關進行車改,借這股東風我考了機動車駕駛證,買了輛別克轎車。三環路上建了高架快速路,我家距離高架路僅300米,汽車開上去一腳油門,想去哪就去哪。回首當年行路難,真有隔世之感。
說了路,再說說橋。
江南水鄉,水港小橋多,人家盡枕河。橋是路的延伸,江南水鄉如果沒有橋,簡直是寸步難行。我的老家水網密集,主流有福山塘、耿涇塘,支流有陳涇河、白龍港、丁家浜、大溇、水蘿梢等。有河必有橋,因而就有:陳涇橋、白龍江橋、丁家浜橋、大溇橋等。
橋可以“縮千里為咫尺,聯兩地成一家”。可在舊時代,農村的橋大多簡陋,有的用一兩根木頭擱在河沿上,甚至一塊跳板就當作橋了。因而,每到刮風下雨,上學的孩子就要大人護送。有個二年級學生,打著雨傘走過水蘿梢橋,被一陣風刮入河中,幸虧有農民路過,聽到小伙伴呼喊將他救起。距離我村不遠的勝利村,一個孩子遇到同樣的情況就沒那么幸運了。此事引起大隊領導的重視,但那時經濟困難,也只是因陋就簡修繕一下而已。
后來因防洪防澇需要,在福山塘的陳涇河、白龍江等重建了水閘,鋪上了水泥板,橋面開闊了。記得福山塘上,有一座距離河面十四五米的高木橋年久失修。一次,解放軍某部帶著騾馬輜重經過此橋就出了事故,有一匹騾馬跌入河中。后來地方上撥出專項經費,才建造了新橋。
1968年,南京長江大橋建成,大橋的引橋采用拱橋形式。于是,農村開始仿效,用水泥鋼筋澆灌成拱梁,再在上面砌磚,鋪上水泥板,拱橋成為一道靚麗的風景線。之后,隨著城鄉一體化進程的加快,道路拓寬,河面上架起了一座座新型鋼結構橋梁,美麗鄉村如畫卷,交通出行愈加安全便捷。自然,橫跨福山塘的九里橋也就名副其實了。